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万块

这几天我去604的次数少了。

下午我敲了604的门,许清在客厅里应了一声,隔了十几秒才来开。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头发扎得低,妆只化了一半,眼睛下面那圈青的很明显。

“哥。”

“在家啊。”

她让我进屋,把茶几上那堆快递袋子往边上挪了挪。那台直播用的三脚架立在墙角,补光灯罩着黑布。

我坐下。她也坐下,坐在沙发另一头。

“最近播得怎么样。”我说。

“还行。”许清说,“上个月掉了两千粉。”

“哦。”

“十点开,二十四点下。”

“嗯。”

她给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杯子放得很轻,怕出声。

我心里算了一下,我们上一次在一间屋里这么坐下来给我倒水,还是夏天她刚搬来、我上来帮她装那台路由器的时候。

那时候她说话一句接一句,张嘴就是她的号、她的榜、哪个姐姐给她刷了礼物。

“沈瑶今天夜班。”我说。

“哦。”

“她最近忙,所里事多。”

许清点了一下头,没再接。

我坐了几分钟,杯子里那点水没怎么动。

“那我走了。”我站起来。

她跟着站起来,送我到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哥。”

“嗯。”

“谢谢你。”

“嗯。”

我回603站在玄关里,把门带上。

她嘴里的那个谢谢跟夏天那会儿不一样。

夏天她说谢谢,尾音是往上挑的;今天这声是平的,像一笔结了账的钱。

我们两个人都还惦记着对方,也都知道对方心里揣着事。可那件事过去以后,两个人在一间屋里坐着,连句话都接不上。

(这半年我在这栋楼里听墙角、修东西、翻记录,什么门我都开得开。就这扇门,我进不去了。)

沈瑶这两天确实忙。有一回我过去,她屋里灯亮着,她坐在床沿解鞋带,看见我,往边上挪了挪让我坐;

她在档案室翻了一个礼拜,说是那个案子还挂着,师姐的意思是不好办。

“你别催。”她说,“这种事急不来。”

另一天夜里十一点多,她端着她那个带盖的杯子来敲603的门。

“你睡了没有。”

“没有。”

她在沙发上坐下,腿蜷起来,喝了两口水,说所里的事,说档案室,说那些人不肯签字。说着说着她自己停了,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今天别说那些了。”她说。

我把她抱起来,抱进卧室。

她瘦,灯一关,肋条一根一根摸得清楚;胸口那两团很挺,一碰就立起来。

她自己把裤子褪到腿弯,躺回去的时候两条腿没并上——她做这件事从来不扭捏,可也从来不让人多看一眼。

我进去的时候她“嘶”了一声,指甲在我后背上抓了一下又松开。

她里面是紧的,热,可水不多,我慢慢弄了半分钟才顺过来。

她全程不叫,只是喘,喘得很快,脖子往后仰,眼睛睁着看天花板——那盏灯我认识,是我自己换的,她盯着的是灯罩上那道没擦掉的印子。

(她今天不是来要的。她今天是把一件已经说定的事,提前做完。)

中途她忽然伸手把我往怀里搂了一下,搂得很紧,又松开;她小声说了句“别停”,说完自己把脸转向枕头那边,像是嫌这句话多余。

我快到了才退出来,抽了两口气,射在她腰上。她躺着没动,等我抽纸;我抽了两张给她,她自己擦的,擦完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结束以后她躺了一会儿,起来洗了个澡,回来钻进被子里,背对着我,很快睡着了。

她有个男朋友在另一个城市,下个月还要来说定日子的事;这件事我们都知道,所以谁都不提明天。

第二天上午我出门买工具。

五金店在马路对面那排门面里,我买了把管钳,两盒电锤钻头,一包膨胀螺栓。

老板认识我,说六楼那层的水电是你自己做的吧,我说是。

出来的时候我没走大路,抄了巷子——两栋旧楼中间那条,走到底能到我家小区的侧门。

走到一半我停住了。

前面有四个黄毛,围着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那孩子靠着墙蹲着,书包丢在地上,被踩了一脚。

“你昨天不是挺横吗。”一个黄毛说。

“钱呢。”

那孩子不说话,两只手抱着头。一个黄毛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声音很响。

我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没动。等他们打完了,两个人抽烟去了,那孩子还蹲在那儿。

我走过去。

“兄弟。”我说,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烟——中介小王上回塞给我的,我没舍得抽,“抽根烟。”

领头的那个转过身看我,二十出头,耳朵上钉着一个,下巴上留着一圈青。

“你谁。”

“住后面小区的,姓储。”

“有事。”

“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我说,“一万块。”

他点烟的手停了。

另外三个黄毛都往这边看过来。

“什么事。”

“拦两个人,按住。不许打要害,不许碰东西,剩下的我来。”我说,“先给五千,办完再给五千。”

“犯法吗。”他问。

“你们刚才那事犯不犯法?”我说。

他笑了,牙很白。

我把钱包掏出来,点了五千递过去。他数得很慢,一张一张过。

我说:“那个孩子,让他走。”

他冲那边抬了抬下巴,一个黄毛过去把书包踢回给那孩子。我隔着几步看了那孩子一眼。

“回去上学。”

那孩子把书包抱在怀里,跑了,跑了几步回头看我一眼。

(沈瑶干不了这个。她穿着那身衣服,做每件事都要走手续、签字、报上去。手续走到一半,那两个人还在要钱,还在往城里来。)

晚上九点多,我给许清发了两个字:过来。

她两分钟后就到603门口了。

“你约一下郑涛和马成。”我说。

她站在客厅中间,脸上的血色一下就下去了。

“干什么。”

“把东西拿回来。”

“东西早没了。”她说,“这话是你自己跟我说的。”

“他们带你去过哪儿,”我说,“你自己数数。”

她不说话了。她低着头站着,一件毛衣的下摆被她攥在手里,攥得全是折子。

“你要给他们钱?”她问。

“我给。”

“哥,你别惹他们。”她说,“他们背后还有个人,那个人不好惹。”

“你只管约。”我说,“理由就说钱凑够了,要现金。”

她在客厅里站了半分钟,把手机拿出来。

她打字打了一遍,删了,又打一遍,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八个字:钱凑够了。什么时候见。

隔了七八分钟,那边回了。她把屏幕转过来让我看。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带现金。

“哥。”她把手机收起来,“我自己去。”

“你不用去。”

城西那片拆了一半,民房都空着,墙上刷着红漆的“拆”字。三点还差一刻,一辆黑色轿车拐进来,停在废品收购站的卷帘门前。

阿凯在路口蹲着玩手机,另外三个分在两条巷子里。

三点过七分,车门开了。

郑涛先下来,瘦,穿一件黑T恤,脖子上一圈汗;马成从副驾下来,胖,手里拎着一个黑帆布包。

“钱呢。”郑涛问。

我把手机掏出来:“账号。”

他报了一串数,念得很慢。我当着他的面转了七万五,手机举给他看了一眼。

马成凑过来看屏幕,看清那串零以后笑了,从口袋里掏烟,递了我一根。

我接了,没点。

“东西。”我说。

郑涛把帆布包搁在引擎盖上拉开,摸出一台手机——那台插在三脚架上拍她的手机,还有一张存储卡。

就在他低着头掏东西的时候,我往后退了半步。

阿凯“啪”地把手机收了,另外三个从巷子里出来。马成的烟掉在地上。郑涛往后一退,后腰撞在车门上。

两个黄毛一人按一条胳膊,把两个人按在引擎盖上。

“把她给你们的钱,转回来。”我说。

“大哥,那钱我们花了一半了——”

我看了阿凯一眼。阿凯把马成的胳膊往上抬,马成惨叫了一声。

“十二万。”我说,“转。”

马成的手机在包里,他自己掏出来,指纹按了两次没按上,一脑门汗。转的时候手抖,前两次都输错了尾号。

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的那一刻,我把手机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自己的口袋。

“卡里是什么。”我问郑涛。

他不说话。

“卡里是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大哥,那些事真是她自己……”,他话说了一半,眼睛不敢看我。

我打了他一巴掌。

“她自己什么。”

“她自己去的。”他把脸偏过去,嘴里的血已经出来了,“她自己上的楼,她自己脱的衣服,她还说……她还说她自己——”

第二下我打的是他的嘴。

“她给你们十二万。”我说,“她自己去的两趟!她穿的那件黑衣服!她出门要喷的香水!你们带她去的那个地方!隔壁墙都是空的!隔着一层楼板能听见床响!”

我一边说一边打,第三下第四下,打在脸上,第五下我换了手背。他整个人往引擎盖上塌,胳膊被黄毛按着动不了。

“她要是自愿的,”我说,“你们怎么还怕她把这事说出去?!”

旁边马成想说话,我抬腿踹在他肚子上,他“呃”了一声,跪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肚子,一喘一喘的,口水滴在水泥地上。

“大哥,大哥我真不知道——”他一边喘一边说。

我把郑涛的手机翻出来,解开,翻开相册。

里面有个加了锁的文件夹:几段视频,几十张照片。

地方是那个小宾馆的房间,床是弹簧的,灯是黄的。

照片里的女人是许清,脸拍得很清楚。

(她花十二万买回去的那个东西,早就没了,她自己跟人家去了三趟。后来这些,是这两个人自己拍的。这些话我一句都不会跟她说,她知道了这辈子都睡不着。)

我当着他们的面把文件夹里东西删干净,用恢复软件过了一遍,确认没留下。

存储卡我用他们的手机读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删掉,卡掰成两半,扔进旁边的碎砖堆里。

“你们那个号是谁的。”我蹲下去,问郑涛。

他捂着脸,眼睛从指头缝里看我:“大哥,那个号——”

“那是你的事。”我说,“我不问。”

我把他俩的身份证从钱包里抽出来,用手机拍了两张照,再塞回去。

“回老家。”我说,“今天就走,别让我再看见你们两个。”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百的,拍在马成旁边的引擎盖上。

“车票钱。”

郑涛把两张钱收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马成扶着他。两个人上车的时候谁都没回头,车子倒出去,拐上大路,很快不见了。

阿凯站在我旁边,把手伸过来。

我点了五千给他。他当着我的面数完,塞进裤兜。

“哥,以后还有事?”

“没了。”我说。

天擦黑的时候我回到小区,手里拎着一个黑塑料袋。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来,到六楼的时候,604那扇门里透出一条灯光。

我自己开的门——沈瑶那把备用钥匙一直在我钥匙串上。

客厅没开大灯。许清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宽大的卫衣。

她听见门响,站起来。

“哥。”

我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拉开。

“东西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