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斯克那只手在屏障内壁上轻轻一收,那层青白色的念力壳子从顶端开始消融,一片片剥落,像融化的冰。
苏珊在屏障消失的前一秒把那件宽松的制服上衣往下扯了扯,确认盖住了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攥紧了双腿,可那条早就报废的内裤兜不住任何东西,一股温热的浊液正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她只能死夹着腿,祈祷那条深色的制服裤子足够深色。
屏障完全消散的瞬间,里德已经扑了过来。
“苏珊!”
他那橡皮似的胳膊伸过来,把苏珊整个圈进了怀里,力道生涩得又勒紧了几分,“伤口怎么样了?
还疼吗?
能走吗?”
“能走。”苏珊把脸埋进里德的胸口,藏住那张还没褪完红的脸。
她那双夹紧的腿在里德怀里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趁着这个拥抱的遮挡,悄悄把一滴顺着膝弯快要滑出裤管的浊液用脚踝蹭掉了。
“菲斯克先生的菌丝很管用,背上的伤已经合上了。
我们走吧,快。”
里德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圈,那科学家的观察力在这一刻全用在了确认女朋友的安全上,丝毫没注意到她那微微发颤的膝盖和刻意并拢的步态。
“菲斯克先生,谢谢你。”里德冲菲斯克认真地点了点头。
“客气。”菲斯克那块头已经迈开了步子,微生物感知网朝着引力奇点的方向铺开,那沙哑的嗓音里什么破绽都听不出来,“走。其他人应该快并过来了。”
三个人朝着坠力最沉的方向走了不到两分钟,前方那浓稠的红雾里,一团橙红的火光和一阵沉闷的砸击从雾中透了出来。
火焰人和岩石壳大块头同时从两侧的雾里现了身,紧跟着是四个氪星工程师簇拥着几个魂不守舍的韦恩地球工程师,最后冒出来的是那个面目全非的男人,一步一挪。
所有人都到了。
“全员到齐。”法奥拉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她那身氪星战士的体格扛住了空间重组的一切冲击,此刻正站在一处相对稳定的金属平台边缘,朝着众人招手,“对接通道在这边,黑零号还锁着。快!”
一行人朝着法奥拉的方向涌去,亚空间的恶魔从四面八方的褶皱里渗出来追赶,众人连滚带爬地钻进对接通道,脚踏上黑零号那银灰色的舱板,法奥拉一脚踹上舱门。
就在舱门合拢的前一秒,里德猛地回头盯着那片赤红的亚空间,开口了。
“等一下。”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这道空间褶皱是‘吞噬星球者’进出撕开的口子。”
里德那语速飞快,那双还会不受控抽长的手指在空中画着看不见的公式,“如果我们就这么走了,这道口子会一直开着。那个东西下一次跳跃,可以直接从这里进入太阳系。但如果我能拿到这艘船的亚空间引擎参数,反向输出一个闭合脉冲,这道褶皱就能被永久焊死。它再也没法从这条路过来。”
“你疯了?”火焰人那身火光抖了一下,“咱们刚从里头爬出来你就想折回去?”
“不用折回去。”里德摇头,“从船上发射就行。
法奥拉女士,这艘船的亚空间引擎,我需要三十秒的参数读取时间。”
法奥拉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菲斯克。菲斯克那块头靠着舱壁,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思索了两秒。
“做。”菲斯克说,“这道口子开着,那个吃星球的玩意儿随时能过来。
焊死它,至少让他别那么快到达太阳系。三十秒,不能更多。法奥拉,给他接入引擎。”
法奥拉双手在操作台上翻飞,把引擎的参数接口开放给了里德。里德那橡皮手指贴上氪星界面,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读取、计算、输入。
“十秒……二十秒……”
第二十三秒的时候,亚空间深处那片最浓稠的赤红云雾,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一道银色的光线从那片雾的最深处射了出来,速度快得连氪星传感器都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残影。
那道银光朝着黑零号的方向笔直地切了过来,在船体外壳上擦出一道刺耳的金属尖啸,整艘船被撞得横移了十几米。
“什么东西!”火焰人扑到舷窗边。
那道银光在黑零号前方划了个弧,停住了。
主控舱的主屏“嗞”地一闪,碎成满屏的雪花。
那些韦恩集团装的球形双孔监控探头,一个接一个地灭了,指示灯全暗。
地球装置的显示屏齐刷刷地黑了下去。
一股强烈的电磁脉冲从那道银光的所在位置朝四面八方辐射开来,船舱里所有非氪星原生的电子设备,在三秒之内全部报废。
菲斯克的注意力全在那道停在黑零号前方的银光上。
其他人看不见那道银光的全貌。
电磁脉冲把所有成像设备都烧了,氪星传感器虽然还在运作,可屏幕上显示的只是一团模糊,不断跳动的高能读数。
法奥拉的氪星超级感官在这股电磁干扰下也打了折扣,只能勉强辨出一个轮廓在移动。
其他人更是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有个极快极亮的东西在船外。
可菲斯克看得见。
他那微生物感知网压根不走电子信号,那张由活体真菌菌丝编织的感知网络,靠的是生物化学和念力的复合通道。
电磁脉冲对它毫无影响。这张网此刻把那道银光的每一寸细节都忠实地传回了菲斯克的感知里。
那是一个女人。
通体银色,没有一丝遮挡,那银色像是长在皮肤上的金属质地的光泽,把每一处曲线都勾勒得纤毫毕现。
她的身形修长,腰肢收得极窄,臀部的弧线却饱满得过分,那两瓣银色的浑圆在亚空间的赤红雾气映衬下泛着冷艳的金属光。
她赤裸着,没有衣物的概念,可那通体的银色本身就是她的铠甲和皮肤。
她的胸前两团圆润饱满到一种挑衅的程度,随着她在真空中每一次细微的姿态变换而微微颤动,那银色的蓓蕾在赤红光线的映照下显出一种偏粉的暖调。
她朝着黑零号的方向抬起了一只手。
“理查兹,你的三十秒到了没有?”菲斯克那沙哑的嗓音压得很低。
“还差两秒…………不,一秒…………好了!”里德那手指从界面上弹开,“闭合脉冲已经输入引擎!随时可以发射!”
那银色的女人动了。
她那银色的身躯在滑板上微微下蹲,那双修长的腿绷紧,臀部的曲线在这个蓄力的姿势里拉出了一道让菲斯克那微生物感知网都多传了两帧的弧线,随即整个人连带滑板化成一道银色的闪电,直直地撞向了黑零号的船首。
“闪!”法奥拉那双手在操作台上猛拉,黑零号船身一歪,堪堪避开了那道银色闪电的正面撞击。
可那银色的女人在黑零号侧面擦过的瞬间,那股力道还是把船身震得剧烈摇晃,主控舱里站不稳的人全摔了一地。
苏珊摔倒的时候膝盖一松,那条夹得死紧的腿终于没扛住,一小股浊液从裤管里滑了出来,在地板上留下了一小滩。
她赶紧用脚蹭掉,庆幸此刻所有人都在忙着抓扶手保命,没人低头看地板。
“这东西在干什么?!”岩石壳大块头从地上爬起来,那两只岩拳砸着舱壁,“它想拦我们?!”
“她。”菲斯克纠正了一个字。
“什么?”
“是‘她’。”菲斯克盯着那道在舷窗外翻飞的银色轨迹,他看得见所有人都看不见的画面,那银色的女人正在黑零号周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轨迹穿梭,每一次掠过都带起一阵让船身颤抖的冲击波,“那是个女的。
很漂亮。可惜你们看不见。”
“你还有心情品评?!”
“这个东西对亚空间的规矩太熟了!
她在利用这里的物理反常!
我每一次加速,她都提前到了我的航线上!”
确实如此。
在正常空间里,黑零号的氪星引擎足以甩开大多数追击者。
可在这片物理规则完全失效的亚空间里,速度、距离、方向都成了可被随意扭曲的变量。
银色的女人对这些规则的掌握远超法奥拉对这艘船的操控,她不追,她“到达”。
每次法奥拉调转船头,那道银光就已经出现在了新航线的正前方,逼得黑零号一次又一次地紧急变向。
“她在赶我们。”菲斯克那微生物感知网追踪着那银色的轨迹,冷静地下了判断,“她不想杀我们,她在把我们朝那片浓雾赶。”
“那片会吃人的雾?”
“理查兹!”菲斯克吼了一声,“你那个闭合脉冲!现在发!把这道褶皱焊死!她进不来的入口,也出不去!”
“可我们也出不去了!”里德抓着操作台的边沿,“脉冲一旦发射,这道褶皱会在九秒内闭合!
我们必须在九秒内冲出去,否则就被永远封在里面!”
“九秒够了。”
法奥拉那双手死死按着操作台,“引擎全功率,直线冲刺,六秒出褶皱。
我只需要六秒。可前提是那个银色的妖精,得给我让出一条直线来。”
“那是我的事。”菲斯克从舱壁上站直了,微生物感知网全功率铺开,锁死了那道正在船外翻飞的银色轨迹,“理查兹,我喊‘发’的时候你就发。
法奥拉,脉冲一发,你就冲。”
他那念力场朝着船外推了出去,并非试图扭转物理规则去进行徒劳的攻击,而是干扰。
他用念力在那银色女人的预判航线上制造出一个又一个微小的力场节点,不够伤她,可够扰乱她对亚空间物理规则的精准预判。
那银色的女人被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力场节点绊了一下,她的滑板偏了一个角度,那通体银色的身躯在赤红的雾里划了个急弯来修正轨迹。
就是这一个修正的间隙。
“发!”
里德那手指砸下了发射键。
闭合脉冲从黑零号的引擎里喷涌而出,朝着亚空间褶皱的边界扩散开去。
与此同时,法奥拉把引擎推到了极限,黑零号那银灰色的船身像一颗出膛的子弹,朝着褶皱的出口笔直地射了出去。
那银色的女人在身后追了上来,那具银色的躯体在赤红的雾里拉成一道耀眼的弧光。
她快,可闭合脉冲更快。那道空间褶皱的边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像一只正在闭合的巨眼。
黑零号的船头撞出了褶皱的边界。
布满星辰的太空扑面而来。
那道银色的追击在褶皱闭合的最后一瞬停住了,被永久焊死的空间边界把她隔在了另一侧。
主控舱里,所有人同时瘫软了下去。
火焰人的火灭了,岩石人砸坐在地板上把那块金属板坐出了个坑,里德那胳膊软得像面条一样摊了一地。
苏珊缩在角落里,那双并紧的腿终于松了松,可此刻也顾不上什么体液不体液的了。
菲斯克站在舷窗前,盯着身后那道正在彻底闭合的亚空间褶皱。
就在那道裂隙合上的最后一帧,他感觉到了。
浑身一轻。
那种感觉极其细微,像是有什么一直压在意识底层,极其细的丝线被剪断了。
一种他从进入亚空间之后就一直存在、却从未察觉的微妙“推力”,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菲斯克猛地转头,盯着那道即将完全合拢的裂隙。
在那道正在闭合的缝隙最深处,赤红的云雾散开了一小片,露出了一张脸。
一张巨大的,巨大到占满了整道裂隙的深处视野的,人脸。
那张脸没有表情,可它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压迫感比X教授和白皇后加在一起还要重上十倍。
它只是看着,可那一眼里携带的信息量让菲斯克那微生物感知网瞬间过载了半秒。
他懂了。
他和苏珊在那个念力屏障里的那一场,那股突如其来,压过一切理智的冲动,那种明知危险至极还非要干一炮的荒唐,不全是亚空间放大感官的缘故,也不全是苏珊那点旧瘾。
有一只手在悄无声息地推着他们。
在他们踏入亚空间的那一刻就贴上了意识的底层,几乎感觉不到地,把人朝着最原始的欲望拨了拨。
这个东西在观察他们。用最私密的方式。
“好家伙。”
菲斯克盯着那张正随着裂隙闭合而一点点被吞没的巨大人脸,“你就是那位‘吞噬星球’的大人物吧。”
那张脸没有回应。它只是看着。
裂隙还有最后两秒就要完全合拢。
菲斯克抬起了右手,朝着那张脸,稳稳地竖起了中指。
“看够了?”菲斯克说,“下次想看,买票。”
裂隙闭合。
那张脸,连同亚空间的一切,被焊死在了那道再也不会打开的空间墙壁后面。
暂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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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的军靴踩上斯塔克宅那条长得离谱的白色石阶时,擦得锃亮的皮面已经被下午的太阳烤得发烫。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抬手扯了扯军装衣领。
他解开领口的最后一颗扣子,深呼吸一次,按响了门铃。
门无声地开了。
“欢迎光临,罗德斯上校。”贾维斯那把英式管家的嗓音从头顶的音箱里落下来,那平稳的语调里有个几乎察觉不到的滞涩,“斯塔克先生在车库。”
他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进去。”
“贾维斯,他现在什么状况?”罗德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我不方便回答这个问题,上校。”
罗德那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再问,加快步子朝车库走去。
车库那扇金属大门升起来的时候,罗德的第一反应是把手按到了腰间那把并没有携带的配枪上。
整个车库像被扔进了搅拌机又倒出来。
四辆价值七位数的跑车其中一辆的引擎盖被翻开着,机油顺着车头淌到了地板上。
另一辆的挡风玻璃裂了,车里的座椅上摊着三个不同颜色的女士高跟鞋,谁都不成对。
工作台上倒了七八瓶不同牌子的洋酒,有几瓶还没盖子,酒液顺着桌沿滴到了地板上。
音响开在最大声,放的是某支八十年代的重金属,那鼓点砸得墙壁都在颤。
空气里浓稠地混着酒精、机油、烟草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水味。
托尼·斯塔克半躺在车库中央那张按摩椅上,手里晃着一杯不知道是第几杯的威士忌。
他那件白色亨利衫敞着领口,胸口那个方舟反应堆的蓝光透过布料透出来,边缘却已经泛出了一圈不健康的青黑。
“罗迪!”托尼看见他,那张脸上堆起了个笑,那笑却挂不稳,“我最好的哥们儿。你怎么来了?穿这一身?是要参加谁的葬礼吗?
我的?我预约的时间是下个月。”
罗德没笑。他跨过一滩酒渍,一把关掉了那台音响。整个车库安静下来的瞬间,那种荒诞的凌乱反而显得更刺眼。
“托尼。”罗德把外套搭在一台工作台的边沿,“你多久没睡了?”
“睡什么睡。”托尼那杯子一晃,酒洒了一半在自己胸口,他也没在意,“我要是睡了,醒着的时候记数字,总比睡着了记数字快乐一点。
你要不要来一杯?
我这瓶麦卡伦,四十年的,我今天喝掉一半了,剩下一半正好够你抢救一下我的心情。”
“我不喝。”罗德把那瓶麦卡伦挪到了托尼够不着的地方,“托尼,我今天来是有正事。”
“上校今天有正事。”
托尼的身子往按摩椅里更陷了一寸,“上校今天没有正事的时候少之又少。
上一次上校没有正事地登门,是三年前,你说‘托尼咱俩去打高尔夫吧’,然后你在第七洞用九号铁把我的球杆袋打进了水塘里。”
“托尼…………”
“外太空。”托尼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嘴角扯出的笑让罗德胃里一沉,“你想问外太空。
你顶头上司是不是又骂你了?
他骂你一次,你就得来我这儿一次。
罗迪,你什么时候能长点出息,别让我在电话都能猜到你为什么来。”
罗德那口气梗在了喉咙里。他把那件搭在工作台上的外套往身边拉了拉,抬手抹了把脸。
“你都知道。”
“我当然都知道。”托尼的眼神晃了晃,那晃里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又灭了,“贾维斯十二个小时之前就把整段亚空间的电磁频谱数据收进来了。
菲斯克在哥谭抢来的那艘船,五个小时之前从一道空间褶皱里出来,然后那道褶皱就永久闭合了。
船上一共回来十一个人,除了苏珊·斯通和里德·理查兹,还有三个来路特别有意思的家伙,其中一个身上有严重的高温灼伤痕迹,能量读数高得像人形反应堆。
我给你算,这些数据要是打包卖给你顶头上司,能让你从上校升到少将。
你要吗?”
罗德那身子僵了一下。
“你都截下来了?”
“我截什么了?”托尼那杯子又晃了一下,“这不是秘密。
这是空气里飘着的电磁波,谁家的收音机灵敏点都能收。
区别只是,我的收音机比NASA那台灵敏两百倍。”
“那你…………”
“我不会给你。”托尼那笑收了。
罗德那胸口那点侥幸的火苗被这一句直接掐死了。
他张了张嘴。
“托尼,你听我说。”罗德往前走了两步,蹲在按摩椅边沿,把嗓音压低了,“你不必给白宫。你给我。就我。哪怕一句话…………那艘船的推进原理是什么?
菲斯克跟里德·理查兹之间是什么关系?
那三个新面孔是谁?随便一个,我能拿这个交差,回头我请你去打高尔夫,我保证一杆都不用在你的球杆袋上…………”
“罗迪。”
托尼那只没端酒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按在了自己胸口那片透着病态蓝光的地方。
他那副姿势不像在指自己的心脏,倒像是在按住一个快要熄灭的灯泡。
“你看着这个东西。”托尼说,“这个东西里的钯,一天泄漏一点。我血液里的钯含量,今天早上是百分之十九点八,昨天早上是百分之十九点一,前天早上是百分之十八点五。贾维斯每天早晨给我报一次数。这个数字爬到百分之三十的时候,我心脏就停了。
你猜按现在的速度,我还有几天?”
罗德那口气堵在了嗓子里。
“托尼…………”
“三十七天。”托尼说,“贾维斯昨晚上算了一次,前天算了一次,大前天算了一次,每次都算出三十七天。这个数字他妈的不动。就跟我脑子里那个想去手术台的念头一样,他妈的也不动。”
“你为什么不做手术?”罗德那声音彻底垮了,“你早就该做,早做一天早…………”
“因为我一躺上手术台我就得死在上面。”托尼那笑又扯了回来,那笑里头全是自嘲,“你不知道。二十一岁那年,我妈妈从那台奔驰里被抬出来的时候,我在急诊室外面的走廊上待了六个小时。手术台上进去的是我妈妈,出来的是一张盖着白布的死人。
从那天开始,我看到手术灯就得吐。
我不做手术,罗迪,我不做。
你懂吗?
我宁可他妈的等这个反应堆里的钯把我一点点泡死,我也不上手术台。
这是我的选择,你他妈的管不着,白宫管不着,佩珀也管不着。”
“佩珀怎么了?”
“佩珀昨天下午开着我的奥迪走了。”托尼那杯子又抬起来,一口气喝干了剩下的半杯,“她把车钥匙扔在门口那盆花里,那盆花是她今年春天种的。
她走之前说,‘托尼,你要是想死,我不拦你,可我不陪你死’。”
车库那台被关掉的音响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又自己响了一下,“滋”了一声,随即彻底熄灭。
贾维斯大概是替主人调整了什么。
罗德那双手撑在膝盖上,那双军官的手指此刻攥得发白。
他盯着托尼胸口那圈青黑,突然明白今天的正事从进门那一刻就已经泡汤了。
罗德喉咙里的话,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就被这满车库的酒气、机油、鼓点余音和那圈青黑的反应堆光焊死在了嗓子里。
“托尼。”罗德那声音沉下来,“你他妈的至少得让人送你去医院。”
“我他妈的死也不去医院。”托尼那手指指了指车库的天花板,“贾维斯是我的医院。这个车库是我的病房。这瓶麦卡伦是我的止痛药。你要是不想陪我一起等,你要是想陪我一起等,就把那瓶麦卡伦递回来,别他妈的挪走,我等下还要喝。”
罗德蹲在按摩椅边沿,没动。
过了大概有二十秒,他站起身,把工作台上那瓶麦卡伦挪回了托尼够得着的位置。
托尼那手一伸就攥住了瓶颈。
罗德没看他。
刚才在门口解开的领扣,一颗一颗地扣了回去。他扣到最上面那一颗的时候停了一下。
“托尼。”
罗德说,“我今天什么都没问到。回头我上头骂我,我认。
可你要是三十七天到了那一天还没上手术台,我他妈的亲自把你抬进去,你信不信?”
“你抬不动。”托尼把杯子又斟满了,“我一百六十磅,你抬不动我这一百六十磅的死猪。”
“我他妈的能。”
“你他妈的抬不动。”
“托尼…………”
“罗迪。”托尼把杯子举起来,朝罗德虚敬了一下,那笑里头那点自嘲的东西一瞬间散了,剩下的东西沉得像铅,“你回去告诉你顶头上司,就说托尼·斯塔克这条老狗,最近脑子不太好使,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顶头上司要是不信,让他自己开车过来喝一杯,我请他喝这瓶麦卡伦剩下的那半瓶,他喝完能不能开着车回去我不敢保证。”
罗德那手已经按在了车库那扇金属门的开关上。
他没回头。
“贾维斯。”罗德朝头顶的音箱说了一句,“他血液里的钯含量到二十五那天,你必须打电话给我。你不打,我就把你的服务器从他这栋别墅里拔出来。”
贾维斯那把英式管家的嗓音沉默了大概两秒,随即答道。
“我会打电话给您,上校。”
罗德按下开关,那扇金属门无声升起。
他从那道升起的门缝底下钻出去,那身笔挺的军装消失在了下午加州的太阳底下。
车库门在他身后合拢。
托尼·斯塔克半躺在按摩椅里,那杯新倒的麦卡伦举在半空,没喝。
他盯着车库天花板那盏他自己设计、模拟星空的LED灯,那双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敲了两下,敲出了他记不清什么时候写在草稿纸背面的一组数字。
“贾维斯。”
“斯塔克先生?”
“给我调一杯咖啡。”托尼那杯麦卡伦终于喝了下去,“很浓。加两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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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弹藏在吧台底下那台制冰机里。
法蒂玛后来回想,觉得自己应该更早发现那台制冰机不对劲。
它今天下午运转的噪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可她当时正蹲在仓库里核对菲莉西亚上周搞砸的那笔冻货账,那笔差额占去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爆炸发生在下午三点零七分。
红狐酒吧的下午场刚开门,客人还没上来几个。
帕特森占着吧台最里头的位置,手边搁着杯黑咖啡和一盘她自己烤的司康饼。
菲莉西亚盘着腿坐在吧台对面那张高脚凳上,挑着一颗橄榄往嘴里扔。
纳迪亚蹲在调酒台后面,正骂咧咧地修一个漏水的龙头。
今天放假的阿里站在吧台正中间,擦着一只玻璃杯,那动作慢悠悠的,杯子举到半空冲着灯光照了照,确认没有水渍。
然后制冰机炸了。
那股冲击波把整个吧台掀了起来,二十几厘米厚的实木台面从中间裂成两截,其中一截连着碎玻璃和金属碎片朝着正对面横扫过去。
热浪紧跟在冲击波后面,把吧台上方悬挂的那排酒瓶全部震落,玻璃碴子混着各种酒液像下雨一样砸下来。
法蒂玛被冲击波从仓库那扇半掩的门里掼了出来,后背撞在走廊墙上,那一下把她嘴里正含着的铅笔震成了两截。
她左臂从肘关节以下传来一股剧痛,那条胳膊被一块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金属碎片贯穿了,穿进去的那端还冒着热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贯穿自己小臂的碎片,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块铁的形状像制冰机的压缩阀盖。
“纳迪亚!”法蒂玛那嗓门穿透了爆炸后的耳鸣。
调酒台后面传来一连串阿拉伯语的脏话,那些字眼粗鄙到足以让任何清真寺的伊玛目当场晕厥。
纳迪亚从调酒台残骸底下爬了出来,她那条右腿的小腿肚被一根扭曲的金属管贯穿着,血“滋”地顺着那根管子往下淌,可她嘴里的脏话一秒都没停。
“我他妈的刚修好那个龙头!”纳迪亚一手撑着碎了一半的调酒台残骸把自己拖出来,那根贯穿小腿的金属管在她每一个动作里都跟着晃,“修了一个半小时!一个半小时!你知道那个密封圈有多难对准吗!一炸全白修了!”
“你腿上插着根管子。”法蒂玛说。
“我知道!”纳迪亚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管子,又看了一眼法蒂玛小臂上贯穿的碎片,“你胳膊上也插着个东西。
姐,你先告诉我,这会是谁干的?
手合会那个旗袍老女人?”
法蒂玛没回答。
她那只没受伤的手已经摸到了腰后别着的手机,血糊的手指在屏幕上摁了三下。那三下是菲斯克的紧急频道。
吧台的另一头,帕特森的情况比所有人都惨,可她也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实木台面裂开的时候,其中半截直接砸在了她身上,碎木和金属碎片把她从高脚凳上砸到了地板上。
她的左肩被一块木板的断茬刺穿了,断茬还卡在肩胛骨的缝隙里,另外还有至少十几片大小不一的弹片嵌进了她的躯干和大腿。
黑色T恤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左腿上那几片弹片还在肉里头扎着,走一步就得忍着那股磨骨的剧痛。
“谁?”帕特森的声音从那副满是灰尘和血的嘴里挤出来,只一个字。
没有人回答她。
帕特森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副惨状,那脸上没有恐惧,甚至连愤怒都淡得很。
让她真正皱眉的,是地板上她那杯黑咖啡的残骸,那只陶瓷杯碎成了三片,咖啡洒了满地。
“我很喜欢那个咖啡杯。”帕特森弯腰把地上那盘奇迹般只碎了边沿的司康饼捡起来,掸了掸上面的灰。
她把司康饼塞进嘴里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开始朝着吧台另一头挪。
那条扎满弹片的左腿拖在身后,每挪一步都会在地板上刮出一道血痕,可那速度却在一步步加快,那些嵌进皮肉的弹片正被收缩的肌肉和再生的组织一颗一颗地往外顶。
菲莉西亚那边的情况,是最先被其他人注意到的。
她的反应速度在爆炸的瞬间救了她半条命,那一瞬她整个人朝后仰倒,从高脚凳上翻了下去,躲开了正面冲击波的大部分力道。
可她的左臂没来得及收回来。
那条胳膊在爆炸的瞬间还伸在吧台上方,正朝嘴里扔那颗橄榄。
冲击波夹带的金属碎片像一把看不见的剪刀,从肘关节稍下方的位置,把那条前臂齐根切断。
菲莉西亚倒在吧台后面的地板上,那截断臂落在了三步开外的碎玻璃堆里,
指缝里还夹着那颗没扔进嘴的橄榄。
“……嗯。”
菲莉西亚低头看着自己左肘以下那个喷着血的断面,那张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短暂、几乎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空白,随即那嘴角往上拉了一下。
那截断面在喷了三四秒的血之后,她胸口那层菲斯克植入的荧光菌膜亮了起来,蓝绿色的荧光从胸前一直蔓延到断臂的创面,菌丝疯狂地在断面上编织,把血管一根根封住。
血止住了。
可胳膊,长不回来。
“嘿,一点都不疼!”
菲莉西亚那声音从地板上传过来,“法蒂玛,看在我负伤的份上,上周那笔账,四十二磅的差额,你就别追了。
你扣我工钱也扣不回来了。
反而我现在少了一条胳膊,搬货效率直接砍半…………你得给我调岗。”
“你少给我贫。”法蒂玛那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你那条胳膊呢?
捡回来,菌丝说不定还能接上。”
“在那堆碎玻璃里。”菲莉西亚偏头指了指,“那只手还攥着颗橄榄。
要是你想捡,帮我把橄榄留着,我还没吃呢。”
帕特森已经挪到了菲莉西亚旁边,那只没受伤的手一把提起了那截断臂,掸掉上面的碎玻璃,拎回来搁在菲莉西亚身边。
橄榄掉了。
“可惜了。”菲莉西亚瞟了一眼那颗滚进碎渣里的橄榄。
“你现在疼不疼?”
帕特森蹲下来,那肩上的木茬子还没拔呢,可她此刻的注意力全在菲莉西亚那截断面上。
“一点都不疼,菌丝把神经封了。”菲莉西亚说,“不疼。就是……”她举起那截只剩上臂的左胳膊,在空中虚晃了两下,“手感不太对。
我刚才试着伸指甲,然后想起来指甲已经在那边了。
幻肢反应,挺有意思的。”
吧台的最中间,阿里的位置,此刻只剩一把被掀翻的高脚凳和一大片血。
帕特森的头转过去,那双腿立刻往那个方向迈了过去。
纳迪亚也拖着那条插了管子的腿在往那边挪。法蒂玛从走廊里冲了出来,小臂上的碎片还没拔。三个人几乎同时看到了阿里。
他倒在吧台拐角的碎砖堆里。那件围裙还系在腰上,白色的布面被血染得快要看不出底色。
他的双腿,从膝盖往下,没了。
左腿的断面在膝盖下方两寸的位置,那截小腿不知被炸飞到了哪儿。右腿断得更高一点,在膝关节正中,骨头的断茬白得刺目,露在空气里。
两条腿的断面都在往外涌血,那血量大得把他身下的碎砖堆泡成了一滩深红色的泥浆。
可阿里还有意识。
他那只还攥着半只玻璃杯残片的右手撑在地上,把自己的上半身往墙边靠了靠。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两条只剩到膝盖的腿,看了大概三秒。
法蒂玛第一个冲到他身边,那只没受伤的手死按住了他右腿的断面,试图减缓出血。
纳迪亚把身上那件已经被血浸透的外套扯下来,缠上了他左腿的断面做临时止血带。
帕特森已经从吧台残骸里翻出了急救箱,膝盖跪在那滩血泥里给他扎止血钳。
阿里靠着墙,把那半只碎玻璃杯从手里丢开。
他那双手在腰间那条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把掌心的血擦掉了一层。
“法蒂玛姐姐!”阿里的声音平得像在报今天的酒水库存,“村子被轰炸…………在阿富汗的时候,我在麦田底下那条水渠里趴了七个小时,一颗弹片都没碰到我。”
“后来美军来了,又轰炸了三个月。
我跟你们转移了六次,每次都有人被炸死。
我没被炸到。”阿里说,“再后来叛军在路边埋IED,前面那台车翻了,后面那台车翻了,我坐中间那台,轮胎爆了,车没翻。
还是没被炸到。”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两条断在膝盖的腿。
“到了美国。”阿里说,“在纽约…………却没躲掉。”
纳迪亚那只缠止血带的手停了一下。
“阿里,你别说了,省力气…………”
帕特森那止血钳扎完了最后一根血管,抬头看着阿里。
“救护车三分钟到。”帕特森说,“你撑住。”
“帕特森女士!”阿里突然叫了她一声:“你打过二战。你见过多少人被炸断腿?”
“很多。”
帕特森的回答干脆。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有的死了。有的没死。没死的那些,后来有的坐轮椅,有的装了假肢,有的拄拐走了一辈子。”帕特森把急救箱合上,“你不会死。血止住了。”
“我知道我不会死。”阿里说,“我就是在想,美国的假肢是不是比阿富汗的好一点。我在坎大哈见过那些踩了地雷的人装的假肢,木头的,绑带子的,走路像踩高跷。”
“美国的好很多。”纳迪亚插嘴,她那张嘴哪怕在这种时候都闭不上,“钛合金的,带液压的,有的还能跑步。贵得要死,可你老板是菲斯克。
你觉得他会给你装木头的?”
“那就好。”阿里那身子往墙上又靠了靠,那股力气正在一点点地从他身体里流走,“你告诉菲斯克叔叔……我要最贵的那种。能跑步的那种。我要是装了假肢还能跑步……我就去参加纽约马拉松。”
“你擦杯子都懒得走快两步,你跑什么马拉松。”法蒂玛说。
“我改主意了。”阿里那声音越来越轻,“擦杯子的时候被炸了……这个说出去太丢人了……跑马拉松的时候被炸了……这个至少……好听一点……”
他那撑着地面的手滑了一下,上半身朝一侧倒,法蒂玛赶紧伸手扶住了他的肩。
“别睡。”法蒂玛说,“阿里,别睡。”
“我没睡。”阿里那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快要听不清,“我在想……那只杯子……我刚擦完……摔碎了没有……那是一套十二只的……碎了一只就凑不成套了……”
远处的救护车鸣笛从街道那头拐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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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零号落地的时候,菲斯克的手机已经震了十一通未接。
菲斯克踏出黑零号舱门的瞬间,留言就像连珠炮似的砸进来,每一条都带着法蒂玛的冷静节奏,到纳迪亚接手的那几条,阿拉伯语脏话已经盖过了正经信息。
菲斯克听完第三条就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半声,纳迪亚接起来。
“红狐被炸了。
我们在圣心医院。你他妈的什么时候能到?”
“二十分钟。”
菲斯克挂了电话,连临时控制中心那帮等着他汇报搜救结果的人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朝停机坪外的车道走去。
米兰达在身后喊了句什么,菲斯克没回头,只有步子在水泥地上砸出闷响,每一步都比上一步快。
他只用十分钟就到了圣心医院。
急诊楼的走廊里弥漫着碘伏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三楼手术区。
法蒂玛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左臂从肘到腕缠着厚厚的纱布,吊着三角巾。
纳迪亚在她旁边,右小腿打了石膏,搁在对面的椅子上。
帕特森靠着墙站,那身黑色T恤上的血渍已经干透了,硬得像浆过一样,可她身上连个创口贴都没有,那些弹片的伤口早在来医院的路上就长得只剩浅粉色的新皮。
菲斯克扫了一圈,三个人都在。
“菲莉西亚和阿里?”
“还在里面。”法蒂玛那只没伤的手指了指走廊尽头两扇亮着红灯的手术室,“三个小时了。
菲莉西亚那边还好,你之前给她种的菌丝把断面的血管保住了大半,阿里那边……”
她那声音顿了一下。
法蒂玛极少会在说话中途停顿。
“他是普通人。”法蒂玛把那句话说完了,“就是一个普通的阿富汗孩子。
双腿膝盖以下全部粉碎性离断,血压一直拉不上来。
输了快两千毫升的血。”
菲斯克没说话。
只是转身朝走廊尽头阿里那扇手术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你干什么?”法蒂玛从椅子上欠起身。
菲斯克一步都没停。
他走到那扇合金推拉门前,手指扣住了门沿。
“咔!”
菲斯克直接把那扇合金推拉门拽开了。
他没用多大力气,可那门在轨道里被拉得“咣”地撞上了墙壁,那一声响把里面所有人的动作全定住了。
手术台周围站着三个外科医生和两个器械护士。
所有人抬头看向门口那个占满了整个门框的庞然大物,手上的器械悬在半空,那副架势像是集体按了暂停键。
菲斯克迈了进去。
“先生您不能…………”一个护士刚开口,菲斯克已经走到了手术台边上。
那张台子上躺着阿里,胸口贴着监护仪的电极片,鼻子里插着氧管,双臂扎着两路输液。
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那两处创面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断骨的截面打磨过了,周围的软组织被翻开固定着,等待下一步的封闭缝合。
血压仪上的数字:七十二比四十八。
偏低。
输了这么多血还是拉不上来,说明体内某处还在渗。
菲斯克那只大手覆上了阿里裸露的腹部。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真菌菌丝从他的皮肤底下钻了出来,顺着掌心渗进了阿里的皮肤,沿着血管壁一路摸索下去,很快就找到了七八处还在慢慢渗血的毛细血管破裂点,把菌丝编成网兜住了那些裂口。
血压仪上的数字开始动了。七十四。七十八。八十一。
那三个外科医生面面相觑。
“继续你们的。”菲斯克那只手没离开阿里的肚子,“渗血点我帮他堵了。你们该缝的缝,该封的封。”
一个资历最深的外科医生张了张嘴,看了一眼血压仪上稳步回升的数字,又看了一眼那只覆在病人腹部上,长满了隐约可见的青白色菌丝纹路的巨手,把嘴闭上了,低头继续缝合。
血压爬到了九十五比六十二的时候,那扇被菲斯克拉开的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海伦·史黛西穿着手术服从走廊那头赶了过来,她显然是从另一间手术室过来的,手套还没摘,口罩挂在下巴上。
她走进来,看到菲斯克杵在手术台边,手按在病人肚子上,步子顿了半拍,随即径直走了过来。
海伦站到了他身侧,低头检查了一遍阿里的生命体征和创面状态,那双手翻看了缝合进度,确认一切在正轨上,“血压稳住了。你的菌丝堵了几处?”
“不知道,数不清,全是腹腔内的毛细血管。”
“行,等缝合完我让他们做个影像确认位置。”
海伦把手套摘了,搭在器械车的边沿,抬头看着菲斯克,那距离近得不像医生和病人家属,“这孩子双腿保不住了,你知道的。
膝盖以下粉碎性离断,没有任何接回去的可能。”
“我知道。”菲斯克说,“有什么好的假肢?”
海伦想了两秒。
“高碳纤维仿生假肢。”海伦说得笃定,“日本那边最新一批出的,内嵌微型液压系统,外层碳纤维骨架贴合残肢,装上去以后,步态、弹跳、甚至跑步,跟真腿的差异肉眼几乎看不出来。膝关节以下的适配型号我们医院有渠道拿,但需要定制,根据他的残肢长度和体重做数据建模,从下单到装配大概三周。”
“多少钱?”
“一条腿二十八万美元。两条五十五万,套餐价。”
“定。”菲斯克那只没按在阿里肚子上的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海伦,“你和维多利亚说一下,一周之内,我要拿到。”
“你不问问这孩子的意见?”
菲斯克那按着阿里肚子的手上传回来的感知告诉他,菌丝已经把渗血点完全封死了,他慢慢把手撤了回来,“他以前说过,他要跑纽约的马拉松。”
海伦那嘴角微微动了动,把手机接了过去。
菲斯克在阿里的手术台边又站了两分钟,确认血压稳在了一百零三比六十。
缝合进入收尾阶段之后,菲斯克转身朝门外走去。
路过海伦身边的时候,那只收回来的手在她腰侧轻轻捏了一下,一个旁人注意不到,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动作。
海伦侧了侧身,没躲,也没回应什么,只是把那只拿着手机的手朝他挥了挥,意思是“去吧,我处理”。
走廊里,法蒂玛和纳迪亚还坐在长椅上。
帕特森从墙边站直了身子。三个人一齐看向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菲斯克。
“血止住了。”菲斯克说,“人稳下来了。
假肢我让海伦定了,一周以后装。”
菲斯克朝她们三个走过去,走到长椅前面的时候,他没有停步,更没有什么“你们还好吗”之类的废话,他直接把两条胳膊张开,一手揽住了坐在椅子上的法蒂玛和纳迪亚,另一手把站着的帕特森拉了进来,整个人往下压了压,把三个女人全兜进了魁梧的大块头里。
法蒂玛那张脸埋进了他的胸口,那只没伤的手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服,攥得很紧,一个字没说。
纳迪亚把脸贴在他的肋骨上,那张永远在说话的嘴此刻闭着,鼻腔里闷了一声。
帕特森被拉进这个拥抱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那双手悬在半空里,跟僵住的身体一起卡了两秒。然后她把手臂放了下来,环上了菲斯克的腰。
“少尉!”帕特森的声音从那副拥抱里闷闷地传出来。
“嗯?”
帕特森的手从他腰上松开,抬起来,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那根黑色的情趣项圈。
那根项圈本来就是皮质的,此刻被炸弹的冲击波和碎片搞得断了一半,只剩半截还挂在脖子上,另半截耷拉着,那上面的金属扣环也砸歪了。
“项圈坏了。”帕特森说。
菲斯克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断了一半的项圈,伸手捏住了还挂在她脖子上的那半截。
轻轻一扯,皮质的带子从断口处彻底裂开,整根项圈从帕特森的脖子上脱落下来,被他攥在了手心里。
帕特森的脖子空了。
那圈被项圈贴了这么久的皮肤,比周围稍微白了一点,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
菲斯克把那根断了的旧项圈随手揣进了口袋。
他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菌丝从他的掌心里抽了出来,一根接着一根,在空气中迅速地编织、缠绕、收紧、定型。
十几秒的功夫,他掌心里躺了一根新的项圈。
比原来那根稍细一点,可韧性和硬度都强出了不止一截,那质地既像皮革又像丝绸,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白荧光,跟菲莉西亚胸口那层菌膜的颜色同出一源。
项圈的搭扣是菌丝硬化后模拟金属结构编成的,一按即开一扣即锁。
菲斯克把那根新项圈绕上了帕特森的脖子,指尖扣上了搭扣。
“咔”一声轻响,项圈服帖地贴回了原位。
帕特森低头摸了摸那根新项圈,指腹蹭过那层微微泛着荧光的菌丝质地,那触感又凉又滑。
“比原来那根舒服。”帕特森说。
“当然。”菲斯克松开了揽着三个人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手工定制的。原来那根是亚马逊网购的,配不上现在的你。”
法蒂玛从他胸口抬起头来。
“摩根那边。”法蒂玛开口。
“摩根打过电话了。”菲斯克说,“家里也遭了袭击。
她已经解决了袭击者。
雪莉和莱拉已经被她带到了安全的地方,两个孩子一根头发没少。”
法蒂玛那只攥着他衣服的手终于松了。
纳迪亚仰起头来,那张嘴又开始动了。
“手合会那个旗袍老女人。”纳迪亚那语气里全是咬牙切齿,“一周的期限还没到呢,她就动手了?”
“也许不是…………”
菲斯克打断了法蒂玛,他说:“不重要,不管是谁,你们现在什么都别想,给我在这儿待着养伤,哪儿都不许去。
等阿里和菲莉西亚出来了,通知我。”
“你要去哪?”法蒂玛问。
“打电话给哈莉·奎茵,然后…………去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