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四百四十日。
忠顺王府,西花厅后的小书房。
这间书房不大,四面墙壁挂着几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紫檀书案上堆着几卷公文,一盏青铜鹤灯在角落里燃着,光线昏黄而沉静,窗外是一丛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将书房与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
忠顺王坐在书案后面,四十余岁的面容保养得极好,颌下一缕短须修剪得齐整,穿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面相不算凶恶,甚至可以称得上儒雅,但那双眼睛里始终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阴鸷。
书案对面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中年文士。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三角眼极为灵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束着方巾,看上去不过是个落魄的穷酸书生,但若仔细看那双眼睛,便能发现其中藏着一种与落魄外表极不相称的精明和算计。
此人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
当年也曾是一方知府,后因贪酷徇私被参革职,辗转数年,走投无路之际,经人引荐投到了忠顺王府门下做了一名幕客,忠顺王看中的不是贾雨村的学问,而是此人那双毒辣的眼睛和那颗比蛇还灵活的心。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忠顺王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开口。
“雨村,你说有要事禀报,本王听着。”
贾雨村欠了欠身,并不急着说话,而是先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放下。
“王爷容禀,卑职近来留意到了一桩怪事。”
“什么怪事?”
“王爷可曾注意到,近半年来京城权贵圈子里头,有些老年女眷的气色……变了?”
忠顺王微微挑眉。”变了?怎么个变法?”
“容光焕发。”贾雨村一字一顿地说。”不是寻常保养能做到的那种容光焕发,而是……像是年轻了十几二十岁。”
忠顺王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这话说得玄乎,哪些人?”
“卑职先说一个王爷最熟悉的。”贾雨村伸出一根手指。”荣国府的贾老太君。”
忠顺王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一下。”贾家那个老太婆?”
“正是。”贾雨村微微一笑。”王爷上次在宫中赐宴时见过贾老太君,可还记得当时的印象?”
忠顺王想了想。”记得,气色确实好了不少,本王当时还以为是用了什么好的脂粉。”
“不是脂粉。”贾雨村摇了摇头。”卑职专门托人打听过,贾老太君身边的人都说,老太君这一年来精神头好得不像话,走路都比从前利索了许多,面色红润,皮肤细腻,看着比两年前至少年轻了……”贾雨村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二十岁。”
忠顺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二十岁?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怎么可能年轻二十岁?”
“卑职也觉得不可能。”贾雨村不慌不忙地说。”所以卑职又去查了别人。”
“还有谁?”
贾雨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双手递了过去。”王爷请过目。”
忠顺王接过纸笺展开,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串名字,看了几行,忠顺王的面色微微变了。
“这……”
“卑职花了三个月的工夫,明察暗访,一一核实。”贾雨村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名单上的这些人,都在近一年内出现了程度不等的\'容貌回春\'现象,有的变化大些,有的变化小些,但无一例外,气色和精神头都比从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忠顺王盯着那张纸笺,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面色越来越凝重。
“你确定?”
“卑职以性命担保。”
忠顺王将纸笺放在书案上,手指按住纸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些人……有什么共同点?”
贾雨村的三角眼微微眯起,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王爷问到了关键。”
“说。”
“卑职查了这些人近一年来的出行记录、交际往来、府中开支变化,发现了一个共同点。”贾雨村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指向窗外的方向。”城西,清虚观。”
忠顺王的眼皮跳了一下。
“清虚观?”
“正是。”贾雨村点了点头。”这些女眷,或是本人曾多次前往清虚观\'祈福\',或是其家人与清虚观有密切往来,卑职反复核查,无一例外。”
忠顺王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清虚观……本王记得,那道观的住持叫什么来着?”
“玄清真人。”贾雨村说。”对外称精通长寿祈福之术,在京城权贵圈中口碑极佳,为人低调神秘,不轻易见客。”
“一个道士。”忠顺王冷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一个道士让这些老太太们返老还童了?”
“卑职不敢妄断。”贾雨村欠了欠身。”卑职只是把查到的事实摆在王爷面前,至于那道士用的是什么法子,卑职目前还没有查到,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什么?”
“这些女眷去清虚观的频率,与她们容貌变化的程度,呈正相关,去得越勤,变化越大。”
忠顺王沉默了。
书房里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忠顺王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你觉得,这件事……值得本王费心?”
贾雨村等的就是这句话。
身子微微前倾,三角眼中精光一闪。
“王爷,容卑职说一句大胆的话。”
“说。”
“王爷此前两次从朝堂正面出手,一次被太后挡了回来,一次被北静王世子逼退。”贾雨村的声音压得很低。”王爷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都恰好有人替贾家挡刀?”
忠顺王的目光锐利起来。”你是说……”
“卑职说不好。”贾雨村摇了摇头。”但卑职觉得蹊跷,太后替贾家说话,可以解释为贾妃的面子,但北静王世子那次……水溶跟贾家虽有来往,却犯不着为了贾家在朝堂上跟王爷撕破脸,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在背后串联。”贾雨村的声音更低了。”而且这个串联的人,能同时影响到太后和北静王府。”
忠顺王的手指在书案上停住了。
“你是说清虚观?”
“卑职只是提供一种可能。”贾雨村欠身。”王爷请想,如果清虚观真的掌握了某种能让人恢复青春的手段,那这些前去\'祈福\'的女眷们,对清虚观的依赖程度会有多深?”
忠顺王没有说话,但眼中的光芒变了。
贾雨村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称量。
“一个女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如果有人能让她重返青春……这种恩惠,比给她万两黄金都要大,她会感激,会依赖,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护这个秘密和这个给她青春的人。”
“然后呢?”
“然后,王爷再看看那张名单上的人。”贾雨村指了指书案上的纸笺。”贾府的老太君,那是四大家族的老祖宗,宫里头的那几位……卑职不敢写在纸上,但王爷心里应该有数,四大郡王府的太夫人们……”
贾雨村顿了顿,目光直视忠顺王。
“王爷,这些女人虽然不上朝不议政,但她们的一句话,能让自己的儿子、孙子、侄子在朝堂上做出什么样的决定,王爷比卑职更清楚。”
忠顺王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的意思是……”
“卑职的意思是。”贾雨村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几乎只有两人之间能听到。”谁控制了清虚观,谁就间接控制了这些女人,谁控制了这些女人,谁就间接控制了她们背后的权力网络。”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忠顺王盯着书案上的那张纸笺,目光从上面一个个名字扫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白玉佩。
贾雨村不再说话,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等待着。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忠顺王抬起头来,眼中的阴鸷之色比方才浓了数倍,但嘴角却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
“雨村。”
“卑职在。”
“你这番话,跟别人说过没有?”
“天地良心,只对王爷一人说过。”贾雨村立刻欠身。”卑职的身家性命都系在王爷身上,怎敢对外人透露半个字。”
“好。”忠顺王点了点头。”本王再问你一件事。”
“王爷请问。”
“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你自己查出来的?”
“大部分是。”贾雨村犹豫了一下。”但有一条线索,是王爷府上的人先发现的。”
“谁?”
“王爷安排在清虚观附近盯梢的那个人。”贾雨村说。”姓吴的那个。”
忠顺王的眼神微微一动。”吴德?”
“正是。”贾雨村点头。”吴德在清虚观附近盯了大半年,虽然一直没能混进道观内部,但他记录了不少进出清虚观的人和轿子,卑职拿到他的记录之后,才开始顺藤摸瓜查下去的。”
“吴德那边还有什么发现?”
“有。”贾雨村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笺。”吴德记录了过去半年内,从清虚观后山方向进出的轿子数量和时间,有些轿子规格极高,用的是宫中制式的帷幔和灯笼,而且这些轿子都走的是后山一条隐蔽的小路,不走正门。”
忠顺王接过纸笺看了一眼,面色微变。
“宫中制式?”
“是。”贾雨村的声音极轻。”卑职不敢妄议宫中的事,但宫中制式的轿子,能坐的人……王爷心中有数。”
忠顺王将纸笺折好,塞进了袖中,面色沉沉。
又是一阵沉默。
“雨村,依你之见,下一步该怎么办?”
“卑职以为,可以两手准备。”贾雨村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手,明面上的,王爷可以派一个身份合适的人,以\'烧香还愿\'的名义去清虚观走一趟,不必打草惊蛇,就是去看看那道观的格局、人手、规矩,摸一摸虚实。”
“派谁去?”
“卑职建议派王爷府上的一位侧妃或有品级的女眷。”贾雨村说。”理由很充分,烧香还愿本就是女眷的事,不会引起怀疑,而且女人去了道观,看到的东西和感受到的气氛,跟男人去看是不一样的。”
忠顺王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第二手呢?”
“第二手,暗面上的。”贾雨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让吴德加强监视,不光是记录进出的人和轿子,还要想办法摸清道观内部的布局,尤其是后殿那一片,卑职注意到,吴德的记录里提到,所有高规格的轿子都是从后山进入,但进了道观之后就不知去向了,这说明后殿里头一定有文章。”
“你要吴德混进去?”
“不。”贾雨村摇了摇头。”吴德的面孔已经在道观附近出现太多次了,再混进去风险太大,卑职的意思是,让吴德带一个人,一个生面孔,一个从没在清虚观附近出现过的人,让这个生面孔以香客或者杂工的身份,试着接近道观内部。”
“你有合适的人选?”
“有。”贾雨村微微一笑。”卑职手下有一个从前在应天府衙门当差的老捕快,姓马,做了二十多年刑名,最擅长的就是乔装打扮、跟踪盯梢,此人嘴紧,手脚干净,用起来放心。”
忠顺王沉吟了片刻。
“雨村,本王提醒你一件事。”
“王爷请说。”
“这件事,目前还只是你的推测。”忠顺王的语气变得严厉了几分。”什么\'返老还童\',什么\'控制权力网络\',听起来像是话本子里的故事,本王可以让你去查,但你给本王记住一条……”
“王爷请训。”
“不要打草惊蛇。”忠顺王一字一顿地说。”本王前两次吃的亏够多了,这次不管查出什么,在拿到确凿的、铁板钉钉的证据之前,不许有任何动作,听明白了?”
“卑职明白。”贾雨村欠身。”绝不打草惊蛇。”
“还有。”忠顺王的目光冷了下来。”这件事,除了你我和吴德,不许有第四个人知道,那个姓马的,只告诉他去盯一座道观,别的什么都不要说。”
“卑职省得。”
“去办吧。”忠顺王挥了挥手。”有了消息,随时来报。”
“是。”贾雨村站起身来,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关上了。
忠顺王独自坐在书案后面,从袖中取出那两张纸笺,展开在书案上,目光在那些名字和记录之间来回扫视。
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
“清虚观……”
低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穿越第四百四十二日。
贾雨村的动作很快。
两天之内,该安排的人手都安排妥当了,忠顺王府一位不甚起眼的侧妃,择了一个”黄道吉日”,带着两个丫鬟一个婆子,坐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往城西清虚观去”烧香还愿”。
这位侧妃姓柳,三十出头,容貌平平,性子也温吞,在忠顺王府里头不算得宠,平日里最爱做的事就是抄经拜佛,让她去道观烧香,再正常不过,谁也不会多想。
但柳侧妃临行前,贾雨村单独见了她一面,交代了几件事。
“夫人只管去烧香,不必刻意打听什么,但有几样东西,请夫人留心看一看。”
“什么东西?”
“第一,道观里有多少人,道士几个,杂役几个,有没有女眷进出,第二,后殿是什么格局,能不能看到,有没有人拦着不让去,第三,那位玄清真人是什么模样,说话什么口气,对女香客是什么态度。”
“就这些?”
“就这些,夫人回来之后,把看到的如实说给卑职听便是。”
柳侧妃点了点头,上轿去了。
同一天。
城西鹿鸣巷尽头的一间茶铺里,吴德和一个陌生男人面对面坐着。
吴德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普通,唯一显眼的特征是左耳垂上有一颗黑痣,右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铜戒指,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衫,像是个走街串巷的小贩。
对面那个男人五十出头,面容黧黑,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却极为灵活,不停地扫视着茶铺四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间系着一条皮带,皮带上挂着一个旧烟袋。
此人便是贾雨村说的那个老捕快,姓马,从前在应天府衙门做了二十多年刑名差事。
“老马,这道观的情况我跟你说过了。”吴德压低声音。”我在这一带盯了大半年,道观前门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但后殿那一片一直进不去。”
“后殿有人守着?”马捕快问。
“不是有人守着,是根本没有路。”吴德摇了摇头。”前殿和后殿之间隔着一道院墙,院墙上只有一扇小门,那扇门从里面插着,外面打不开,我绕到后山看过,后山倒是有一条小路通到道观后面,但那条路上时不时有人巡查,我不敢贸然走。”
“巡查的是什么人?”
“道士打扮,但不像道士。”吴德想了想。”脚步太轻了,像是练过的。”
马捕快的小眼睛眯了一下。”有意思,一座道观,后山还安排巡逻的,这道观里头藏着什么宝贝?”
“这就是要你来查的。”吴德说。”上头的意思是,让你想办法接近道观内部,摸清后殿的布局,不用急,慢慢来,别打草惊蛇。”
“怎么个接近法?”
“你自己想办法。”吴德说。”你是老行伍了,这种事比我在行,我能告诉你的是,这道观平日里对外开放前殿,香客可以自由进出,道观里除了那个住持玄清真人,还有几个小道士和一个老杂役,香客不多,但偶尔有权贵府上的女眷来烧香。”
“老杂役?”马捕快随口问了一句。
“嗯,一个老头子。”吴德不以为意地说。”佝偻驼背,面容枯槁,看着六十来岁,干些扫地劈柴的粗活,听说是玄清真人收留的苦命人,做了记名弟子。”
“一个老杂役而已,不用管他。”马捕快摆了摆手。”我先去踩踩点,过两天再跟你碰头。”
“行。”吴德点了点头。”碰头的地方就在这间茶铺,每隔三天的午时。”
“成。”
两人喝完了茶,前后脚出了茶铺,各走各路。
穿越第四百四十五日,午后。
清虚观。
张三蹲在前殿院子里的水井旁边,正往木桶里打水。
初秋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前殿里只有两三个零散的香客在拜神,几个小道士在洒扫,一切和往常一样安静。
张三将满满一桶水提起来,佝偻着腰,拎着水桶往后院走。
经过前殿山门的时候,余光往外面扫了一眼。
山门外的石阶下面,道路对面有一棵大槐树。
槐树下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那张熟悉的面孔。
中等身材,灰扑扑的短衫,左耳垂上的黑痣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那个可疑太监。
又来了。
张三的脚步没有停顿,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继续佝偻着腰拎着水桶往前走。
但他的目光已经在那一瞬间将第二个人的特征全部记了下来。
五十出头,面容黧黑,满脸横肉,小眼睛,蓝布褂子,腰间旧烟袋。
生面孔。
从来没见过的人。
两个人站在槐树下,看似随意地聊着天,但那个黧黑面孔的男人的小眼睛,正不动声色地往山门里面打量着。
张三拎着水桶拐进了后院的夹道,消失在阴影中。
脸上的表情仍然是那副最底层老杂役的木讷和麻木。
但心里头,一根绷了许久的弦,又紧了一圈。
那个人,带了同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