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尽欢伏在阿芷身上,胸膛起伏得厉害,手臂还扣着阿芷的腰。
阿芷被压得连气都接不上,护心符贴在心口,符火一明一灭。令狐青墨把剑横在身前,望着谢尽欢发红的眼睛,手心里全是冷汗。
“谢尽欢,你松手。”
谢尽欢抬起头,喉间滚出一声低吼。他盯着令狐青墨看了片刻,忽然松开阿芷,撑着地站了起来。
杨霆还以为他要再动手,抓起地上的短刀便挡在阿芷前面。令狐青墨也把符箓夹在指间,刚要掐诀,谢尽欢却晃了一下,抬手按住额头。
那团血煞从他身上散出来,撞得屋里灯火一阵摇晃。
谢尽欢咬着牙往前走了两步,天罡锏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着掌心,又看见阿芷衣衫凌乱地躺在地上,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青墨。”
他只喊了这一声,膝盖便砸在地上。
夜红殇贴在他身边急得直跺脚,红影刚靠近半步,又被残余的血煞冲得往后飘。
令狐青墨看不见她,只看见谢尽欢背上的白衣被汗浸透,肩背一阵阵发颤。
“谢尽欢?”
谢尽欢没有再答话。
他撑着地的手滑开,整个人往前栽倒。
令狐青墨冲过去扶住他肩膀,杨霆也僵了片刻,终究放下短刀,和她一起把人翻过来。
谢尽欢脸上还留着血煞未散的红纹,呼吸又急又重,手指却已经没了力气。
天罡锏滚到墙边,煤球从梁上扑下来,落在谢尽欢胸口,急得扑腾翅膀。
令狐青墨探了探他的脉,指腹刚贴上去,便被一股杂乱气劲震得手腕发麻。
她换了两道安神符贴到谢尽欢胸前,又从符囊里取出一粒清心丹,掰开他的嘴喂进去。
“他伤得很重?”杨霆站在旁边问。
“血煞反噬,又把气力耗空了。”令狐青墨抬头看了看西厢,“先把他搬进去,门窗都关好。把天罡锏拿远些。”
杨霆没动。
令狐青墨看见阿芷躺在地上,心里也知道他为什么不愿靠近谢尽欢。
她停了一下,才说:“我会守着阿芷。谢尽欢醒来前,我也不会让他再靠近她。”
杨霆盯着她看了半天,弯腰捡起天罡锏,和令狐青墨一道把谢尽欢抬进西厢。
屋里原本只有一张木床,杨霆把人放下时,手臂还绷得很紧。
他替谢尽欢拉上被子,转头就走,连多看一眼都嫌恶心。
令狐青墨把三张镇煞符贴在门槛内侧,又把煤球留在房里。
黑鹰蹲在床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谢尽欢。
令狐青墨低声交代:“他醒了就叫我,不许让他出门。”
“咕叽。”
煤球点了点头,翅膀搭在谢尽欢手背上。
回到正屋时,杨霆已经把阿芷抱到了榻上。
阿芷身上的红袄被撕得不成样子,杨霆拿自己的外袍盖着她,手足无措地坐在床边。
令狐青墨走过去,把屋门关严,抽出短剑割开阿芷肩头沾着血水的碎布。
杨霆猛地偏开脸。
“我得看看伤口。”令狐青墨从药囊里取出烈酒和止血散,“你去烧热水,再把驿丞叫来。驿舍里若有大夫,立刻请进来。”
杨霆答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令狐姑娘,阿芷她……”
“她心脉还在跳。”令狐青墨把药粉撒在阿芷腿根和肩背的伤处,“我会尽力。”
杨霆出去后,屋里只剩阿芷细细的喘息。
令狐青墨洗净手,把护心符重新贴稳。
阿芷的身体很凉,连睫毛都沾着泪。
令狐青墨拿布巾擦掉她脸上的血,手指碰到阿芷耳边时,阿芷忽然动了动。
“杨……郎……”
声音细得快听不见。
令狐青墨俯下身:“他去烧水了,很快回来。阿芷,你先别睡。”
阿芷的眼皮抖了几下,又合上了。
令狐青墨把仅剩的回元丹掰成两半,化在温水里,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药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便用帕子接住,再耐着性子喂第二口。
没过多久,杨霆端着热水进来,身后跟着驿丞和一名白发大夫。
大夫隔着帘子问清伤情,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替阿芷把过脉,又看了护心符,半天都没有起身。
杨霆站在旁边,急得问:“顾大夫,她还有救吗?”
老大夫把手收回去:“令狐姑娘的符保住了心脉。老夫能开的药,只能帮她吊着这一口气。伤得太重,今夜若能熬过去,才好说后面的事。”
杨霆的脸色一下灰暗了。
令狐青墨问清药方,让驿丞去抓药。
顾大夫又留下两包药粉,叮嘱半个时辰喂一次温水,符火若暗下去就叫他。
驿丞把人送走,院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灶房里煎药的咕嘟声。
杨霆坐到床边,握住阿芷露在外面的手。他的手背被罡风擦破了,血痕已经结了痂,碰到阿芷时却很轻。
“阿芷,我回来了。”
阿芷没有睁眼。
杨霆低着头坐了很久。令狐青墨守在另一侧,时不时看一眼符火。外面的天一点点黑下来,驿丞送来热粥和干净被褥,杨霆碰都没碰。
令狐青墨先喝了半碗热水,才想起自己身上的衣裳早被雪和血浸透。她站起身,想去隔壁找件干衣裳,杨霆忽然开口。
“令狐姑娘。”
令狐青墨回头。
“你刚才说,谢尽欢该给的交代,你会替他补上。”
“我说过。”
杨霆抬起头,眼眶发红:“那你现在要走吗?”
“我不走。阿芷的符火还没熄。”
“我说的不是今晚。”杨霆看着她,“阿芷醒了以后呢?谢尽欢醒了以后呢?你带着他走,留我和阿芷在这里。谁还会记得今天这件事?”
令狐青墨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会记得。太常寺、长公主府,还有紫徽山,我都留下名字。你若要见谢尽欢,我带你去。”
杨霆扯了扯嘴角:“仙子说一句话,旁人当然都得信。可我呢?我只是个县尉,阿芷还是个妾。你们修士翻个山头就走了,我拿什么去找你?”
“我会留下信物。”令狐青墨解下腰间一块白玉小牌,放到桌上,“这是紫徽山的牌子。驿丞和顾大夫都能作证,我答应过你什么。”
杨霆没有去拿,只盯着那块玉牌。
“牌子能换回阿芷吗?”
令狐青墨没说话。
杨霆把脸转向榻上。阿芷的脸白得没有血色,连手指都蜷着。灶房里的药罐咕噜咕噜的响,驿丞在外头喊了一声,杨霆却坐着没动。
“她跟我五年。”杨霆说,“她刚到我身边时,总怕我嫌她出身低,做什么都先看我脸色。后来熟了,她才敢骂我,敢在我出门时把银子塞进我袖子里,敢说我再喝酒就把我扔到院里睡。”
令狐青墨听着,手指停在桌沿。
“别人喊她阿芷姨娘,我从来没当她只是个妾。”杨霆抬手抹了把脸,“她问过我,什么时候能堂堂正正叫我一声夫君。我说等手上的案子办完,等攒够银子,给她买身红衣裳。她还笑我,说我又在哄人。”
他看向令狐青墨:“令狐姑娘,你说你要代谢尽欢赔。你怎么赔?”
令狐青墨的脸有些发白:“我会救阿芷,也会让谢尽欢给你一个交代。”
“那是他的交代。”杨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的交代呢?”
令狐青墨抬眼看着他,手已经放到剑柄上。杨霆见她这副模样,苦笑了一下,往后退开半步。
“我不敢碰仙子,也不敢让仙子真给我当夫人。你一剑就能杀了我,我也知道自己配不上。”
令狐青墨的手从剑柄上松开。
杨霆望着榻上的阿芷,声音发涩:“我只是想知道,仙子说的赔偿,究竟是不是一句哄我的话。”
“不是。”
令狐青墨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荷包,放到桌上:“这里有银票,还有紫徽山的伤药。阿芷往后养伤、请医、换住处的花销,我都可以先替谢尽欢付。你若不愿留在此地,我让人送你们回丹阳。你想去太常寺递状子,我陪你去。”
杨霆看着那只荷包,半晌没有伸手。
“令狐姑娘,你觉得我是在和你讨银子?”
“我知道银子补不回来。”令狐青墨抿了抿唇,“可阿芷醒过来以后,总要用药,总要有地方养伤。你手上的案子也可以暂时放下,我会去和上面说。”
“案子能放下,阿芷挨的这一遭能放下吗?”杨霆把荷包推回去,“你们修行人出手阔绰,给张符、给颗丹、给几张银票,就觉得人情能圆过去。可她是我屋里的人。她白天替我烧饭,夜里替我留灯,怕我冬天冻着,连护腕都是她缝的。”
令狐青墨的手停在桌上。
杨霆盯着她:“我没本事去找谢尽欢拼命,也知道真闹到太常寺,最后只会有人告诉我,他是中了邪法,他有功在身,他也不是存心。可令狐姑娘亲眼看见了。你若也走了,今夜就只剩我和阿芷记得。”
“我不会走。”
“你会回去。”杨霆说,“你有师门,有同门,有谢尽欢。阿芷醒来后若问我,那个替他许诺的仙子在哪里,我总不能拿一块玉牌给她看。”
令狐青墨被堵得说不出话。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白玉牌,许久才把它重新推到杨霆面前:“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杨霆没有立刻回答,只看着阿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先把今夜守完。明天阿芷若能睁眼,你亲自告诉她,你答应过什么。她若不肯见谢尽欢,你就替我把人拦在门外。她若想问你,我就在旁边听。”
令狐青墨点头:“好。”
“那你今晚别走。”
“我本来就会留在这里。”
“留在这间屋里。”杨霆指了指阿芷,又指了指自己,“我守着她,你守着我。今夜谁也别把谁丢下。”
令狐青墨看了阿芷一眼。护心符的火已经暗了不少,她需要守在旁边换符,确实走不开。
“好。”
杨霆点点头,却没有马上去端药。
他把外间的门闩抽出来,放到令狐青墨面前:“西厢那个人醒了,煤球未必拦得住。你若觉得我会趁机做什么,把门闩放在手边。你带着剑睡,我不拦你。”
令狐青墨看了看门闩,又看向他。
“我留在这里,不是怕你。”
“我知道。”杨霆低下头,“我也不是要拿阿芷逼你做什么。我只是怕,屋里只剩我一个人时,我会忍不住去找谢尽欢拼命。”
这句话让令狐青墨沉默下来。
杨霆的短刀还在墙边,刀刃上沾着雪水。
以他的修为,去了西厢也只是送死。
令狐青墨把门闩收进符囊,才道:“你想去西厢时,先叫我。”
杨霆点了点头,去灶房把药端进来。
令狐青墨帮着把药吹温,一口一口喂给阿芷。
阿芷吞得很慢,药汁总会从唇边流出来。
杨霆拿着帕子替她擦,眼睛一直红着。
夜深后,顾大夫又来过一次。他重新诊过脉,只说阿芷暂时吊住了,让两人继续守着。驿丞把西厢外间收拾出来,送来两床被褥。
令狐青墨把阿芷身上的符换好,正要去外间打坐,杨霆忽然叫住她。
“令狐姑娘。”
“怎么了?”
“你就睡在外间?”
“阿芷一有动静,我能听见。”
杨霆握着手里的药碗,沉默片刻:“我一个人守着她,心里慌。”
令狐青墨看着他:“我就在隔壁。”
“隔着一堵墙,算什么一起守。”杨霆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药渣,“阿芷以前病了,我整夜抱着她睡。她在我怀里,我才知道她还热着,还喘着气。”
令狐青墨耳根慢慢红了:“杨大人,我能守在屋里,但不能和你睡一张床。”
杨霆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盯着阿芷的手:“我没让你和我做夫妻。我只是怕阿芷半夜断了气,我醒不过来。你在旁边,我能听见你起身,也能知道她还有人管。”
令狐青墨握住了袖口:“你可以睡榻边,我睡外间。符火一暗,我会进来。”
“仙子睡在外间,门一关,和走了有什么分别?”杨霆抬头看她,“我知道你嫌我麻烦。可你既然替谢尽欢把话说出口,总得让我信你一回。”
“我没有嫌你麻烦。”
“那你怕什么?”
令狐青墨被问得脸上一热。
她没法说自己才被谢尽欢强行占有过,没法说杨霆每靠近一步,她都忍不住绷紧肩背。
那些话若说出来,阿芷还躺在眼前,反倒像她在拿自己的事压过阿芷。
杨霆看见她不答,苦笑了一下:“我明白了。仙子不必为难,我睡地上就是。”
杨霆抬起头,神色有些难看:“我刚才还以为,仙子真把我当个丈夫看。原来仙子心里还是觉得,凡人只配睡在地上,连一张床都沾不得。”
“我没有这么想。”
“你说没这么想,可你连靠近我都怕。”杨霆往榻上看了一眼,“我知道,我身上有血,有灰,也没谢尽欢那样的本事。阿芷若醒着,听见我求你这点事,怕是也要笑我痴心妄想。”
令狐青墨被他说得一滞。
她想起自己在雪地里说过的话,也想起杨霆问她怎么代谢尽欢赔。
杨霆此刻坐在阿芷床前,衣襟上还沾着阿芷的血,眼里的难过压都压不住。
“杨大人。”令狐青墨轻声说,“我答应你陪着,只是……我不习惯和男子同榻。”
杨霆把药碗放下,扯过外间那床被褥:“我明白。仙子不愿意,就算了。我睡地上,你睡床。阿芷若撑不过今夜,我也不该再拿自己的难处烦你。”
他说着便要往地上铺被子。
令狐青墨看着那团被褥,又看着阿芷。她想说让杨霆睡床,自己守在榻边,可话到了嘴边,杨霆已经背过身去。
“等等。”
杨霆停下。
令狐青墨咬了咬唇,低头把被褥抱到床上:“你不用睡地上。我……我睡里面,你睡外侧。阿芷有动静,我们都能听见。”
杨霆回过头,眼里的神色让令狐青墨更不自在。他没有立刻答应,只问:“仙子穿着外袍睡?”
令狐青墨一愣。
“哪有夫妻穿着外衣挤在一张床上。”杨霆苦笑道,“果然,仙子还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凡人。我说得再多,你也只肯在旁边做做样子。”
令狐青墨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我何时说过要和你做夫妻?”
“是我说错话了。”杨霆低下头,“仙子当我没提。”
他伸手去抱地上的被褥。
杨霆这话说得不对,令狐青墨心里清楚。
可阿芷还躺在榻上,她若在这时候争一句“我不是看不起你”,倒像急着把自己撇干净。
杨霆抱着被褥坐到地上,背对着她,连头也没有抬。
“你转过去。”
杨霆没有动。
令狐青墨提高了一点声音:“杨大人,转过去。”
杨霆这才背过身。
令狐青墨刚要绕过屏风,杨霆忽然从榻边提起一只木盆。盆里盛着半盆热水,原本是驿丞送来给阿芷擦身用的,杨霆刚才一直搁在炉边温着。
“令狐姑娘。”
令狐青墨回过头,见他把木盆放到脚边,脸又红了:“你又要做什么?”
杨霆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阿芷以前总嫌我办案回来一身泥。她嘴上骂我不省心,还是会端盆热水,让我坐下,把脚给我洗干净。”
令狐青墨没有接话。
“我后来学会了,她病着时,也给她洗过脚。”杨霆抬头看她,“夫妻过日子,不就是这些小事。她替我洗过,我也替她洗过。”
令狐青墨听到“夫妻”两个字,耳根一下更红:“杨大人,我不是你夫人。”
“我知道。”杨霆低下头,手还放在盆沿,“我也没说你是。我只是看你鞋袜都湿了,想给你洗洗。你不愿意就算了,别当我又在逼你。”
他伸手便要把木盆端走。
令狐青墨望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又看了看榻上的阿芷。阿芷的脚踝露在被子外面,杨霆方才替她擦过,脚边还放着沾了血水的布巾。
“放着吧。”
杨霆抬起头。
令狐青墨别开脸,走到床边坐下。
她抬起一只脚,解开沾雪的短靴,湿冷的靴子落到地上。
细白的脚踝从袜口露出来,袜子也被雪水浸透,贴着小腿。
令狐青墨的手停了一下,才把袜子慢慢褪下。
一只白嫩的小脚落在杨霆眼前。
脚背被冻得微红,脚趾蜷了蜷,脚心还沾着细碎雪水。
杨霆盯着那只脚看了片刻,喉结动了一下,手刚伸到她脚踝边,令狐青墨忽然把脚缩了回去。
雪地里,谢尽欢扣住她膝弯的那只手又从脑中闪了出来。令狐青墨呼吸一滞,膝盖贴紧床沿,手已经摸到剑柄。
杨霆看见她的动作,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对不住,我忘了你怕人碰。你不愿意,我端走。”
他扶着木盆起身。令狐青墨看着榻上昏迷的阿芷,又看见杨霆手背上没包好的伤,过了片刻,才把脚重新递过去:“洗吧。你轻些。”
“水有些烫?”
“不是。”令狐青墨的脸红得快滴出血来,连忙改口,“没烫。你洗你的,不许乱碰。”
杨霆点了点头,把她的脚放进热水里。
温水漫过脚背,令狐青墨肩膀一松,立刻又把那点反应压了回去。
杨霆拿起布巾,先从脚踝擦起,把雪水和泥痕一点点擦掉,又托着她的脚心,把脚趾间也洗得干干净净。
令狐青墨坐在床沿,手指抓着裙摆,低头看杨霆替自己洗脚。
杨霆的手掌很粗,碰到她脚背时却很小心。
热水晃出细响,屋里只有阿芷微弱的呼吸和灶房里药罐的咕嘟声。
“好了。”杨霆把她的脚擦干,拿过干净布巾裹住,又抬头道,“另一只。”
令狐青墨抿着唇,还是把另一只脚递过去。
两只湿透的袜子落在鞋旁,白嫩的双脚并在杨霆掌心里,脚趾因为羞窘一直缩着。
杨霆替她洗完,才把她的鞋袜摆到炉边烘着。
令狐青墨赶紧把脚收回裙下,俏脸红得厉害:“洗完了,你可以转过去了。”
杨霆把木盆端到一旁,背过身去:“好。”
令狐青墨走到屏风后,解下沾着血雪的斗篷,又脱了外袍和束袖。
月白裙子沾了血水,贴着腿根又冷又湿。
她抬手解开腰间丝绦,指尖刚碰到衣带,雪地里衣裙被撕开的声音便钻回耳朵里。
令狐青墨闭了闭眼,手指在衣带上停了很久。
屏风外没有人催她,只有阿芷微弱的呼吸和杨霆背对着床榻的身影。
她咬住牙,自己把衣带解开,裙摆落到脚边,露出里面贴身的月白小衣和薄薄亵裤。
屏风遮不住多少灯光。
令狐青墨低头看着自己,脸颊烧得厉害。
小衣的领口压得很低,雪白的锁骨和半片胸脯都露在外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湿透的长发贴在肩上,衬得肌肤更白。
她的腰很细,往下却是圆润的臀线,两条长腿裹在单薄亵裤里,膝弯和脚踝还沾着没化干净的雪水。
她想把外袍重新披回去,手伸到一半,又想起杨霆刚才那句“做做样子”。
令狐青墨咬着牙,把衣裳叠好放到屏风内侧,伸手拉平小衣下摆。
手指碰到胸口时,她立刻把手收回来,连看都不敢再看。
屋里灯火很暗,令狐青墨抱着自己的衣裳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好了。”
杨霆回头时,令狐青墨已经钻进被子里,背对着他缩在最里面。
月白小衣贴着肩背,把细腰和圆臀的轮廓都显了出来。
乌黑长发散在枕上,露出的后颈还带着未褪的红,两条白腿也藏在被褥下,只剩脚踝露在外面。
杨霆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才把目光挪开。
杨霆站在床边,没有立刻躺下。他看了一眼屏风内侧叠好的外袍,伸手把床帐放下来一些,遮住门外透进来的光。
令狐青墨听见帐钩响,立刻回过头:“杨大人,你做什么?”
“门外风大。”杨霆把手收回来,“你别怕,我没碰你。”
令狐青墨把被子拉到肩头,仍盯着他:“我答应的是守夜,不是任你说什么都答应。”
杨霆坐到床沿,低头道:“我知道。今夜你若反悔,现在就可以回外间。我只求你别再说什么银子、玉牌。阿芷若能醒,我想让她看见,有人肯把这件事当回事。”
令狐青墨看着他许久,才把头转回去:“你睡外侧,离我远一点。”
令狐青墨听见他没动,心里更慌:“杨大人,你睡就是了。阿芷的药还要半个时辰换一次。”
杨霆这才掀开被子,睡到外侧。他隔着半臂宽的地方躺下,许久都没有碰令狐青墨。令狐青墨绷着身子,眼睛睁着,盯着帐顶一动不动。
阿芷在隔壁轻轻咳了一声。
令狐青墨立刻想起身,杨霆已经先坐起来,冲到榻边给阿芷顺气。
令狐青墨跟过去换符,又把温水送到阿芷嘴边。
阿芷喝下两口水,呼吸稍微平缓些,杨霆才重新坐回床边。
“她还在。”杨霆看着阿芷说。
令狐青墨点了点头。
两人重新躺下时,屋里更静了。杨霆侧过身,隔着被子看向令狐青墨的背。
“令狐姑娘。”
“你又怎么了?”
“我能抱你一下吗?”
令狐青墨身子一僵,刚要开口,杨霆已经低声道:“我不碰别处。就抱着睡一会儿。阿芷从前总说,我一出事就喜欢硬撑,连害怕都不肯承认。今夜我真撑不住了。”
令狐青墨闭上眼。
谢尽欢躺在西厢,阿芷躺在榻上,杨霆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把手放在被子上,半天才挤出一句:“只抱着。你答应我,手别乱放。”
“好。”
杨霆从背后靠过来,手臂刚碰到令狐青墨的腰,令狐青墨全身便僵住了。
雪地里的寒气、谢尽欢压下来的重量,还有自己喊不出声的那一刻,一齐挤进脑中。
她差点拔剑,手指已经抓住枕角,杨霆却立刻停住了。
“令狐姑娘,我只抱着。”
令狐青墨喘了几口气,才慢慢松开枕角:“你答应过,手别乱放。”
“我答应过。”
杨霆这才把手臂绕过她的腰,把她连着被子抱进怀里。令狐青墨的肩膀仍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才让呼吸平复下来。
杨霆的脸贴在她后颈旁,呼吸很热,却一直没有乱动。他盯着阿芷那边,手臂抱得很紧,像怕一松开,屋里的人都会散掉。
令狐青墨睁着眼,看见门缝下漏进来的灯光。西厢那边传来煤球焦急的叫声,谢尽欢在昏睡中翻了个身,喉间还滚着压抑不住的粗喘。
杨霆抱着令狐青墨,没有松手。
令狐青墨看着西厢的方向,想起雪地里那张失去理智的脸,微微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