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福玛利亚生物有限公司的训练场在长岛北端一片圈起来的私人林地里,从外头看是一座生物医药公司的物流仓储基地,铁丝网、监控塔、“生物危害禁止入内”的黄底红字招牌一应俱全。
招牌后面藏着一整套实弹射击场、障碍训练区和一座被反复轰过又反复填平的战术演练小丘。
菲斯克的悍马停在训练场外围的时候,他没让人通报。
他推开车门,踩上林地边缘的草皮,朝着训练场深处那阵零星的枪响走了过去。
他才走出不到三十步,前方一处伪装网底下“唰”地探出了一支手枪的枪口,精准地对准了他的方向。
那支枪在锁定目标的半秒之后,枪口偏开了。
伪装网被掀起来,汉克斯从底下站起身。
汉克斯看清了来人,那张一直绷着的脸松了下来。
他站直身子,右手抬到眉骨,敬了一个标准到能进军校教材的军礼。
“长官。”汉克斯说,“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忘不了。”菲斯克回了他一个礼,“你这一枪拔得比在坎大哈那会儿还快。”
“手生了就该回家养老了。”汉克斯把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那双戴着手套的手拍了拍作战服上并不存在的灰,“你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好让斯莱德把靶场清一下。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西边那个狙击位上趴着,说是要练一个新的弹道修正…………”
汉克斯的话没说完。
西边那座训练小丘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菲斯克太熟了,是大口径狙击枪的枪响,隔着大半个训练场传过来,中间还夹着子弹破空的尖啸。
紧接着,菲斯克左脚旁边不到半米的草皮“轰”地炸开了,一蓬泥土和草根被掀到半空。
菲斯克站在原地,一步没动。
“斯莱德那个混蛋。”汉克斯的手又按回了枪套,那张脸拉了下来。
就在汉克斯说话的当口,一个东西从菲斯克斜后方的林子里飞了出来,朝着子弹来的方向、也就是西边那座小丘,笔直地飞了过去。
那是一颗棒球。
菲斯克那微生物感知网捕捉到那颗棒球的瞬间就绷紧了。
那颗球飞出去的速度快得离谱,划过空气的尖啸比刚才那颗狙击子弹还要刺耳。
菲斯克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念力场朝那颗球罩了过去。
念力场没拦住。
那颗棒球撞进菲斯克的念力场,只是让球的轨迹微一颤,随即就带着那股蛮不讲理的动能撕破了念力的束缚,继续朝着西边的小丘飞了过去。
菲斯克那按住念力场的手僵在了半空。
棒球砸中了西边那座训练小丘。
说是砸中,更像是是削平。
那颗球撞进小丘的侧面,一股冲击波从撞击点朝四面八方炸开,那座被反复轰炸过又反复填平的战术小丘,从中间被硬生削掉了大半个,泥土和碎石朝天喷出去几十米高,然后哗啦地塌下来,扬起一大片尘土。
整个训练场安静了两秒。
汉克斯腰间的战术电台“滋啦”响了一下,斯莱德那把带着满欠揍意味的声音从里面钻了出来。
“老板!是我是我!跟你开玩笑的!”斯莱德那声音急得变了调,“刚才那枪是我打的,落点我算得死的,绝对碰不着你一根汗毛!可后面那颗球我!那颗球把我趴的这个狙击位旁边的小丘给端了!
老板你带了个什么怪物过来?
我错了!”
汉克斯已经把手枪重新拔了出来。
枪口精准地对准了菲斯克右侧半步开外的一片空地。
那片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红蓝双马尾…………不对,此刻那两根马尾是纯黑色的,黑得发亮,扎得高的。
那人嘴里嚼着泡泡糖,“啵”地吹出一个粉红色的大泡泡,又“啪”地把它咬破。
一只手悠地晃着一根金属棒球棍,另一只手正从那件短夹克的口袋里掏出第二颗棒球。
哈莉·奎茵。
“哎呀,这座小山头挡着我看夕阳。”哈莉把那颗新掏出来的棒球在指尖转了两圈,冲着已经被削平的小丘遗址努了努嘴,“现在视野好多了。”
汉克斯那枪口稳稳地锁着她,那双戴手套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可没扣下去。
他等着菲斯克的命令。
菲斯克在汉克斯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收枪。”菲斯克说,“她是自己人。”
汉克斯那枪口迟疑了一秒,收了回去。
“这位。”菲斯克抬手朝哈莉的方向点了点,“哈莉·奎茵”他又转向哈莉,那大手指向汉克斯,“这是汉克斯。”手指又转向西边那座刚下来、正连滚带爬往这边跑的身影,“远处那个犯贱的叫斯莱德。都是我以前部队里的兵,现在是公司的两个安保主管。”
哈莉又“啵”地吹了个泡泡,上下打量了汉克斯一眼。
“安保主管拔枪对着我。”哈莉把泡泡咬破,那语气里全是看热闹的兴致,“要不咱俩练?
我就一颗球,你看你那把小手枪能不能在我把球扔出去之前把我放倒。”
“哈莉。”菲斯克开口。
“开玩笑的嘛。”哈莉把那颗球又塞回了口袋,那根棒球棍往肩膀上一扛。
斯莱德这时候从西边跑了过来。
一身作战服穿得吊儿郎当,衣领敞着,狙击枪背在背上。
他那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的银链子,链子末端坠着半颗心形的吊坠…………那种情侣款一人一半的廉价货色。
他左手无名指上还套着一枚样式简单的对戒,手腕上缠着一根编织的红绳手链,一看就是女朋友的手笔。
斯莱德跑到近前,先冲菲斯克咧嘴一笑,随即目光落在了哈莉身上,又扫过那座被削平的小丘。
“我趴那个位置趴了一整天。”
斯莱德那语气里满是心疼,“我刚在旁边那个小丘上标好了七个弹道参照点,就为了练那个横风修正。
你一颗球下去,我一天的活儿白干了。”
“谁让你先拿枪吓唬老板。”哈莉理直气壮。
“我那是有分寸的!”斯莱德叉着腰,“你那球有分寸吗?把整座山都端了!”
“我也有分寸啊。”哈莉眨巴了两下,“我瞄的就是你,又没瞄山。”
汉克斯站在旁边,脸上写满了对这段对话智商水平的无奈。
他那双戴着手套的手抱在了胸前。
菲斯克瞟了一眼汉克斯那双从不摘下的手套。
“手怎么样了?”菲斯克问。
汉克斯那抱在胸前的手臂动了一下。
“能用。”汉克斯说,“扣扳机、握刀、组装枪械都不耽误。就是难看。
戴着手套,眼不见为净。”
斯莱德在旁边“啧”了一声。
“你俩这么肉麻,我这戴着对戒的都听不下去了。”斯莱德把背上的狙击枪卸下来靠在腿边,那手腕上的红绳手链晃了晃。
“你那对戒哪来的?”菲斯克瞟了一眼。
“谈恋爱了呗。”斯莱德那嘴角咧得意,“这段时间清闲吗,训练之余总得找点乐子。人家是隔壁生物实验室的分析员,正经大学生。
我跟你说老板,人家嫌我这狙击手一趴一整天不着家,我这不正琢磨着申请调个岗…………”
“岗就别调了。”菲斯克把这个话头直接掐断了。
斯莱德那咧着的嘴僵了一下。
“你这段时间闲,但我很抱歉的告诉你们。”
“好日子到头了,非洲那边马上会给我批一个团的编制,非洲司令部的调令也快下来了。
过不了多长时间,咱们就得去非洲。”
他扫了一眼汉克斯、斯莱德,又扫了一眼那个还在嚼泡泡糖的哈莉。
“你们训练的那支队伍。”菲斯克说,“现在到了拉出来遛的时候。”
汉克斯那双抱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身板重新绷成了一条直线。
斯莱德脸上那点因为谈恋爱的松散劲儿也收了,弯腰把靠在腿边的狙击枪重新背回了背上。
“休假结束了。”汉克斯嘀咕了一声,然后说道:“那长官你这一身杀气是?”
菲斯克平静的看着汉克斯,:“去非洲之前,我还得把纽约搅得天翻地覆,这样,我们走的时候才会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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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夫人把咖啡杯放回了骨瓷碟上,那只干枯的手指在杯沿上点了两下。
消息是几个小时前从下面递上来的,就两句话:红狐酒吧炸了,制冰机里藏的炸弹。
她没炸那间酒吧。
手合会要是想动手,忍者的尸体已经说明了态度,接下来要么继续派人割喉,要么坐等一周期限到了依合约收场。
炸弹这种东西太粗鲁了,那是本地帮派才会用的笨办法,会招来FBI、ATF、反恐组,每一个字母机构都会扑上来嗅,然后顺着味道往上翻,翻到手合会头上。
手合会在日本有政客养着、有财阀遮着,在纽约没这张网,每多一双盯上来的联邦探员的脚,就多一分被连根掘起来的风险。
不过,炸就炸了。
有人想帮忙也好,想栽赃也好,红狐酒吧这会儿成了一片废墟。
这是事实,跟是谁点的火没什么关系。
高夫人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
今天晚上有一场会要开。
曼哈顿下城,一栋没有门牌的灰色建筑,地下三层。
走廊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暖黄钨丝灯泡,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像泡在琥珀里。
走廊尽头是一扇红木大门,门后面是一间圆形的会议室,五把椅子围着一张圆桌摆成等距的弧线。
桌上摆着一只黑色的石质容器,容器里插着五根没有点燃的香。
高夫人第一个到。
她在自己惯坐的那把椅子上落座,那件深紫色旗袍的下摆铺在椅面上理得一丝不苟。
她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边,双手叠放在膝头。
第二个进来的是村上。
和服,木屐,腰间别着一柄短刀。他走路的步子极轻,木屐踩在石地板上几乎没有响动。
“你听说了?”村上开口。
“红狐的事。”高夫人说,“听说了。”
“你的手笔?”
“不是。”
村上把那方白帕叠好,塞回袖中。
“那就有意思了。”
第三个进来的是索万德。
他的块头在这五个人里最大,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包着那副宽肩厚背的架子,衬衫领口敞了一颗扣子,露出脖颈上一条粗锁链吊坠。
他走进来没有看其他人,径直走到自己的椅子边,一把扯开椅子坐了下来,那动作带着一股不耐烦的粗猛。
“讲。”索万德靠进椅背里,“我刚从布朗克斯那边赶过来,那儿还有三桩事等着我处理。谁炸的红狐?是咱们自己人干的还是外面有人插手了?”
“不是我们。”高夫人说。
“不是我。”村上说。
第四个进来的是巴库托。
“也不是我。”巴库托主动接了话头,“我这边一直在走怀柔路线,炸弹这种事太蠢了。”
索万德那粗锁链吊坠晃了晃,“所以说四个人都没动手。那就只剩一个人了。”
四个人的视线落向了空着的第五把椅子。
亚历山德拉迟了五分钟。
她绕过圆桌,在第五把椅子上坐下,一手解开大衣的扣子,把大衣敞开铺在椅背上。
“你们在看我。”亚历山德拉那张保养得几乎看不出年纪的脸上浮了一层淡淡的笑意,“让我猜,红狐的事?”
“是你?”索万德直接问。
“不是我。”亚历山德拉摘下了左手的手套,搁在桌面上,“我今天下午在听歌剧。
第三幕正精彩的时候收到了消息。”
五个人坐齐了,五个人都说不是自己。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外人。”高夫人开口,那两个字干脆利落,“纽约想动红狐的人太多了。
手合会不是唯一跟红狐结梁子的。
谁干的,跟我们无关,也不需要我们去查。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是什么?”巴库托拧开了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红狐酒吧现在是一片废墟。”高夫人说,“酒吧经营不下去了,这块地空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可我们的期限还没到。”村上说,“原本一周之后他要么交地要么开战。现在酒吧被别人炸了,他反而成了‘受害者’。美国这地方的规矩,受害者是有同情分的。
他要是顺着这个势头把自己包装成被袭击的无辜商人,拖着不交地,我们反而不好再动手。再动就成了趁人之危。”
“趁人之危又怎样。”索万德把椅子往后一仰,“我们又不在乎美国人怎么看我们。”
“你不在乎。”亚历山德拉说,“但我在乎。这个城市的运作靠的是关系网,不是刀子。
我们在日本能靠刀子说话,在纽约不行。
在这儿,一个FBI的调查能把我们十年的根基掘干净。”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索万德那语气带了点火,“继续等?
我的身体已经在老了,亚历山德拉。你看看我这手背。”他把右手翻过来,那手背上的皮肤确实有了几条细纹,对一个正常中年男人来说微不足道,可对一个活了几百年、靠龙骨维持青春的存在来说,那几条细纹就是倒计时的刻度。
“我们都在老。”高夫人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龙骨的储备用完了。你们都清楚,我们上一次补充是什么时候。”
“十一年。”
“十一年里五个人分那一批的量。该分的分完了。我这半年已经开始觉得膝盖在疼了。”
村上从袖中又抽出了那方白帕,擦了擦手指。那双手的关节处也有了极细微的松弛。
“红狐酒吧地底下那条矿脉。”村上把帕子叠回袖中,“量足够我们五个人再用三十年。可它埋在那间该死的酒吧底下十七米深的岩层里。”
“所以我们需要那块地。”亚历山德拉把摘下的手套重新戴了回去,那动作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捋,“需要那块地上的建筑清空,需要重型钻探设备进场,需要至少两周不被打扰的施工时间。”
“高夫人。”亚历山德拉的语气转了一个弯,从陈述事实变成了某种带钉子的询问,“你的一周期限,我们都同意了。一周。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天。可那块地依然在红狐狸名下,产权没有变动,对吧?”
高夫人那双叠在膝头的手没有动。
“五天而已。”
“五天什么进展都没有。”索万德从椅子里倾身向前,那副宽肩的架子朝着高夫人的方向压了过来,“你派了一百零七个忍者去红狐。被人家三个女人全灭了。你给了一周期限。五天过去了,对方的酒吧被别人炸了,你坐在这里喝咖啡,等着他自己把地契送上门?”
“我的方式需要时间。”高夫人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们没有时间。”索万德把那只手背上有细纹的右手拍在了圆桌上,“高夫人,你在纽约待了多少年?十五年?二十年?你习惯了这个城市的节奏,慢慢来,一步一步,今天收一间店明天买一栋楼。可我们四个不住在这里。我们不在乎纽约的节奏。我们在乎的是那条矿脉里的龙骨。”
“你不在乎纽约,所以你敢乱来。”高夫人的拐杖在地板上点了一下,那一下比平时重,“可这是我的地盘。我在这座城市经营了十七年。十七年建起来的关系网、保护伞、人脉通道,你一晚上就能给我烧干净。你知道FBI在纽约有多少探员?你知道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离这栋楼有多远?你在布朗克斯搞一次大动静,第二天就有人来敲这扇门。”
“那是你的问题。”索万德往椅背上一靠,那语气冷得能结冰,“你选择住在这里,你选择跟这座城市绑在一起。我们没有。拿到骨头就走。走了之后FBI来敲门,敲的是你的门。”
高夫人那张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紧绷。
村上在旁边一直没开口,此刻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抽出了那方白帕,在指尖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
“高夫人。”村上的声音比索万德轻了十倍,可那股压力反而更沉,“我们尊重你在纽约的经营。可你也要理解我们的处境。我的手。”他把那方白帕搁下来,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张开…………那些关节处的松弛比十分钟前说的时候更加刺目,因为此刻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在盯着它看,“这双手再过半年就拿不稳刀了。半年之后我还拿不到龙骨,我这辈子就拿不了刀了?”
高夫人没有回答。
巴库托把那瓶矿泉水从桌面上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那动作反复了两次,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开口的节奏。
“高夫人。”巴库托终于放下了水瓶,“我一直站你这边的。你知道我的立场。你说怀柔,我陪你怀柔。你说一周,我等一周。可你得给我们看到进展。五天了,没有进展。我继续站你这边,剩下三个人会把我也算进反对票里。”
“你在威胁我。”高夫人看向巴库托。
“我在告诉你现实。”巴库托的双手摊开搁在桌面上,那姿势像是在表示“我没有恶意”,可那话里的内容跟恶意没什么区别,“四比一。如果你在剩下的时间里拿不到那块地,我们四个会自己动手。”
“自己动手。”高夫人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那语调平得几乎没有感情色彩,“你们打算怎么动手?索万德,你说。”
“重型设备直接进场。”索万德那粗链子晃了两下,“把废墟推平,钻机开下去。谁挡路杀谁,挖完,走人。”
“你会把整个纽约点着。”高夫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往上顶了一层,“你会把FBI、CIA、神盾局、军方全部引过来。”
“那是你的心血。”亚历山德拉插了进来,那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抚一个固执的老人,“不是我们的。高夫人,我说一句难听的话。纽约对你来说是家。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矿场的地址。我们拿到骨头就走,走了之后你爱怎么收拾怎么收拾。FBI来了你自己应付。”
高夫人的手指在拐杖的握柄上收紧了。
那双手隔着旗袍的袖口看不见指节的变化,可那根拐杖的木质握柄上,老旧的漆面被她的指甲刮出了两道浅痕。
“你们在把风险全部推给我。”高夫人说。
“你是纽约的负责人。”亚历山德拉微一笑,“风险本来就是你的。”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
高夫人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动作比方才慢了一拍,那只膝盖又“咔”了一声。她把拐杖从扶手边拿起来,撑在身前,身板站得笔直。
“两天。”高夫人说,“给我两天。两天之后如果那块地还没到手,你们爱怎么干。可我把话说在前面…………你们动手的那一天开始,后果自己扛。”
“成交。”索万德把西装扣子系上。
“两天足够了。”亚历山德拉站起身,把大衣拢好。
村上那方白帕塞回了袖中,起身朝门口走去时回了一句:“两天。不多不少。”
巴库托拎着水瓶站起来,经过高夫人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那双运动鞋踩着石地板往门口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高夫人一个人。
她站在那把椅子旁边,拐杖撑着地面,那根拐杖的底端在石板上磨出了一声极轻的“嚓”。
十七年。
她在纽约花了十七年,从唐人街一间药铺做起,一步步把手合会的根须伸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缝隙里。
收保护费的时候从来不多收一分,处理不听话的店主时从来不留痕迹,买通的警察从来不买贵的,只买最有用的。
十七年的耐心、克制、精打细算,让手合会在纽约这个什么外来组织都活不过三年的地方站稳了脚跟,稳到连本地的意大利人都默认了她的存在。
现在这四个人要在十四天之内把她十七年的东西全部烧掉。
为了他们自己的骨头。
高夫人那只攥着拐杖的手松开了,又攥紧了。
她走向门口,那双脚步比进来的时候重了一些。
走廊里空荡荡的,暖黄灯泡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了五步,停下来,把拐杖换到了另一只手里。
那只换出来的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缓地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十七年。”高夫人那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我花了十七年在这里建了一个家。你们要把它烧了换骨头。”
她把拐杖重新换回了惯用的那只手,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如果这四个人拿到骨头就走,留下一片狼藉给她收拾,她凭什么还要跟他们绑在一条绳上?
汉克斯把训练场的地图收进了作战背心的内袋,换上了一张摊开在悍马引擎盖上的曼哈顿街区图。
图上用红色马克笔画了十九个圈,每个圈旁边标着一行字:地址、人数估算、进出口方位、最近的巡逻警车路线和响应时间。
汉克斯把图上的十九个目标分成了四组,每组配一辆改装悍马和四个人。
悍马的车顶焊了转环支架,M2重机枪的枪管指着天。
这些枪是维多利亚从军方渠道搞来的,纸面上归属于万福玛利亚公司的“生物样本护送车辆自卫武装”,手续齐全,编号对得上五角大楼的登记册。
小队十六个人,加上汉克斯和斯莱德,一共十八个。全
是从阿富汗退下来的。
这帮人没有一个是干干净净回来的。
手上全都沾满了鲜血。
“出发时间。”汉克斯把最后一个弹匣塞进去,拍了拍副驾的车门。
斯莱德从狙击枪的瞄准镜后面抬起头来,那脖子上的情侣半心吊坠在他转头的时候晃了两下。
他把狙击枪递给身边那个替他背枪的队员,从悍马车斗上跳下来,走到汉克斯身边。
“烟灰缸那组走北边,牧师那组走东边,我带南边,你带西边。”
斯莱德伸手在地图上一划拉,“收音机全程监听警频,任何一组撤离时间超过九十秒就亮红灯。”
“九十秒够吗?”马丁内兹从后斗里抬头。
“在喀布尔你四十秒就能清完一栋楼。”汉克斯说,“九十秒是给你画十字用的。”
“我现在画十字只需要两秒。”马丁内兹把弹药箱的盖子扣上,“省了八十八秒。”
四辆悍马在傍晚六点整从长岛北端的训练场开出去,分四个方向汇入了通往曼哈顿的车流。
第一个目标在七点十一分被点着。
下东区一间挂着“亚洲按摩”招牌的三层小楼,手合会在纽约最早的据点之一,负责洗从日本转来的赌资。
汉克斯那组从后巷的消防通道破门,佩雷斯往二楼窗户里扔了两枚烟雾弹,楼里的人往一楼跑,一楼的铁卷帘门被悍马拖车绳从外面扯开了,冲出来的三个持刀看门人撞上了M2重机枪的枪口。
没开枪,那枪口的直径和枪管后面那个冷得像石头的射手已经够说明问题。
三个人跪下了。
佩雷斯进楼搜了一圈,在二楼夹层找到了账本和三把短刀,把C4贴在了承重柱上,引线接好,所有人撤回悍马,佩雷斯在车后斗里按下了遥控器。
那栋楼从中间塌了下去,砖尘朝两侧的街道滚了出来。
悍马已经拐进了三条街外的车流里。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目标在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相继被点着。
布朗克斯北区一间五金店…………手合会通过它洗白从唐人街收来的保护费。
马丁内兹那组破门时撞上了四个持枪的古惑仔,那些人甚至搞不清楚手合会跟自己的老大是什么关系,只知道有人闯进来了就得开枪。
马丁内兹在他们抬枪的间隙把四个人全放倒了,膝盖以下,不致命,留了活口。
C4贴上,撤离,引爆。
皇后区一间地下赌场…………索万德名下的产业,通过三层傀儡公司挂在一个韩国人名下。
斯莱德那组没破门,直接把两枚热压弹从通风管道塞了进去。
赌场在地下,热压弹在密闭空间里的效果远比开阔地好用,那股超压波把里面所有的赌桌牌九筹码连同三个收银台一起压成了碎片。
里面的人提前十五分钟被匿名电话叫走了…………汉克斯下的命令,“杀手合会的编制内人员,平民清场”。
布鲁克林一间武馆…………巴库托名下的训练基地,门面挂着“太极养生”的招牌,里面教的全是杀人技。
佩雷斯那组到的时候,武馆里还有七个学员在练功。
佩雷斯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的功夫,那七个学员被里面一个提前收到消息的内线带着从后门走了。
烟抽完,C4贴上,引爆。
十九个目标,到晚上九点半的时候已经点了十四个。
手合会在纽约经营了十几年的据点网络,在三个半小时里被系统性地从地图上抹掉了七成。
剩下的五个要么太靠近警察分局、要么周围平民密度太高,被汉克斯标成了“待定”,等第二波行动再处理。
收音机沃克全程监听着警频,那些调度台上的混乱足以说明问题:至少六个分局同时接到了爆炸报警,调度中心的线路被打电话报案的市民堵到瘫痪,消防车和警车朝着六个不同方向分头跑,没有任何一个指挥官搞清楚这是一场有组织的连锁打击还是纽约突然冒出来了十四个独立的恐怖分子。
纽约市警的混乱正好给了小队充裕的撤离窗口。
每一组在目标引爆后的六十秒之内汇入了车流,悍马上的重机枪被帆布盖住,车牌换成了万福玛利亚公司的商务物流标识,监控摄像头里拍到的只是四辆普通的军绿色越野车。
第十五个目标在布鲁克林红钩区。
斯莱德那组的悍马在目标点外两百米的十字路口停下来的时候,收音机沃克的声音从电台里插了进来。
“三组注意。你们十一点钟方向屋顶上有个会动的东西。速度很快,朝你们靠近。”
斯莱德从副驾探出半个身子,朝十一点钟方向扫了一圈。
红钩区那排三层公寓楼的屋顶边缘,一个身影贴着女儿墙的阴影移动,速度快得离谱,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上一蹬就飞了过去,落地无声。
“蜘蛛侠。”斯莱德缩回车里,那语气里带着一点“你他妈的在开玩笑”的无奈,“纽约人民的好邻居来了。”
“怎么办?”驾驶位上那个叫“邮差”的队员问。
“他要是不挡道就随他看热闹。”斯莱德把对讲机按了一下,“各位注意,有个穿紧身衣的在屋顶上跟着我们。不主动攻击,但如果他蹦下来挡路…………用非致命手段。老板的原话:‘那小孩别打死。’”
悍马重新启动,朝着第十五个目标继续前进。
彼得·帕克蹲在三层楼的女儿墙后面,看着底下那辆军绿色悍马上架着的重机枪,嘴里含着的那半口唾沫咽得很艰难。
他已经跟了这帮人三个据点了。
前两个据点他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冒烟的废墟和正在远去的悍马尾灯。
第三个据点他赶到的时候终于看见了完整的行动过程…………破门、清场、炸药、引爆、撤离。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到让他蜘蛛感应都找不到可以插手的那个缝隙。
但第十五个目标不行。
那栋楼旁边住着人,二十米之外就是一栋住宅公寓,里面有老人有小孩。
彼得从蛛网里荡了下去,落在了悍马前进方向十米处的路面上。
他竖起了一只手。
“嘿!各位好!纽约市的好邻居来跟你们聊两句!”
悍马停了。
那挺M2重机枪的枪口朝他转了过来。
彼得的蜘蛛感应瞬间拉满,后脑勺像被人用针扎了一百下。
那种“这个东西能把你撕成两半”的警告信号比面对任何超级反派的时候都要强烈。
因为那把枪的射手在瞄准他的时候…………稳。稳得像固定在了铁架子上。
这帮人真的拿他当靶子看。
斯莱德从悍马副驾推开了车门,半个身子靠在车门框上。
“小朋友。”斯莱德那脖子上的情侣吊坠在路灯下晃了一下,“你挡路了。”
“你们在炸东西。”彼得那声音尽可能稳着,可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旁边有住宅区,有平民…………”
“我们知道旁边有住宅区。”斯莱德打断了他,“所以我们的炸药当量经过精确计算,冲击波半径被控制在目标建筑的外墙以内。你觉得我们是业余的?”
“可你们…………”
“小朋友。”斯莱德把车门关上了,“我再说一次。你挡路了。让开。”
彼得没让。他那双脚钉在了路面上,两只手的蛛网发射器对准了悍马的前轮。
只要一射,蛛网能把轮胎糊住,悍马跑不了。
蜘蛛感应再次炸开…………比刚才还猛。
彼得本能地往左翻了一个跟斗。
一发橡皮子弹从他刚才站的位置穿过,弹在了身后的柏油路面上。
那发子弹来自另一辆悍马…………第二辆车不知什么时候从侧面的巷子里开了出来,车顶的射手用的是改装过的低致伤弹药,可那命中精度一看就是玩了几千发实弹养出来的。
彼得还没落地,第一辆悍马的重机枪开了火。
不是朝他。是朝他脚底下的路面。
十二点七毫米口径的子弹把柏油路面打出了一排弹坑,从他落地的预判位置往前延伸了一条线,那条弹线的意思很明确:再往前一步,下一排就不打地面了。
彼得蹲在路面上,那双手撑着地,浑身的汗在紧身衣底下湿透了。
他从来没面对过一支训练有素,拿军用武器,根本不把他当超级英雄看的军事小队。
那帮犯罪分子会慌、会怕蜘蛛侠、会犯错。
这帮人不慌不怕不犯错,他们只判断“目标是否构成威胁”,答案是“否”,所以用橡皮子弹和警告射击把他压制在原地,整个过程连斯莱德的心率大概都没波动一下。
第三辆悍马从背后包抄过来的时候,彼得知道今天这架打不了。
他蹬地弹射上了最近的楼顶,蛛网荡出去三条街,消失在了布鲁克林的夜色里。
马修·默多克公寓的天台,彼得落地的时候那双手还在抖。
默多克坐在天台边缘的通风管旁边,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那超常的听力在彼得落地前三十秒就捕捉到了那组不均匀的心跳和加速的呼吸,所以等彼得落在天台上的时候,默多克已经把旁边那把空椅子的方向朝他转好了。
“坐。”默多克说。
彼得一屁股摔进了那把椅子里,那身紧身衣的胸口和腋下全是汗渍。他把面罩扯下来团在手里,喘了好一会儿。
“我今天碰到了一群人。”
“布鲁克林那些爆炸。”默多克点头,“我听到了。整晚都在响。”
“他们有悍马,有重机枪,有军用炸药。”彼得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听出来的委屈,“他们在炸手合会的据点。十几个,一晚上炸了十几个。
我想拦,他们拿十二点七毫米口径的子弹在我脚底下画了一条线。”
默多克那杯凉茶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你受伤了吗?”
“没有。他们没打我。”彼得把面罩攥得更紧了,“他们根本没打我。他们就是不让我挡道。我像……我像一只挡在马路中间的松鼠,车绕过去了,连按喇叭都懒得按。”
默多克把茶杯搁在通风管的平台上。
“那群人是…………菲斯克的。”默多克说。
彼得把头往椅背上一靠。
“菲斯克?”
“真正的老板!”
“手合会今天炸了他的酒吧。
他的人断了手断了腿。”默多克说,“这是报复。”
“我知道了”彼得重复了一次,那团在手心的面罩被他的手指绞得快要撕裂,“可旁边有住宅楼,默多克。有住人的地方。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他们伤平民了吗?”
彼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有。”他说,“他们甚至……提前把里面的普通人清了出去。”
默多克那杯凉茶又端了起来。
“那你今天学到了什么?”
彼得把椅子往后一仰,整个人摊在了那把折叠椅里,四肢朝四个方向耷拉着,那副姿势像一只被太阳晒化了的水母。
“我学到了,训练有素的退伍军人比超级反派难对付一百倍。
因为超级反派会犯蠢。这帮人不犯蠢。”
“继续。”
“我还学到了,十二点七毫米的子弹真的很大,隔着十米远我都能感觉到风压。”
默多克的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吗?”
“还有就是。”彼得盯着布鲁克林上空那片被十几处火光映红的夜色,“这座城市的水比我以为的深太多了。我以为我在跟街头犯罪打交道,实际上街头犯罪只是水面上露出来的那一点点冰。”
“所以你来找我。”
“所以我来找你。”彼得把面罩丢在了膝盖上,“默多克,我该怎么办?”
“…………继续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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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出院的手续办了整整一上午。
城北军方医院那套流程繁琐到让这个鹰派中将差点在护士站把轮椅扶手拍断。
三份出院评估、两份转院预案、一沓厚得像砖头的药物清单,末了还有个少校军医蹲在轮椅前面啰嗦了二十分钟关于“避免剧烈情绪波动”的注意事项。
罗斯全程把下巴抬着,那张打了三层纱布固定的脸上写满了“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调去阿拉斯加数企鹅”。
贝蒂在走廊尽头等他。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扎得利落,推着一辆折叠轮椅。
罗斯从军方医院那辆配发的轮椅上挪到贝蒂推来的这辆上的时候,动作比术后第一周好了不少,至少撑着扶手站起来的时候腿没打颤。
但坐下去的时候腰椎那截被菲斯克菌丝勉强糊住的位置还是抽了一下,他“嘶”了一声,随即把那声“嘶”吞回了喉咙里。
“爸。”贝蒂把轮椅的刹车松开,推着他往停车场走。
“别叫我爸,叫将军。”罗斯说,“在外面叫将军。”
“停车场没人。”
“停车场有摄像头。”
贝蒂没跟他争这个。
她把轮椅推到了那辆深灰色SUV旁边,打开后座车门,罗斯自己撑着车门框挪了进去。
贝蒂把折叠轮椅收进后备箱,驾驶座发动引擎。
“去圣心。”罗斯在后座调整了一下那截疼着的腰,“帕特森在那边。”
贝蒂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下,没问为什么,把车开上了公路。
从城北到圣心医院的车程大概四十分钟,罗斯的手从平放变成了交叉握拳,又从交叉握拳变回了平放。
贝蒂从后视镜里又瞟了一下。
她认识这个动作,这是她父亲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小习惯。
罗斯将军紧张。
贝蒂把车停在圣心医院的侧门,把轮椅从后备箱里拿出来打开。
罗斯从车里下来坐上去的时候,伸手把自己身上那件病号服外面套的军装夹克的领子正了正,那双手在领口处停了两秒,确认了褶皱被抚平了才放下来。
“三楼。”贝蒂推着他进了电梯。
电梯门在三楼打开的时候,走廊尽头那间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
帕特森坐在休息室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杯热可可。
轮椅碾过走廊地砖的声音让帕特森转了头。
她看见了贝蒂,然后看见了贝蒂推着的那个坐在轮椅里的男人。
帕特森把热可可搁在了窗台上,站起了身。
罗斯在轮椅里坐直了。那双攥着扶手的手指骨节发白。
贝蒂把轮椅推进了休息室,停在了帕特森面前三步远的位置,松开了把手。
“将军。”帕特森开口,用的是军衔。
罗斯那张打着纱布的脸上,嘴唇动了两下。
他攥着轮椅扶手的手松开了,又攥紧了,又松开了。
那双手此刻的样子跟一个刚被叫到讲台前面背课文的小学生没有区别。
“帕特森。”罗斯终于把这个名字完整地说了出来,那嗓音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发紧,“你……你真的跟以前一模一样。”
“照片是黑白的,将军。”帕特森说,“我是彩色的。”
罗斯那攥着扶手的手终于彻底松开了。他仰在轮椅里,呼出了一口长气,那口气吐完之后,他的胸腔明显地松了下来。
“五二年,那时候我八岁。”罗斯那嗓音带上了一种罕见,几乎可以说是柔软的东西,“我父亲在德州第一装甲师,他当时是个中尉。他的柜子里有你的募兵海报。
你穿着军装,抱着一把加兰德。那张海报他一直留到了退役以后。我小时候在他书房里看了几百遍。”
“那张海报。”帕特森的嘴角动了动,那不算笑但也离笑不远,“我记得。摄影师让我笑,我笑不出来,所以他们挑了张最严肃的当了定稿。”
“你现在也不怎么笑。”罗斯说。
“我今天笑了一次了。”帕特森把手伸向窗台上的热可可,捧在手里暖着,“ 其实。我见过你罗斯。
可能你自己都忘记了。
在胡德堡。
我在被神盾局关押的时候,看过你的文件。
是那只黑猩猩故意放给我看的。
你在胡德堡骑在我脖子上的时候说要当将军,我可没想到你要当一个带着装甲部队和去抓你女儿的前男友,一个会变绿变大的疯狂科学家,然后还要把半个哈莱姆区砸了的将军。
哈莱姆的黑人真可怜,被联邦政府和自己人操完还要被一个大绿人和追杀他的将军带着装甲部队操………。”
罗斯脸上的表情是格外的尴尬。
贝蒂站在轮椅后面,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嘴角那点弧度藏得很深。
她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东非战场上差点被打死都没吭一声的鹰派中将…………此刻坐在轮椅里,对着一个穿白色T恤喝可可的女人露出了一种她这辈子只在老照片里见过的表情。
尴尬中又带着一丝讨好和不好意思。
难怪。
难怪她第一次见到帕特森的时候也会被“一把”拽住。
感觉非常的熟悉。
原来是因为,帕特森像是另一个版本的罗斯,年轻,冷冻保鲜,女性的版本。
贝蒂喜欢帕特森这件事,追根溯源,从来就不是什么偶然。
“将军。”帕特森的热可可喝了一口,搁回了窗台,“你专门过来,应该有正事。”
罗斯那脸上短暂的松弛收了回去。
他那双手在轮椅扶手上放平了,坐姿从“仰”变成了“直”,腰椎那截被菌丝糊着的位置又抽了一下,他忍了,没“嘶”。
“有正事。”罗斯说,“菲斯克跟我说了你的想法。退役。”
帕特森那脊背微微绷了一下,那动作极轻,可贝蒂注意到了。
“我想退。”帕特森说,“我在冰里躺了八十年,现在的我想正式退出军方的任何编制、任何监管名单,彻底退干净。”
罗斯那双平放在扶手上的手没有动。
罗斯的语气变了,从见到偶像的粉丝变回了将军,那转变干脆利落得像翻页,“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你是中将。”
“我是中将,可这件事不是中将说了算的。”罗斯的嗓音压低了一度,“你知道为什么那些家伙,捏了你那么多年的的文件?
因为国安会不放人。你知道为什么国安会不放人?
因为你在…………消失之前,有政治主张。”
帕特森那只攥着热可可杯子的手停住了。
“你在消失之前!”罗斯继续说,“你公开支持过工会运动,你给三份报纸写过社论,你在国会听证会上做过证词,你批评过战争债券的分配方式。你是超级士兵,同时你是一个有政治立场的超级士兵。这两个身份加在一起,在华盛顿那帮人的脑子里,等于一枚没有拆引信的核弹。”
“八十年前的社论。”帕特森把杯子放回了窗台,那动作带着一股克制住了的力,“你们怕一份八十年前的社论。”
“我们怕的是那份社论背后的脑子。”罗斯说,“你从冰里出来以后表现得对一切都无所谓,想开农场养鸡,戴着项圈跟菲斯克混在一起。可国安会那帮人的逻辑是:如果她哪天不想养鸡了呢?
如果她哪天重新对政治感兴趣了呢?
一个拥有超级士兵体能的女人,加上四三年那套政治手腕,加上菲斯克的资源……”
“所以你们安排卡特来灭口。”
帕特森的声音平得像在报天气。
休息室的空气凝了一下。贝蒂那插在口袋里的手攥紧了。
罗斯的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那年的事。”罗斯说,“我那会儿还穿着开裆裤在我爸的书房里看你的募兵海报。那些决定轮不到我做。可我知道,卡特那次任务的批准人是谁…………都已经死了。死在了他们自己的退休庄园里,一个比一个体面,一个比一个安详。没有人为那次行动付过代价。”
帕特森站在窗边,身板挺得笔直,那根脖子上的菌丝项圈在她下巴底下泛着荧光。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做不了主让你从名单上消失。”罗斯把话题拉回了主线,“可我能做到一件事。”
“什么?”
“你留在菲斯克身边,爱待多久待多久。国安会那边的监管文件我给你压着,没有人会来找你麻烦。你可以开农场养鸡,可以跟菲斯克去非洲去南极去月球,都行。”罗斯的两只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半空停了一秒,“只有一条。”
帕特森的下巴微抬。
“不碰政治。”罗斯说,“一个字都不碰。不写社论,不做证词,不站台,不背书。你从今天开始到你死的那天,你的身份只有一个:玛格丽特·帕特森,退役军人,农场主。你的政治立场从今天起是‘没有立场’。你能做到这一条,我保你平安。”
帕特森那杯热可可已经凉了。她把那杯凉掉的可可拿起来,仰头灌完了最后一口。
“卡特用枪指着我后脑勺的时候。”帕特森把空杯子放在了窗台上,“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太危险了,帕特森。你这种人要么听话要么去死。’八十年过去了,你们换了一个说法,把‘去死’改成了‘不碰政治’。可意思一样。
你们怕的是我开口?”
“我就是…………怕的是你开口之后我保不住你。”罗斯说。
帕特森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脖子上那根菌丝项圈,手指蹭了蹭那层温热,带着活物呼吸感的表面。
“行。”帕特森说,“不碰政治。”
罗斯那绷了整段对话的肩膀松了下来。
“帕特森…………”
“但我有条件。”帕特森把那只手从项圈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如果,你们再试图找另一个我最信任的人拿枪指着我,我会拿着马鞭回到国会山,把华盛顿里撒谎的混蛋都从会议室里抽出来,让他们的选民看看他们都是些什么人…………这句话你替我转达给国安会那帮穿西装的,还有五角大楼的那些蠢货。”
罗斯那嘴角扯了一下, 有一些没绷住。
他压抑了好几秒钟才说道。
“我转达。”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但,糟糕的事情总是会发生,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