第2章

王彪报到那天,我让店长直接把人带到我的办公室。

我想亲眼看看他。

中午过了饭点,店里客人渐渐稀少。

办公室的门敲响,店长推开门说:“陈总,新来的王彪带到了。”

门推开,人比档案照片上看着还要矮上一截。

我个子算高的,他站在我面前,头顶顶多也就勉强够到我的下巴。

他身上穿着一件掉色的旧夹克,领口泛着油腻的亮光,人看起来干瘦,可手背上却是青筋暴起,一看就是常年打架斗殴、在泥沼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硬骨头。

他一进门,眼睛没看我,而是先在这间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皮沙发、墙上的字画、宽大的办公桌。

扫完这一切,他才慢悠悠地把视线挑起来,落到我脸上。

那眼神,我很熟悉。

多年前在教室后排,他就是这么斜着眼看人的。

“陈总,好久不见啊。”

他嘴上称呼得挺客气,可嘴角却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

我稳稳地坐在老板椅上,没起身,更没打算让他坐。

“认得我?”我问。

“咋能不认得,陈昊嘛,当年的大班长,回回考试拔尖。”

“没想到啊,你小子,如今混成大老板了。”

我没接他那句“大老板”。

我伸手把桌上那份档案,往前推了推,公事公办地说:“你的情况我看过了。社区矫正期间需要有一份稳定工作,帮扶项目把你安排到我这里,你就在店里好好干。后厨杂工、传菜、打扫卫生,工资按店里同岗位的标准发,五险照规矩交。安置考察期内只要表现合格,我可以在阶段评价里给你如实写上一笔。”

我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

一个事业有成的大老板,大发慈悲地给一个刚进入就业安置项目的底层混混指了一条活路。换了别人,这时候该弯腰点头说谢谢了。

可王彪没谢。

他伸出手,把档案又原封不动地往我这边推了回来。

“陈总这是……行善积德啊。”

他压根没等我让,直接一屁股砸进沙发里,舒舒服服地跷起了二郎腿。

“我可听说了,”他摸了摸下巴的胡茬,盯着我,“你搞的这个项目,是拿政府补贴的吧?用我们这种身上带案底的人,用工成本低,还能抵税。”他那双斜挑着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我,“你出钱办这好事,一半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一半也是真能往兜里捞钱。”

“我说的对不?陈总。”

我盯着他,心里那点高高在上的施舍感,被他这么一句话,直接戳了个窟窿。

我没跟他绕弯子。

“王彪,你说的这些,对。项目有补贴,我也不亏。”我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但你得搞清楚一件事。在店里,我是老板,你是安置员工。你干得好,就安安稳稳过完考察期;你要是还想耍以前那套流氓做派——”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

“司法所盯着你的定位,店里也有考勤和监控。你现在,不是能随便跟人横的时候。”

王彪脸上的那点嘲弄,一点点收了回去。

他把跷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身子坐直了些。

“陈总说得是,我现在这破情况,哪还敢横啊。我就想安安分分把这段日子熬过去。您放心,您赏我这碗饭,我心里记着。以后在这店里,您让干啥我干啥。”

我看着他这副服软的样子,心里那口气,终于顺畅了些。

这才对。

多年前那个我躲之不及的烂人,现在,得在我面前低着头说“让干啥干啥”。

我靠回椅背上,重新找回了上位者的姿态。

“行了,明天正常来上班,去下面找店长报到。”

“哎,好嘞。”

他连声应着,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都已经搭上门把手了。

但他忽然停住了动作,回过头。

“对了,陈总,问你个事儿。”

“说。”我皱眉。

“你还记不记得,高中那会儿,你有个同桌。”

“叫菲菲吧?”他慢悠悠地吐出这个名字,还砸吧了一下嘴,像是在回味什么绝世美味,“长得那叫一个水灵,说话细声细气的。”

我没接话,死死地盯着他。

“那会儿我天天堵她。有一回放学,她怕我等在校门口,偷偷求个人陪她一起走。”

“求的是谁呢?”

他咧开嘴笑了。

“不就是你这个大班长嘛。”

“可你没敢。你怕惹上我,把她一个人撂下,自己夹着尾巴溜了。”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一阵说不出的难堪和羞愤从心底窜上来。

这件事,这么多年了,我把它捂在心里,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连静秋都不知道。

可这个烂人,就在我的办公室,把这事当做笑话一样抖了个底朝天。

“陈总,你这人啊,从小就是这副德行。”王彪看着我的窘态,笑得更欢了,“就喜欢干干净净地站旁边看着,从来不敢自己下场沾一身泥。”

我没说话,一个字也没说。

王彪也没指望我回话。

他拉开门,临踏出去之前,又丢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哦,对了,你老婆是不是姓梁?梁静秋?在咱这片当片警?”

“今天去所里登记,我特意多瞅了好几眼。”

“长得可真高挑。那身警服穿在她身上,上衣绷得紧紧的,腰细得一把就能掐断。最绝的是,警服裤管底下居然还穿了双黑丝袜,配着那高跟鞋走起路来……啧啧,真他妈带劲。”

“陈总,你晚上搂着那么个性感警花,挺爽吧?”

说完这话,王彪头也没回,走了。

我一个人呆坐在办公室,半天没有挪动一下。

他最后那句话,还在我耳朵里嗡嗡作响——

“长得可真高挑,警服裤管底下还穿了黑丝,真他妈带劲。”

我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往楼下看。

视线里,能看见一个矮小粗糙的身影,正跟着店长往员工通道的方向走。

没走两步,那个身影还转过头,抬头朝我办公室这扇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看不清脸,但我能感觉到那股挑衅和猥琐的目光。

就这么一个烂人。

就在刚才,是我亲手,拿着老板的做派,把他安排进了这家客流量最大的旗舰店。我当时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人多好管,方便我盯着。

我那会儿是什么心情?是掌控一切的痛快。

可现在,我才彻底回过味来。

昨天晚上,妻子在饭桌上跟我抱怨的那个“又矮又糙、看人直往人身上黏”的恶心矫正对象,就是他!

她管他改造。

我管他上班。

而他——这个下流的社会渣滓,不仅意淫着我那美丽性感的警察老婆,手里还攥着我当年懦弱无能的旧账底牌!

这三件事,绕成了一个结。

而这个结,从头到尾,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看得清全貌。

静秋不知道王彪是我高中同学。

静秋不知道是我亲手把他弄进了咱们自家的店里。

静秋更不知道,多年前那张求救的纸条,和那个我没敢陪着走完那条路的女生。

我浑浑噩噩地下了楼,钻进车里,却迟迟没有按下启动键。

我摸出手机,翻出静秋的号码。

我想跟她说点什么。

可是,能说什么呢?

说那个王彪是我高中同学,他人渣一个,你可得防着点他?

——那以妻子的职业敏感度,她肯定要盘问,你们既然是同学,你怎么这么了解他?你们有过节?我该怎么答?

说其实是我把他安排进咱们店的?

——那她脾气上来该质问了,你明知道他是我手底下的监管对象,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一声?

至于那张纸条……

那件事,我烂在肚子里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向我引以为傲的妻子,承认我骨子里曾经是个不敢替女孩出头的懦夫?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静秋的名字,拇指几次悬在拨号键上。

最终,屏幕还是被我按灭了。

那通本该打给妻子的电话,我没有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