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的世界

入冬前的周末,陈屿带沈疏影逛旧书店。书店在一条小马路上,门脸旧,招牌褪了色,玻璃柜里摆着成排的老书,纸页的霉味从门缝里漏出来。

沈疏影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味儿,好闻。”

“什么味儿。”陈屿也跟着吸了一下,什么也没闻出来。

“纸的味儿。年头久了,那种味儿。”沈疏影又吸了一口。

陈屿不懂,跟着她走进去。

店不大,书架顶到天花板,光线暗,角落里蹲着个人在翻书。

沈疏影一头扎进书架间。

她一本一本翻,看得入了神,低马尾垂下来,发梢扫过书脊。

陈屿站在过道里等她。

她翻一本,放回去,又抽一本,翻开,看扉页,看版次,看纸色。

店里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脆响,和头顶吊扇吱呀吱呀的转声。

陈屿倚着书架,不催她。

他看着她蹲在角落里的背影,低马尾垂下来,扫过书脊,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肩头。

她看书看得入了神,他看她看得入了神。

她不知道,他也没说。

蹲在角落的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诗集。

封面磨得发白,书脊裂了一道口子,她翻开,看了好一会儿,舍不得放。

翻到一页,她停了很久。

那一页上,有一句诗被铅笔轻轻勾了一道线,勾线的人手稳,笔痕淡。

她指尖抚过那道线。

陈屿走过去,蹲下来“喜欢就买。”

沈疏影翻到扉页,看了一眼价钱“太贵了。书都散了。”

“散了也能看。”陈屿把书接过来,翻了翻。

“不是散不散的事。是这个价,够买两斤肉了。”她把书从他手里拿回来。

“那两斤肉能陪你几年。这本书,能陪你一辈子。”陈屿又把书拿回去。

沈疏影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书又翻了两页。

陈屿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直接拿去柜台付了钱。

沈疏影跟过去,看着他付钱,张了张嘴,没拦。

走出书店,沈疏影把书抱在怀里,一路没说话。阳光照在泛黄的书封上,她指尖沿着书脊轻轻摩挲。快到家门口“下回我自己买。”

“成。你买,我付钱。”陈屿把手插进兜里。

“我自己的钱。”她抱紧书。

“你的钱也是钱。”陈屿走在前面。

“那你别抢着付。”沈疏影把书往怀里搂了搂。

“抢惯了。”陈屿把手插进兜里,走在前面。

沈疏影瞪他。

瞪到一半,自己先别过脸去,耳根红了。

到家,她把书放在枕边,又拿起来,翻了两页,放回去,又拿起来。

陈屿在门口看见“再看,书皮都让你摸亮了。”

“你管我。”她把书又翻了一页。

“我管不了。书归你管。”陈屿靠在门框上。

沈疏影没接话,把那本书压在最上头,按了按。

那晚上,她枕边亮着台灯,看到很晚。

陈屿醒了一回,看见她侧躺着,就着一盏灯看书,低马尾散在枕头上,睫毛垂着,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出声。她翻了一页,停住,又翻回去,看了两遍,才接着往下。窗外的梧桐叶哗啦哗啦地响,屋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后半夜,陈屿又醒了一回。台灯还亮着,她还在看。他翻了个身“不早了。”

“再看两页。”沈疏影头也不抬。

“两页看了一小时了。”陈屿支起身,看了看台灯。

“这句诗好,舍不得翻过去。”她指尖抚着那页纸。

“哪句。”陈屿凑过去。

沈疏影念给他听。

念完,她合上书“睡了。”把书放在枕边,按了按,关了灯。

黑暗里,陈屿听见她翻了个身,枕边那本书硌着她,她也没挪开。

沈疏影爱听越剧。这个爱好,陈屿是搬进新家之后才知道的。有一回她在阳台上晾衣裳,嘴里哼着一段什么,哼得轻,尾音拖着,长长的。

陈屿站在门边听,等她哼完“你哼的什么。”

“《梁祝》。十八相送。”沈疏影把衣裳抻平,搭上晾衣杆。

“你会唱越剧?”陈屿走过去。

“会一点。小时候听的,记了一辈子。”她低头,拿起另一件。

“你喜欢听?”陈屿靠在阳台门框上。

“喜欢。”沈疏影晾完最后一件,拍了拍手。

陈屿记住了。他打听到学校附近有个戏曲茶座,周末下午有折子戏,便提前订了两张座。

周末,沈疏影站在茶座门口,看着那块匾,愣了一下“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听戏。”陈屿推开门。

“你什么时候好这口了。”沈疏影跟进去,环顾了一圈。

“你哼《梁祝》那天。”陈屿领着她往靠前的位子走。

沈疏影看着他,没说话。

她跟着他走进去,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茶座不大,台上空着,台下几张八仙桌,几把竹椅,一壶茶,一盘瓜子。

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多是头发花白的,也有年轻人,安静地等着。

锣鼓响起来。台上出来两个人,扮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水袖甩开,身段一板一眼。沈疏影坐直了,看得入神,手指在桌上轻轻打着拍子。

陈屿给她斟茶。她没看他,盯着台上,跟着曲调轻声哼。哼到兴处,眼睛亮起来,眼尾的细纹堆着,弯弯的。

唱到《十八相送》,她跟着台上唱:书房门前一枝梅,树上鸟儿对打对。他看着她,她没看他,全在戏里。

唱到《化蝶》,她眼眶红了。

台上两个人水袖翻飞,化成两只蝶,越飞越高。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又戴上。

陈屿递过纸巾,她接过去,没说话。

散场,两个人走出茶座。沈疏影一路沉默,快到家门口“我年轻时候,也想过学戏。”

“现在学也不晚。”陈屿把围巾给她拢了拢。

“老都老了,还学什么戏。”她低头,把围巾整了整。

“你唱得好听。”陈屿看着她。

“那是小时候记的,都荒了。”

“荒了捡起来。下回再来,你跟着唱。”陈屿放慢步子。

沈疏影没接话。她低着头走了两步“陈屿。”

“嗯。”陈屿停下来。

“这茶座,下回还来吗。”她抬眼看他。

“来。往后每个周末都来。”

“那贵不贵。”她偏过头。

“不贵。你爱听,就值。”陈屿把手插回兜里。

沈疏影没再说话。到家,她进门,换鞋,哼了一句《化蝶》的调子,哼得轻,尾音拖着。陈屿在门口,听见了,没点破。

夜里,她枕着他胳膊,过了很久“陈屿。”

“嗯。”

“我小时候,村里唱戏,我趴在台沿上看。我娘说,姑娘家不能学戏,学了,一辈子都是戏里的人,出不来。”沈疏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后来呢。”陈屿侧过头。

“后来就没学。我爹教我写字画画,说书里的东西,比台上的稳当。”

“你爹说得对。书里的东西,稳当。”陈屿把她搂紧了些。

“可我还是喜欢看戏。”沈疏影翻了个身,面朝他。

“看吧。往后每周都看。”陈屿的手搭在她腰上。

沈疏影没接话。过了很久“我年轻时候,也想过,要是能站在台上唱一回,是什么滋味。如今老了,倒不想了。”

“为什么。”陈屿问她。

“老了才知道,台下看戏,比台上唱戏,安心。”沈疏影往他怀里靠了靠。

陈屿没接话。黑暗里,他把她搂紧了些。她没躲,往他怀里又靠了靠。窗外是上海的夜声,远远的,混成一片。她在他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入冬以后,天黑得早。周末的下午,两人铺纸研墨。沈疏影写字,陈屿磨墨,一站一坐。

窗下的书案上,铺着一张宣纸。

沈疏影提笔蘸墨,悬腕,落笔。

笔尖在纸上游走,她写得慢,一行一行,端端正正。

陈屿在对面磨墨,磨着磨着,抬头看她。

她低着头,专注在纸上。

低马尾垂在肩头,金丝眼镜架上鼻梁,笔杆在她指间稳稳地转。

窗外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把她半边脸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陈屿看了一会儿,放下墨锭,走到她身后。她从镜片上方抬眼看了他一下“墨磨好了?”

“磨好了。”陈屿把墨锭搁下。

“那站着看。”沈疏影的笔没停。

“不看。”手从她身后绕过来,覆住她执笔的手。

她一愣“干什么。”

“带着你写。”陈屿的掌根贴着她的掌根。

“反了你了。向来是我教你。”沈疏影要抽手。

“今儿换换。”陈屿没松。

沈疏影瞪他。

瞪到一半,他的掌根贴着她的掌根,指腹覆在她指节上,带着她落笔。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由着他带。

笔尖在纸上走,他写得慢,她跟着他的力道走,一笔一画。

写完一个字,她低头看“你带得,笔锋都偏了。”

“偏了也好看。”陈屿低头看纸。

“好看什么。”她偏过头。

“好看在你写的。”陈屿的目光从纸移到她脸上。

沈疏影噎住。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个字,没再说话。他带着她又写了一个,这回写得稳,笔锋收得正。她看着“这个还行。”

“那是你底子好。”陈屿的掌根还贴着她的。

“我底子好,用得着你带?”沈疏影又挣了一下。

“用不着。可我想带。”陈屿没松手。

沈疏影没接话。他的手还覆着她的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纸上。她又写了一个字,写到一半,他低头,在她耳后亲了一下。

她手里的笔顿住“陈屿。”

“嗯。”他的唇还贴着她耳后。

“写字呢。”她偏过头。

“写你的。”手却顺着她的胳膊滑下去,落在她腰侧。

隔着毛衣,掌心贴着她的腰线,慢慢地往下。

沈疏影的呼吸乱了一下,手里的笔没停,又写了一个字,笔锋抖了一下。

她按住他的手“你别闹,纸要废了。”

“废了再铺一张。”陈屿的手没停。

手滑到裙摆边缘,撩起一角。她倒吸一口气,笔悬在纸上“陈屿,你。”

话没说完,他顺势撩起她的裙摆,从身后贴上来。她咬着唇,手里的笔还悬在纸上“等我写完这行。”

“好。你写。”陈屿没停。

她撑着书案,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最后一个字,手抖了,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墨痕,洇开,糊了半个字。

她低头看着那团墨“你看你。”

“看你。”陈屿把她转过身来,按在书案上。

她仰躺在案面上,宣纸在她身下沙沙地响。她伸手要扶砚台,他把砚台推到一边“别管。”

墨还没干,蹭在她手背上,蹭在她衣摆上。她仰着,看着他俯下来,喉咙里的声音碎了一半。

他把她裙摆推上去,堆在腰间,露出两条丰腴白嫩的腿。

指腹贴上阴湿的阴唇,顺着缝隙滑进去。

她抓着案沿,指节发白,脚趾蜷起来勾着案脚,咬着饱满的下唇“你慢点儿,纸。”

“纸不要了。”陈屿的指腹又往里探了探。

她气笑“那是我写了一个下午的。”

“留着,是个记念。”陈屿低头,吻她的小腹。

她没接话。

他低下头,吻她的小腹,一路往下。

她的声音碎在喉咙里,细细的,像哭又不像哭。

窗外是冬天的风,屋里炉火暖着,她仰在书案上,身下压着那张写了半日的字。

进入的时候,她搂住他的脖子,腿缠上他的腰,脚踝勾着他的腰窝,脚跟一下又一下磕着他的尾椎。

他托着她,把她抵在案沿,慢慢地顶。

她仰着头,脖颈绷出长长的线条,眉心蹙着,睫毛抖得厉害,声音压着,碎着,指节扣着他肩背“陈屿,你顶得我腰发麻,我里头好涨。”

她这辈子最敬重的是笔墨。

她爹教她写字的时候说过,字是脸面,笔是骨头,墨是血肉,一笔一画都轻慢不得。

如今她仰在书案上,身下压着她写了一个下午的字,由着他来。

她本该羞死,可偏偏觉得,原来雅和俗,从来是一件事。

她绷直了腰,他托着她,越撞越深。

她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盏灯,灯影晃着,她忽然想,她爹要是知道,她如今这样用笔墨,怕是要气活过来。

可她又想,她爹教她写字,是为让她有底气,有底气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

她这辈子头一回自己想活成这样,由着自己欢喜,由着自己要。

她爹大约是会同意的。

高潮来的时候,她绷直了腰,喉咙里漏出一声长音。她抓着案沿,指节发白,纸在她身下沙沙地响,墨还没干透,蹭了她一手。

事后,她趴在案沿上缓气。看着那张写了一半的字,纸上全是她的指痕,墨洇开,糊了半个\"影\"字。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废了。”

“废了。”陈屿也看着那个字。

“我写了一个下午。”沈疏影把纸揭起来一点。

“嗯。”陈屿没多话。

沈疏影没再说话。她把那张纸轻轻揭起来,揉成一团,又展开,抚平“留着。”

“留着做什么。”陈屿看着她。

“留着,是个记念。”她没看他。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本书放在一处。她按了按,关上抽屉。

陈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往后写字,我不磨墨了。”

“那谁磨。”沈疏影没回头。

“你磨。我只看。”陈屿靠在桌边。

“看什么。”她转过身。

“看你写字。”陈屿看着她。

沈疏影背对着他,耳根红着“你少来。”

“真话。”

沈疏影没接话。她走到书案前,铺了一张新纸,研墨,提笔,重新写了一个\"影\"字。笔锋收得正,端端正正。她看着那个字“这个没废。”

“没废。挂起来。”陈屿走过去看。

“挂墙上?”她抬头。

“挂墙上。”陈屿点头。

沈疏影没再说话。她把那张字晾干,压上镇纸。晚上,那张字被裱好,挂在了客厅墙上。

那段日子,沈疏影重拾画笔。

她箱底压着几卷旧画,有她爹留下的,也有她自己画的。

多年没动笔,她摊开一卷宣纸,研好墨,对着窗外发了半天的呆。

陈屿放学回来,看见她坐在窗前,面前铺着纸,笔搁着,还没落。他放下书包,走过去“画什么。”

“画竹。”沈疏影的笔尖悬着。

“画吧,我看看。”陈屿在窗边站定。

沈疏影提笔。

她画得慢,一笔一顿,竹节一节一节地往上。

陈屿站在旁边看,看她手腕悬着,笔尖在纸上走,一顿,一转,一节竹就立起来了。

她画了一丛竹,又画了几竿,墨色深浅不一。

“好看。”陈屿凑近看。

“荒了几年,手生了。”沈疏影没抬头。

“不生。你看这节,笔锋多利。”陈屿指着纸上。

沈疏影没接话,又画了几笔。画完,她退后一步,看着那幅画,歪了歪头“这儿缺一笔。”

“哪儿。”陈屿也跟着歪头。

沈疏影指着竹梢“这儿,添两片叶子。”

“你来。”陈屿把笔递给她。

“你添。”她把笔推回去。

“我不会。”陈屿接住笔。

“试试。”沈疏影看着他。

陈屿接过笔,沾了墨,在竹梢上添了两片叶子。添得歪歪扭扭,一高一低。沈疏影看了,噗地笑了“这叶子,是风刮歪的。”

“风大。”陈屿把笔放下。

“你把我的竹子画秃了。”沈疏影拿起笔,看了看那两片叶子。

“没秃,就是叶子歪。”陈屿凑过来。

沈疏影把他添的那两片叶子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旁边又添了几笔,把那两片歪叶子连起来,成了风里的几片。她放下笔“行了。”

陈屿看着那幅画“这竹子,活了。”

“是风活的。”沈疏影把笔搁回笔架。

“是你画的。”陈屿看着画。

沈疏影没接话。她把画晾起来,压上镇纸。晚上,她把那幅画裱好,挂在客厅的墙上。陈屿站在画前看“往后咱家墙上,都挂你画的。”

“挂那么多做什么。”沈疏影也站在画前。

“看着心里舒坦。”陈屿的目光落在画上。

“你舒坦,我可累死了。”她拍了拍手。

“那一个月画一张。”陈屿笑着说。

“你当画不要钱。”沈疏影斜他一眼。

“纸笔钱,我给你挣。”陈屿挺了挺胸。

沈疏影没接话。她看着墙上那幅画,看了很久“陈屿。”

“嗯。”陈屿转头看她。

“我爹当年说,画是家里的底气,一张画,够一家人吃三年。我那时候不信,如今信了。”她看着那幅竹。

“那你多画几张,咱家底气就足了。”陈屿把胳膊搭在她肩上。

沈疏影气笑“贫。”

过了几天,她又画了一幅。

画的是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她想着它春天刚发芽的样子,画出来嫩叶层层叠叠。

她画完,自己看了看“还行。”陈屿在旁边“比竹画好。”沈疏影“竹画不好?”陈屿“竹画好,这张也好。”沈疏影“哪张最好。”陈屿“你画的都好。”沈疏影瞪他“没个正经。”到底还是把那张梧桐画也裱了,挂在书房墙上。

她画画的时候,陈屿在旁边看。

她起笔之前,总要发一会儿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落。

陈屿问过一次“画之前,得先在心里画一遍。心里画好了,笔下才稳。”

“那你心里这会儿画的是什么。”陈屿在窗边坐下。

“画你。”沈疏影的笔尖悬着。

陈屿愣住。

沈疏影没看他,笔尖落下去,在纸上画了几笔“画你站在门口,看我的样子。”陈屿走过去看,纸上画着一个人影,倚着门框,看不清脸,只有个轮廓。

沈疏影“就画成这样了,像不像。”

“像。”陈屿看着那轮廓。

“哪里像。”她抬眼。

“站在那里等你的样子,像。”陈屿的目光从画上移开。

沈疏影没接话。

她把那幅画收起来,没裱,压进箱底。

陈屿问她为什么不挂“这幅画,我自己留着看。”他没再问。

那幅画压在她箱底,和那几卷旧画放在一处,谁也没再提起。

那段日子,她画了竹,画了梧桐,又画了一幅荷。

荷画好那天,她对着画看了很久“画荷,得等夏天。如今画,是心里想着夏天的样子画的。”陈屿“那等夏天,再画一幅真的。”沈疏影“真的荷,在池塘里,不在纸上。”陈屿“那咱家就买一口缸,种一缸荷,你对着画。”沈疏影气笑“你当是买白菜。”陈屿“买缸的钱,我给你挣。”沈疏影没接话。

那幅荷画,她没裱,卷起来,收进箱底,和那幅画他的画放在一处。

那段日子,天黑得早,黄昏来得快。两人坐在阳台上喝茶。她泡茶,他举着报纸,半天没翻一页,目光越过纸边,落在那泡茶的手上。

茶是陈屿买的,明前龙井,一罐没多少,他当宝贝一样收着。沈疏影笑他“你一个学生,喝什么龙井。”陈屿“给你喝的。”

黄昏的光从阳台窗户漏进来,把两杯茶照得透亮。沈疏影给他斟茶,他接过来“谢太太。”

沈疏影的手一顿,茶差点洒了。她瞪他“谁是你太太。”

“你。”陈屿端着茶杯。

“胡说什么。”她把茶壶放下。

“那叫什么。”陈屿喝了一口。

“叫外婆。”沈疏影板起脸。

“夜里也叫外婆?”陈屿放下茶杯。

“你。”她噎住了,耳根红起来,一直红到脖颈。她把茶杯往他面前一放“喝茶。堵住你的嘴。”

陈屿接过来,喝了一口“好茶。”

“那是自然。明前龙井,能不好喝。”沈疏影也端起自己的。

“我说的是你泡的。”陈屿看着她。

沈疏影没接话。

她低头喝茶,茶气袅袅,蒙上镜片,她也没摘。

楼下是上海的市声,远远的,混着梧桐叶的哗啦声,混着谁家的收音机。

黄昏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阳台地砖上,交叠在一处。

茶还没凉透。陈屿放下茶杯,把她连着椅子带人拢过来,挤进那把藤椅里。藤椅吱呀一声,晃了两下。

“楼下听得见。”沈疏影挣扎了一下。

“楼下听不见。”陈屿没松手。

“藤椅响。”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藤椅。

“那是风声。”陈屿把她拢紧。

她被他拢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挤在一把藤椅里。

他撩开她裙摆,露出两条丰腴的腿,丝袜被他褪到膝弯。

她咬着饱满的下唇,眉心蹙着,声音压着,细细碎碎的,漏出来一点,被茶壶的水声盖住。

藤椅吱呀吱呀地响。

她仰起头,脖颈绷着,脚趾蜷起来,勾着藤椅的横杠“陈屿,你慢点儿,藤椅要散了。”

“陈屿,天还亮着。”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天边。

“亮了更好。”陈屿没停。

“你。”她没说完。

他低头吻她,从耳后到脖颈。

她仰着头,由着他,喉咙里的声音碎成一片。

黄昏的光打在她脸上,她半闭着眼,睫毛颤着。

藤椅吱呀吱呀地响,她咬着唇,声音压着,漏出来一点,被风带走。

她忽然想,这半辈子,她没在人前这样过。

从前在村里,她的日子是规矩的,人前人后,都是那个安安静静的外婆。

如今她挤在一把藤椅里,黄昏里,由着他来,藤椅吱呀,风声哗啦,楼下还有人声。

她本该羞死,可偏偏觉得,这样活着,才是活的。

事毕,她窝在藤椅里,缓着气。茶杯凉了,她也没去碰。过了好一会儿“下回,不在阳台了。”

“那在哪儿。”陈屿把她的裙摆放下来。

“屋里。”她靠着椅背。

“屋里闷。”陈屿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还喝不喝茶。”沈疏影偏过头。

“喝。”

“喝了就回屋。”她直起身。

“成。”陈屿把茶杯端起来。

沈疏影没再说话。她靠在他怀里,看着楼下渐暗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陈屿。”

“嗯。”陈屿低头看她。

“往后的黄昏,天天这么过。”她看着路灯。

“天天这么过。”陈屿顺着她的目光看。

沈疏影没接话。她在他怀里又靠了靠,过了很久“茶凉了。”

“再泡一壶。”陈屿起身。

“泡吧。”沈疏影看着他。

陈屿起身,去屋里续水。

沈疏影坐在藤椅里,看着他进屋的背影,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放下。

楼下的路灯亮着,梧桐叶的影子在灯下晃。

她伸手,理了理散下来的鬓发,耳根还红着。

陈屿端着新泡的茶出来,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还行。”

“是你泡的。”陈屿也在藤椅边坐下。

“是你续的水。”她看他一眼。

“合伙的茶。”陈屿举起茶杯。

沈疏影看他一眼,没接话。两个人坐在黄昏里,一人一杯茶,楼下是上海的市声。藤椅吱呀响了一下,又静下去。

那天夜里,她睡到一半,翻了个身“陈屿。”

“嗯。”

“明儿黄昏,还喝茶。”

“还喝。”陈屿也翻了个身。

“喝完,回屋里喝。”她把被子拉上来。

“成。”

沈疏影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阳台的藤椅,吱呀吱呀的,像有人听着似的。”陈屿“没人听。”沈疏影“楼下那家,养着一条狗。”陈屿“狗不听。”沈疏影气笑,在他肩上捶了一下“睡觉。”黑暗里,陈屿听见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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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华绝代的外婆】(33-37)

作者:雪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