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克拉克,你的头会疼吗?

公寓楼顶的天台上风很大。

菲斯克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站在直升机停机坪边缘的白线外侧。

脚下踩的是这栋楼物业每个月都要花两万美金维护的混凝土楼顶,正中间画着一个直径十二米的白色H字母,H的四个角各嵌着一盏夜间引导灯。

东侧那盏的灯泡上周被什么鸟撞坏了一颗,物业还没来得及换。

刚才还是太阳烘烘的。

此刻的天空,却是灰蒙蒙的。

那架AW139双引擎直升机的轮廓刚从布鲁克林大桥那个方向冒出来。

距离至少还有三公里。

正常的飞行员从那个高度过来应该走的是哈德逊河的飞行通道,从河面上空一千五百英尺的高度平稳推进,然后在抵达目标楼顶之前下降到三百英尺转入悬停。

这是联邦航空管理局给纽约市制定的标准进场程序。

那架直升机现在贴着东河的水面在飞,机腹离水面不到二十米。

它的尾喙朝右一甩,从布鲁克林海军船坞的两根烟囱中间穿过去,机身朝左侧倾斜了大概四十度,那个倾斜的角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民用直升机正常飞行的最大坡度。

“……”

菲斯克的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直升机的鼻锥又朝上一甩,冲到大概八百英尺的高度,然后突然朝下俯冲,朝南街海港那栋历史保护建筑“玻璃船”擦着烟囱顶端飞过去。

烟囱顶端那只海鸥的羽毛被旋翼下洗气流吹得朝水面斜斜地落下去。

“我有点不想坐飞机了。”菲斯克对着空气说话。

WF-002在他西装内袋里震动起来。

他左手把手机翻盖朝上一弹,就那么不接听只让免提自己启动。

“菲斯克!”斯塔克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背景里是HUD警报系统连续不断的滴滴滴声,这是空管在朝他的频道喊话警告偏离飞行通道的报警音。

“嗯。”

“我看见你了!我在你那栋楼正南三公里的位置!你看到我没?”

“看到了。”

“你猜我接下来要干什么?”

“别!”

“我要从你那栋楼东边那栋克莱斯勒大厦的避雷针旁边十五英尺的位置擦过去!”

“斯塔克……”

“贾维斯说这个动作的容错空间是三点二英尺,但我打赌我能压到一点八!”

“斯塔克你他妈的……你是不是嗑药了!”

通话被一阵极其尖锐的鸣笛声打断。

空管那边显然已经把这架飞机的IFF应答信号锁定了,整个曼哈顿下城区的航管雷达正在朝他这架飞机连续发送强制下降指令。

直升机的机鼻朝上猛地一拉,整架机身在空中以驾驶舱为支点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然后机尾朝前、机头朝后地朝着克莱斯勒大厦方向倒着飞过去。

“斯塔克!”

“嗯?”

“你他妈正向飞不会吗?”

“倒着飞才能展示马克七的横向陀螺仪在民用直升机控制系统里的兼容性!这是个工程问题,菲斯克你不懂!”

“你他妈的现在是直升机不是马克七!”

“感觉差不多!”

菲斯克朝后退了两步,从天台围墙的边缘退到了停机坪白线的内侧。

他低头朝自己身上这套西装看了一眼。

衣柜里,伊万卡送的那一批一共四套。

前三套已经全部完蛋了。

第四套,就是身上这件。

除此以外,衣柜里的横杆上现在挂着的全是橄榄绿的M65野战夹克和西点军校的冬季全套军礼服。

“斯塔克。”

“嗯?”

“你听我说。”

“说!”

“我决定开车去大都会。”

“……”

“我下楼去地下停车场。”

“……菲斯克你他妈再说一遍?”

“开车。”

“你他妈的从纽约开车去大都会要多久?”

“四个小时四十分钟,沿途有六个收费站,三个加油服务区!”

“你他妈的查得真清楚!”

“我刚才在等你的时候查的!”

“菲斯克!”

“嗯。”

“你他妈的…………你在嫌弃我开飞机吗?”

“是。”

“……”

那架直升机的机鼻又转了回来正向飞行,朝菲斯克这栋楼快速接近。

距离已经压到不到八百米,旋翼搅动空气的低频振动已经能在天台的混凝土地面上听到了。

“菲斯克!”

“嗯!”

“我只是热身!”

“……热身?”

“你以为刚才那叫骚操作?刚才那些动作我每一个都做过两百次以上!我开马克七的时候以同样的姿态在斯塔克大厦那个钢铁玻璃幕墙的外立面上来回飞过,用的可比这复杂得多!”

“斯塔克,重点是这是直升机。”

“直升机怎么了?”

“直升机不是马克七。”

“都是飞行器!”

“……”

菲斯克朝直升机过来的方向偏了一下脑袋。

那架AW139已经进入最后的接近阶段,机鼻朝上扬起约二十度,整个机身朝着菲斯克所在的停机坪减速。

它的速度从一百四十节降到八十节,再降到五十节,旋翼下洗气流把停机坪上的灰尘和落叶朝四面八方搅动起来。

菲斯克的西装外套下摆开始朝侧面飘。

他左手按住了下摆。

“斯塔克。”

“嗯?”

“最后问一句。”

“什么?”

“你今天上去之后是按标准程序飞,还是你那个所谓的‘工程展示’?”

“工程展示!”

“那我下楼去开车了。”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

“……我按标准程序飞。”

“认真的?”

“认真的!”

“你说话算话?”

“我托尼·斯塔克这辈子说话都算话!”

“你昨天还跟佩珀说四点之前一定上床睡觉。”

“……这是两码事!”

“怎么个两码事?”

“跟佩珀说的话,可以不算说话!”

“……行。”

菲斯克朝停机坪那边走过去。

那架直升机的起落架已经稳稳地落在了H字母正中间,旋翼还在朝下旋转但速度在迅速降低,旋翼下洗气流也逐渐减弱。

驾驶舱右侧的那扇舷窗里,斯塔克朝菲斯克这边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又比了个枪的手势。

“你这套西装多少钱啊菲斯克?”斯塔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

菲斯克朝直升机舱门那边走的时候没回答。

他左手扶着舱门边缘把自己折叠进副驾驶位置,右手把翻盖手机塞回内袋。

整个机舱内饰是斯塔克工业那种白色金属和黑色皮革的标准配色,副驾驶座椅前方的仪表台上多了一块本来不该出现在AW139里的全息投影屏,那是斯塔克个人改装的。

他刚把安全带的扣环朝中间一插。

“四万八。”菲斯克头也不回地回答了刚才那个问题。

“……四万八什么?”

“美金。”

“你身上这一套?”

“嗯。”

“……”

“怎么了?”

“没什么,我以为这套至少六位数,看起来你品味不错!”

“……斯塔克。”

“嗯?”

“眼光不错!”

“得了吧!我的意思是想告诉你,在我的衣柜里面,没有一件低于十万美金一件的!”

“fuck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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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穿过哈德逊河上空那条看不见的行政区划线之后,曼哈顿那些刺破云层的玻璃尖塔开始朝后方退去。

旋翼的桨叶在平飞状态下把轰鸣声压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低频嗡鸣里,机身不再像刚才在楼群之间穿行时那样左摇右摆。

斯塔克把右手从总距操纵杆上松开。

他甩了甩手腕,骨头发出清脆的咔哒响。

看起来斯塔克先生已经握住方向杆很长一段时间了。

“贾维斯。”

“先生。”

“接管操控。目的地大都会韦恩塔楼顶停机坪,把玻璃调成全遮光。”

“已接管,遮光层将在三秒内完成闭合。”

副驾驶前方那块被斯塔克私自改装上去的全息投影屏从透明变成浅灰,再从浅灰变成深黑。

一层一层地朝下压暗,像是有人在天色渐晚的时候一层层拉上窗帘。

三秒之后,整个驾驶舱六面玻璃全部进入了完全不透光的状态。

外面的阳光、云层、偶尔掠过的飞鸟、远处帝国大厦尖顶上那盏红色航空警示灯…………全部被关在了外面。

驾驶舱里只剩仪表台的冷光。

斯塔克的脸被HUD的淡蓝色投影从下巴朝上打光,把他颧骨下方那道四十八小时没睡觉熬出来的青色阴影照得像是某种故意做旧的金属涂装。

他把座椅靠背朝后放了大概三十度。

“终于可以不用看路了。”

“菲斯克你知道吗?真正的飞行员从来不看路,真正的飞行员看的是仪表。但真正的天才连仪表都不看…………真正的天才让贾维斯看仪表。”

“你不是天才,你是个连睡觉都要人管的三岁小孩。”菲斯克把安全带在胸前调整了一下。

“三岁小孩能造出方舟反应堆吗?三岁小孩能在二十分钟内从曼哈顿飞到你家楼顶吗?三岁小孩能在刚才那种楼群里做横向一百八十度回转…………”

“你那叫回转?你那叫拿纳税人的航空管制费开玩笑。”

“那是工程展示,况且我是纽约最大的纳税人!”

斯塔克从座椅侧面的收纳袋里掏出一个眼罩。

正中间印着斯塔克工业的标志,标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印刷体。

他用两只手的食指把眼罩朝自己脸上比了一下。

“你看这个。”他把眼罩翻过来,露出内侧,“内里用了三层真丝夹一层羊绒,遮光率百分之百。贾维斯帮我测试过,在正午大太阳底下戴上去之后脑电波能在五分钟内进入第一阶段睡眠。”

“你测过脑电波?”

“当然。我还测过佩珀戴上去之后的脑电波。她在第一阶段用的时间是七分钟,比我长两分钟,这说明她比我思虑更重。”

“这说明你比她更没心没肺。”

“菲斯克你他妈…………”

斯塔克从收纳袋里又掏出另一个眼罩。

这次那个眼罩是深蓝色的,材质和红色那个一模一样,但正中间印的不是斯塔克工业的标志,印的是一只黑色,竖着中指的卡通小猫。

他举着那个眼罩在菲斯克脸前晃了好几下。

“给你的。”

“我不要。”

斯塔克把那个眼罩朝菲斯克的方向又递近了两寸。

中指小猫在菲斯克鼻尖前方忽隐忽现。

“我看你这德行,昨天晚上也没睡好吧?”

“‘也’字是什么意思。”

“就是‘也’。我也没睡好…………我凌晨四点半睡的,被你吵醒。所以我也没睡好。但你的‘也没睡好’肯定跟我的‘也没睡好’原因不一样…………我的是因为新元素合成跑到百分之八十七的时候光谱仪烧了灯管校准器,你的呢?你家里那几个卧室的人均入住率是多少?”

菲斯克右手从安全带的扣环上抬起来,一巴掌拍在斯塔克手背上。

啪的一声,在密闭的机舱里撞在四面遮光玻璃上又弹回来,比旋翼的嗡鸣还脆。

那个深蓝色的卡通猫眼罩从斯塔克手里飞出去,在驾驶舱空气里翻了三个半筋斗,掉在中央操控台那个全息HUD旋钮上,正好把中指小猫朝上盖在旋钮顶头,猫爪子朝右伸出一小截,看上去像在对着雷达屏幕竖中指。

“我不要眼罩。”

“你不要就不要,你打我手干嘛?”

“你把家里几个卧室的人均入住率这种话收回去。”

“收就收。”

斯塔克把自己那个红色眼罩朝脸上一拉。丝绸遮住他大半张脸,只留下一个胡子拉碴的下巴和一张还在动的嘴。

“不过说真的…………你那个公寓一共六间卧室,能住几间?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大一点的房子。”

“斯塔克,你再不闭嘴,我就把那个眼罩扯下来给你塞嘴里。然后,在外面再用超强防水胶布缠三圈。”

“你凶我。你明明上次还说我可爱。”

“我那时候说你可爱是因为当时我想骗你好好开飞机。”

“你他妈…………”

“别动。躺好。闭眼。睡觉。”

斯塔克的嘴角从红色眼罩下抽搐了两下。

他的嘴唇张开,又闭上,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新闻。”

“什么?”

“你想看新闻不?我让贾维斯给你调。”

“看看也行!”

“贾维斯!”

全息投影屏在菲斯克正前方亮了。

不是从黑屏直接跳转的,是一层一层地朝外展开。

最外层是半透明的蓝色矩形框,框内拉出几道网格线,网格线上又浮出一排排文字、图像和动态图标。

整个界面的设计语言是斯塔克的个人风格…………深蓝底色配橙色高亮,左上角挂着“贾维斯个性化早报”的标签,标签下标注了一行小字显示当前时间、巡航高度、剩余航程。

“已根据预设的兴趣权重为您筛选今日新闻。”贾维斯顿了顿,“具体权重分配为:前沿科技百分之三十五,航天工程百分之二十五,军火产业动态百分之二十,生物学与材料学交叉领域百分之十五,其他具有潜在技术启发价值的非时政类信息百分之五。情感八卦、政治口水、体育赛事均不在推送范围。”

“斯塔克。”菲斯克朝右边偏了一下头。

“嗯?”斯塔克的声音从他红色眼罩下面飘出来。

“你给贾维斯设的权重列表包括了生物学百分之十五?”

“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生物学的?”

“……自从认识你之后。你那个真菌太他妈神奇了…………我到现在还没搞懂为什么它能在你体内把葡萄糖链式结构替换成彼得的东西却不破坏活性。这是纯粹的生物工程学难题,菲斯克。我托尼·斯塔克可以造出方舟反应堆但造不出你的口味调节系统。你让我很挫败。”

“好了,我知道你嫉妒我!贾维斯,开始播报。”

“第一则新闻。”贾维斯的UI界面朝上翻过一页,屏幕中间展开一张太阳系边缘探测器的轨道修正示意图,“昨日格林尼治标准时间上午七点三十一分,深空监测网络在距离银河系边缘约零点二光年的位置捕捉到一组异常引力读数。经光谱分析确认,该位置目前存在一颗正在朝地球方向移动的致密天体,直径推测为十四到十八公里之间,运行轨迹与太阳系黄道面的夹角约为二十三度。”

屏幕上的示意图被放大了四倍,一个红色的闪烁光点从屏幕右上角的星图里被人为标注出来。

它的运行轨迹虚线拉出去很长很长,虚线的另一端连着太阳系内层行星轨道的范围。

“截止目前,联邦航天局尚未对这颗天体的威胁等级做出正式评估。”贾维斯的声音保持平铺直叙,“但值得注意的是,这颗天体的引力场数据与已知的彗星、小行星或自然形成的任何太阳系外天体相比存在系统性的偏差。”

“偏差多大?”斯塔克的声音又从眼罩下面飘出来。他刚才还说“睡觉就睡觉”,结果一听到引力场数据偏差四个字瞬间钻出来。

“其中心部分的引力特征曲线与已知陨石的偏差幅度达到了三十个百分点,先生。部分天文学家提出该天体内部可能存在未被探测到的核心质量集中区…………换句话说,它有可能并非天然星体。”

屏幕上的引力特征曲线图在UI右侧单独弹出一个窗口,三条不同颜色的曲线叠在同一张波形图上,那条属于这颗天体的橙色曲线在峰值位置朝上一个陡峭的齿状凸起,和旁边的蓝色自然天体参考曲线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不过,这一观点在学术界仍属于少数派。多数研究机构倾向于认为这只是一次仪器校准偏差。”

“仪器偏差个鬼,下一个!”菲斯克靠在椅背上。

那条橙色的曲线在他视网膜上印了一个很短暂的残像。

“第二则新闻。”贾维斯翻过一页,“维克托·冯·杜姆基金会与新墨西哥州白沙导弹试验场联合开发的新型自适应装甲复合材料,已在昨日通过了十二种不同口径穿甲弹的正面冲击测试。该材料的内层结构呈仿生蜂巢状排列,据项目负责人在接受技术期刊采访时透露,其灵感来源于…………”

屏幕中间弹出一张装甲剖面图,比例尺放到五微米级别。

蜂窝状网格里的每一个六边形空腔都朝内嵌着一层聚合物薄膜,排列方式精确到让菲斯克这种军人的强迫症感到舒适的程度。

“…………某种生物甲壳。目前军方正在评估是否将该材料纳入下一代主战坦克的装甲升级计划。”

“问问工业部能不能也早点整类似的东西出来。”斯塔克在自己的眼罩里头说,“或者直接收购。那个什么基金会…………维克托·冯·杜姆?谁起的这名字,听起来像个欧洲歌剧里的反派。”

“拉丁文。”菲斯克随口接了一句。

斯塔克的嘴在眼罩下张了一下又闭上,显然这个回答让他无槽可吐。

“第三则新闻。”贾维斯没有给两人继续斗嘴的时间,界面朝上翻过去,“位于加利福尼亚的生命基金会旗下生物工程实验室,近日对外公布了一项关于特殊生物细胞结构的研究成果。根据该实验室发布的预印本论文,其研究团队成功从一种热带寄生真菌中分离出了一种可以与非宿主细胞形成暂时性共生关系的融合蛋白。”

屏幕中间弹出一张电子显微镜下的细胞膜融合过程动画。

两个不同颜色的细胞在画面中央缓缓靠近,细胞膜在接触点开始朝内部塌陷,形成一条由融合蛋白分子排列而成的通道,然后整个细胞膜结构在通道的介入下完全变形将两个细胞连成一个双核单膜单元。

动画底下引了几行从预印本论文里截取的关键数据:融合膜有效时间约四分钟,融合期间两个细胞可实现完整的线粒体交换与钙离子通道共享。

“该实验室首席科学家称…………”贾维斯的声音停顿了半拍,似乎在判断到底该不该把后面的话读出来,“…………此技术最终有可能实现‘跨越物种边界的细胞级别能量共享’,并声称这将是继抗生素之后人类在微生物医学领域最大的突破。”

“跨越物种边界的能量共享。”斯塔克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嚼一块过期的口香糖,“听起来不就是你的真菌日常在做的事情吗?菲斯克!你能不能告他抄袭?”

菲斯克没理他。

他的目光在那个细胞膜融合动画上多停了一拍,然后把视线转回UI屏幕的左上角。

屏幕上那个特殊生物融合蛋白的结构公式被他用眼球追踪光标点了一下,贾维斯自动保存了截图。

这新闻跟生命基金会的公开形象差得有点远,一家制药公司搞特殊生物研究,还专门挑了热带寄生真菌这个方向。

“第四则新闻。”贾维斯继续,“国会预算办公室昨日批准了汉默工业提交的新一代单兵外骨骼动力装甲的外包研发合同。合同总额预计在十二到二十亿美元之间,具体金额将根据下一阶段的样机测试结果进行最终核定。”

屏幕上弹出一张汉默工业新装甲的设计图。

那套装甲的肩膀和膝盖部分做了明显不同于斯塔克工业设计语言的关节过渡件,看上去试图在外骨骼美感与装甲厚度之间找平衡…………但在菲斯克这看来,那个关节过渡件的暴露面积过于讨打。

斯塔克哼了一声。

“汉默。”斯塔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动都没动,纯用喉咙深处的气流振动完成发音,“贾斯汀·汉默。那个人的品味比我这辈子见过所有二手凯迪拉克的喷漆加起来都烂。菲斯克,你看那个膝关节的设计…………外侧面那个弧形扣板?”

“军火合同十二亿打底。”菲斯克把座椅靠背朝后调了一点,脑袋枕在头枕的牛皮面上。

“斯塔克,你吃不吃这块?”

“我吃不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佩珀不让我碰军火了。菲斯克我跟你讲过吧?阿富汗回来之后我把斯塔克工业的武器部门全关了然后她到现在还对我的书房监控热度词列表里‘军火’两个字的每一次出现都会打红标。我敢碰这个合同她明天就把我的咖啡机搬着走人…………注意我不是在说普通咖啡机,我是在说那个能打十六种不同烘焙流速的意大利定制货!”

“所以你现在只能看着汉默吃独食?”

“我可以看着汉默吃,我可以看着汉默噎住,我甚至可以在他被噎住的时候…………给他递一杯水?”

菲斯克嘴角朝左侧撇了一下。

“第五则新闻。”贾维斯翻页的节奏丝毫没有被两个乘客的对话影响,“联邦航天局探索公司今日上午在卡纳维拉尔角召开了发射前最后一次联合记者会。‘下一代深空实验舱’项目的核心团队在记者会上展示了将在本次任务中搭载的六项微重力实验模块。”

屏幕中间弹出一张航天员团队合影。

菲斯克在照片后排右边第二个位置看到了苏珊·斯通。

她站在一排穿着蓝色实验服的研究员中间,双手交叠在胸前,下巴微仰。

“据联合记者会透露,本次发射将在七十二小时内进行。实验舱将进入近地轨道,主要实验内容包括微重力环境下的有机晶体生长速率研究、新型复合纤维在真空条件下的拉伸极限测试、以及一项由大学联盟提交的‘长时间低重力暴露对活体细胞端粒长度影响’的生物医学实验。”

屏幕上依次弹出三个实验模块的三维模型图。

有机晶体生长用的六角形溶液容器,纤维拉伸机那套精密到微米级别的液压抓钳,还有生物医学实验舱里一排排标注着不同细胞株编号的恒温培养皿。

屏幕角落弹出一条标注着这次任务的LOGO…………一个大写的Omega字母中嵌着一枚猎户座星云的卡通手绘,看起来像是某位航天员家属自己画的。

斯塔克已经从红色眼罩下把脑袋朝菲斯克这边转了大概十五度。他的眼睛还被丝绸遮着,但嘴角朝上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上扬。

“你在看谁?”

“什么看谁。”

“别装了,我都看见了!”

“第六则新闻。”贾维斯若无其事地打断了两位乘客关于“装睡算不算醒”的学术探讨,“著名核物理学家奥利维娅·奥克塔维斯博士…………昨日在《自然·物理》上在线发表了一篇关于可控核聚变小型化反应堆的论文。论文题目是《利用磁约束场与引力辅助实现三重氘氚聚变的微型化方案》。这项研究试图将传统托卡马克装置的体积缩小到特定范围。”

屏幕上弹出一个装置的结构示意图。

那是一个比斯塔克的方舟反应堆大不了太多的球形容器,内壁铺满密密麻麻的磁场线圈,线圈的排列方式乍看像是某种四维拓扑结构在三维空间里的投影。

“…………缩小到能放进一间标准美国独栋住宅车库的程度。”

“奥利维娅·奥克塔维斯怎么有些耳熟?”菲斯克有些好奇地询问道。

斯塔克翻了一个白眼,然后说道:“这就是我们招来的那个科学家。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首席执行官先生。”

菲斯克眨了眨眼睛说道:“我有些忙!”

“奥利维娅管这个叫‘人造太阳’。”斯塔克从眼罩下抬起右手,在空中随便地比划了一圈,“我跟她聊了大概十五分钟。她讲怎么在三重约束下平衡等离子体不稳定性的时候,手的动作幅度比我这辈子见过所有在发廊门口拍手招客的人都大…………但很显然在我的计算看来,这是不可控的。所以,我让奥利维娅暂停这项研究,毕竟我们招她过来,不是为了让她借我们的实验室干自己的活,但很显然她没有听我的话…………也许这次回去以后,可以和奥利维娅谈一下请她离职的问题了。”

“你不是睡了?”

“睡了。‘睡了’跟‘闭嘴’是两回事。”

“第七则新闻。”贾维斯毫不停顿,“西海岸纳米技术研究所发布了一种基于碳纳米管网络的新型柔性触觉传感器。该传感器的灵敏度达到了每平方毫米可分辨零点三帕斯卡的压力变化,理论上如果将其集成到假肢表面,可以让使用者感受到…………”

屏幕弹出一张传感器原理图。

密密麻麻的碳纳米管在硅基表面织成一张类似大脑神经网络的分形图案。

传感器阵列的敏感度曲线图旁边加了一行注释:人手指尖最敏感区域的可感知压力阈值约为零点五帕斯卡。

这种传感器超越了这个自然极限。

“…………比真人手指更细腻的触觉。项目负责人称该传感器已经在盲文识别测试中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八点七的准确率。”

斯塔克把眼罩朝上推开一条缝。

他左眼的瞳孔从那条缝里盯着屏幕上的碳纳米管网络图看了三秒,然后把眼罩拉回原位。

“……贾维斯,保存这条。下次马克八的手部传感器阵列可以用这个。”

“已加入灵感收藏夹,先生。”

“第八则新闻。”UI界面翻到下一页,“大都会市议会昨日以十二票赞成三票反对的表决结果,批准了韦恩集团提交的‘旧湾工业区再开发计划’。该项计划的核心是在旧湾废弃码头区域建设一个占地十七英亩的综合性高新技术孵化园区。韦恩集团发言人表示该园区将向全球范围内的初创科技企业开放入驻申请,并将在园区内部署一套由韦恩科技自主研发的实验性清洁能源微电网。”

屏幕上弹出一张旧湾区的现貌航拍图与规划渲染图的对比。

航拍图一侧是生锈的龙门吊、塌陷了一半的码头仓库、被藻类染成深绿色的海堤。

渲染图一侧是银灰色曲面外墙的低矮建筑群,每栋楼的屋顶都铺满了太阳能电池板,楼与楼之间用玻璃连廊衔接,中轴线上是一栋十几层高的办公主楼,主楼的幕墙一整面都显示着实时能源监测数据的动态投影效果图。

“下一个,下一个!”

斯塔克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第九则新闻。联邦通信委员会近日批准了一项关于近地轨道卫星互联网网络的扩展申请。该项申请的核心是在现有轨道上新增部署三千颗微型通讯卫星,以实现对南北纬七十五度之间所有区域的信号覆盖。主导该项目的公司并非传统电信巨头,而是一家以商业运载火箭发射服务起家的…………”

“我要接个电话。”菲斯克把手机屏幕朝斯塔克那边晃了一下。

斯塔克把自己的红色眼罩彻底拉回原位。

他两只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做了一个中老年男性在躺椅上打盹的经典姿势。

“……接吧。我睡。真的睡。这次真的睡。”

“第九则新闻的详细内…………”

“暂停播报,贾维斯。”

“已暂停,先生。如需继续阅览,随时唤醒。”

屏幕上的第九则新闻标题停在半页的位置,标题下那行“商业运载火箭发射服务起家”的字样只露了一半。

菲斯克瞥了屏幕一眼,然后把注意力转回手机上。

并且,释放了一些微量的麻醉气体。

很快,斯塔克的鼾声便响起了。

菲斯克嘟囔了一句,说那什么眼罩一点用都没有。

然后,接通了电话。

“喂,维多利亚!”

直升机的旋翼在巡航高度上把轰鸣压成一层均匀的白噪音。

菲斯克把WF-002夹在肩膀和左耳之间。

电话那头立刻就传来了维多利亚的声音。

“需不需要帮忙?”

菲斯克的手指停在烟盒上。

“什么?”

“贝蒂。纽约日报。罗林斯带队突袭报社大堂那件事。我在问你,需不需要我出手。”

菲斯克的脊椎从座椅靠背上朝前挪了一寸。

安全带在他胸口勒出一道斜痕。

他刚才跟斯塔克看新闻看了十几分钟,贾维斯连太空陨石的引力偏差都推送了,但维多利亚这条信息渠道显然比贾维斯还快。

“贝蒂不让我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贝蒂要自己把乔治·史黛西摁死。如果我去帮她,性质就变成了‘政界掮客干预司法’,反而给她添乱。”

“是这个意思。”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也不出手帮忙了。”

维多利亚的声音从听筒里滑过去。

“不过,我相信你现在内心一定非常的生气。”

“没什么。”

“嗯?”

“我说了没什么。”

“菲斯克。”

“嗯。”

“我唯一的皇帝,还要对卑微的仆人我,隐藏您真实的情绪吗?”

菲斯克没接话。

膝盖上那块羊毛精纺面料被他拇指按出一个浅坑。

“我准备了一个礼物给你。”

“什么礼物?”

“你给我个地址,我两个小时之后去找你。”

“我在直升机上。”

“……直升机?”

“斯塔克开直升机来接我,我现在在前往大都会的路上。布鲁斯·韦恩提前搞了个科技展销会,斯塔克拉我去当他的人体展架。”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那也没关系。我把礼物带到大都会去给你不就行了。”

“什么礼物值得你从纽约飞到大都会?”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维多利亚。”

“嗯?”

“你要搞清楚,现在这种时候别给我添乱。”

“菲斯克。”

“嗯。”

“你是我这辈子赌得最大的一把。我不会给你添乱。我给你的东西,只会让你更顺手。”

“那就大都会见。”

“大都会见。”

通话断了。

菲斯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WF-002的屏幕,左手拇指在手机翻盖的边缘摩擦了两下,然后把翻盖啪地合上。

副驾驶座椅右侧的收纳袋里露出一截红色眼罩的松紧带。

斯塔克整个人陷在座椅里,下巴朝上仰,嘴里发出的鼾声节奏和他刚才自称“五分钟进入第一阶段睡眠”的理论完全对不上…………他的鼾声忽大忽小,每喘七八口气就突然停两秒然后猛吸一声,像一台怠速不稳的柴油发动机。

“那什么眼罩就是一点用都没有。”菲斯克朝斯塔克的方向偏了一下脑袋,又重复了一遍!

他把安全带扣环朝上一掰,从副驾驶座椅上站起来。

伸手将那竖着中指的猫咪眼罩,从驾驶位置拿了过来。

接着,弯腰穿过驾驶舱低矮的顶板走到后排客舱的时候,西装外套的下摆在斯塔克的红色眼罩上扫了一下。

那根从两层真丝夹一层羊绒里探出来的松紧带晃了两晃,贴回到斯塔克左眼上。

后排客舱的空间比前排大了一圈。

菲斯克在靠舷窗那个朝后的座椅上坐下来,后背靠在座椅靠背上,两条腿朝前伸直,两只胳膊抱在胸前。

他把抱在胸前的胳膊朝上翻了半圈,换了一个更深的靠背角度,然后闭上眼。

与此同时,史黛西宅邸的客厅里,一盏落地灯的灯泡正在拼命地朝外散发着昏黄色的光。

维多利亚按响门铃的时候,海伦正在厨房里把今天中午没吃完的凯撒沙拉倒进垃圾桶。

她把保鲜膜撕到一半,听到门铃,又把保鲜膜盖回去了。

她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走到玄关打开门。

维多利亚没等她开口就直接侧身挤进了玄关。

“海伦。”

“维多利亚?你怎么…………”

“把门关上。”

“发生什么…………”

“关门。”

海伦的左手把门朝前推,门锁咔嗒扣进门框。

她转身回来的时候维多利亚已经站在了客厅中央那张橡木茶几的前面,左手捏着一叠文件。

那个文件的厚度大概二十来页,最上面一页的第一行标题被台灯的阴影遮住了一部分,但海伦从自己站的位置能看到“纽约市警察局内部调查”、“毒品交易”、“乔治·史黛西”这几个词。

“这是…………”

维多利亚把整叠文件朝茶几上一摔。

纸页在橡木桌面上散开,最上面那张乔治和俄罗斯黑帮的“熊”在码头仓库握手的远景照片直接滑到海伦面前。

时间戳显示的时间!

要比贝蒂拍到的时间还要早!

照片里的红色双头鹰白粉砖被镜头拉得很清晰,清晰到海伦可以在茶几的另一头数出砖头侧面贴的标签上的邮政编码。

“看看,全部看完。”

海伦弯腰把文件捡起来。

只是看了几页…………她的面部肌肉群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维持任何表情了。

第十三页上印着今天早晨纽约日报大堂突袭事件的全部经过。

“维多利亚,我不知道…………”

啪。

维多利亚的右手从身侧抬起,直接一巴掌打在海伦左脸颊的正中央。

海伦的两颊在同一个时刻朝左侧猛偏过去,左脚的拖鞋从脚后跟甩出去撞在茶几腿上,整个人侧着朝沙发扶手栽下去。

她的左手在空中本能地抓了一下,五指攥住沙发靠背上那块米白色的天鹅绒罩布,攥出来好几道布料的深褶。

罩布底下的海绵被她的指尖掐出了深深浅浅的印记。

等她重新站直身体的时候,左脸颊上那片被扇过的皮肤已经浮起了一层淡红色。

她凌乱的发丝粘在嘴角的口水印上,下巴在发抖。

“我知道,你和菲斯克之间有着肉体关系。”维多利亚的右手收回身侧,指尖在腰侧那颗手工定制金属腰带扣上轻轻碰了一下,“但乔治·史黛西依旧是你的丈夫,对吧?”

“是…………”

“你忘记了当时你找我借第一笔钱的时候说的话了吗?”

海伦的下巴抖得更厉害。她的喉结在脖子里一上一下,来回滚动。

“你说你的丈夫是纽约警察总局的局长。”维多利亚没有等她回答,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一块朝茶几上摞的砖头,“我当时问你,他会听你的建议吗?你说会。”

“是会…………”

“可是现在呢?”

“……维多利亚…………我…………”

“你居然连自己的丈夫都管不住。”

海伦的嘴张开了。

她的嘴张开的弧度不大,嘴唇上涂的那层淡色唇彩已经在刚才被扇巴掌的时候蹭花了,嘴角朝左上角撇出去一截半干的唾液痕迹。

海伦喉咙深处挤出来几个音节,但那些音节还没凑成完整的单词就被维多利亚下一个动作打断了。

“说什么不知情?”维多利亚的右脚尖朝前迈了半步,鞋跟在橡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你明明知道你的丈夫知道你和菲斯克之间的事情…………他一定会去报复!但你却还是装作这一副白莲花的模样!”

“我不是…………”

啪。

第二巴掌落在同一个位置。

海伦的左脸颊上原先那层淡红色的掌印被第二巴掌叠上去之后直接变成了深红。

她的左嘴角崩出一丝血沫,牙床上某处黏膜被牙尖磕破了。

她的右手撑在茶几上,把那张乔治和熊握手的远景照推到了茶几边缘。

照片的一角悬在桌沿外,晃晃悠悠地摆了两下然后飘落到地毯上。

“你真是让我感到恶心。”

海伦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泪珠沿着她左脸颊的掌印朝下淌,淌过维多利亚刚才那一巴掌留下的深红色指痕,淌进她嘴角崩出的血沫里。

她的下巴朝下滴了一滴透明且混合着淡红色血丝的液体,滴在茶几上,滴在她还搭在茶几边缘的右手手背上。

“不准哭。把那个令人作呕的眼泪憋回去。”

海伦的哭声在喉咙口被强行压停。

她的鼻子朝外猛吸了一口,门牙咬住下唇内侧那块软肉,把眼泪憋在眼眶边缘。

眼眶里的液体打了好几转,没有掉下来。

“菲斯克现在很生气。”

维多利亚的语气忽然平和了下来。

“所以你现在应该知道怎么做。”

“……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怎么做。”

“大声点,婊子!”

“我知道怎么做…………我是个婊子。”

海伦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在橡木地板上撞出沉闷的一声咚。

维多利亚低头看她。

她的右手食指朝门口方向勾了一下。

“去,到门口等我。”

海伦双膝在地板上来回挪动。

她朝维多利亚的手边爬了一步,然后慢慢起身朝着玄关走过去。

她走路的姿势膝盖还保持着刚才跪地板的时候微弯的角度,围裙带子从腰后垂下来在地板上朝前拖。

客厅里只剩下那叠散在茶几上的文件,和地板上那张乔治与熊握手的照片,还有一截被甩飞到沙发底下的拖鞋。

格温从二楼楼梯口往下看的时候,整段对话已经结束了一分半钟。

她蹲在楼梯口最上面那一级台阶的栏杆后面,两只手扒在栏杆的竖条木柱的间隔里。

格温身上穿着中城高中那件深蓝色圆领卫衣,卫衣领口的拉链朝下拉了大概两寸露出底下那件自己手工织成的白色紧身衣,紧身衣的胸口位置还沾着那天在校门口给菲斯克口交时滴上去的可乐味印子,被风干之后变成了一圈淡淡的白色边缘…………她没来得及洗。

或者说没想洗!

格温刚才听到了全部内容。

维多利亚扇她母亲第一巴掌的时候她的蜘蛛基因差点从指腹里喷出蛛丝来,格温右手五根手指按住的那根栏杆木柱上已经出现了好几道极其细密的裂纹。

但格温的膝盖和脚踝没有动,整个过程中她一厘米都没有朝前挪。

格温的左腿朝后收了半寸。

光脚踩在楼梯的橡木踏脚板上,踏脚板在她脚掌下发出了一声很细微的吱嘎声。

但,很显然,史黛西夫人和维多利亚都听不见。

可是格温却听得很清楚,先是防盗门被推开又被关上的声音。

接着,朝外走路的脚步声,高跟鞋声和拖鞋声混在一起了,高跟鞋的节奏是笃、笃、笃、笃,拖鞋的声音像是一团在地上朝前拖的棉布,摩擦音没有节奏,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

接着又是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格温把脑门从栏杆的竖条间隔里探出去一点点,刚好能看到一楼玄关外面的那个停车道。

那辆维多利亚的黑色保姆车就停在停车道正中央。

奔驰车后备箱左侧不太容易注意到的位置,停着一只密不透风的铁笼,大概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尺寸的大小。

铁笼的每个面都被人用银色超强防水胶带缠得密密麻麻,六个面的铁网接缝处全部被封得严严实实,胶带的反光在路灯的橙色光线下像是一层湿透了的蛇皮。

她的母亲在后备箱前停了一下,然后像母狗一样双手撑着地,跪下身去,爬进铁笼子里。

海伦·史黛西在爬进笼子里的时候全程低着头,额头在笼门的铁框上磕了一下,左脸颊上那两道重叠的红色巴掌印在笼门被关紧的瞬间被最后一道路灯的反光照到,然后铁笼外罩上的那块黑色遮雨布被放下来,什么都看不到了。

奔驰车的后备箱盖朝下压,后保险杠那排LED尾灯光管闪过一道红光,汽车朝着街道的尽头驶去。

格温从楼梯上站起来。

她的脚踩在楼梯踏脚板上蹬蹬蹬往下跑,光脚踩在橡木板上发出的节奏又快又急。

她跑到客厅茶几前面的时候停住了,左手撑住茶几边缘,右手把散在桌上的那些文件一张一张地朝自己这边拢过来。

第一张是乔治和熊在码头仓库握手的远景照。

第二张是银行转账记录。

乔治·史黛西名下的个人账户收到分批汇入的总计四百三十一万六千美元,每次汇款的备注栏写着“咨询费”。

接着是用来雇凶撞菲斯克的十万美金收据…………

收据上签字的乙方名叫维克多·茹科夫,那行签字被一粒咖啡渍染了半截,只留一行电话号码。

格温当然记得那场车祸,因为她原本也是被撞击的目标之一。

格温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她盘腿在客厅地板上坐下来了,周围散着一圈纸页,很快就把文件翻到第十七页。

第十七页上写着她父亲通过自己在纽约市警局的人事系统,硬生生拦截了一名本来要调到他手下的年轻女警官。

原因是这位女警官的哥哥曾经是布鲁克林反毒组的便衣,被乔治以“酒驾”为理由打报告辞退。

而那位女警官现在人事档案上被标注的是“精神病”。

格温的左手拇指按在那一页上。

她指腹上蛛丝微孔在本能的一张一合,吐出来一小坨透明的蛛丝线头,在她按着纸页的指尖周围被压成了一圈极细极细的白色丝屑,粘在了纸面上。

她知道父亲贩毒。

但她不知道的是乔治居然在纽约市警察局里建立了一整个由缉毒局、内务部、皇后区巡逻队、布鲁克林反毒组拼起来的利益网络。

而格温自己晚上穿着紧身衣在皇后区的后巷里揍街头混混以后,回来经过父亲的书房门口都会在门缝下看到他那双擦得很干净的局长的皮鞋…………说错了!

几乎是一尘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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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会的阳光从公寓厨房的百叶窗里斜斜切进来。

路易斯把第三块烤焦的面包从烤面包机里弹出来,叼在嘴里,左手翻着今早刚送到门口的星球日报,右手把一个咖啡杯朝克拉克那边推。

“你又把火力调到最大了!”

“我没!”

“你昨天也说没!前天也说没!克拉克·肯特,你那双眼睛连烤面包机的旋钮刻度都看不清吗?”

“我看清了,就是!就是手抖了一下!”

“手抖一下能从二档跳到六档?”

克拉克低头去捞围裙,结果膝盖磕到吧台,吧台底下的不锈钢支架发出一声脆响,被他自己慌忙伸手按住。

路易斯把面包从嘴里抽出来,朝他翻白眼。

“你这身板真该去检查一下平衡感!”

“我下午就去!”

“嗯哼?”

路易斯把报纸合上往桌上一甩。

她踮起脚把克拉克的领带从衬衫领口里抽出来重新打了个结,下巴抬起来,五指在他下巴上的胡茬上刮了一下。

“今天有大新闻!”

“嗯?”

“小道消息!布鲁斯·韦恩今晚跟托尼·斯塔克私下吃饭!为后天的科技展和大后天的慈善晚会铺路!”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到现场堵他们!”

“路易斯,你确定?韦恩集团那个保安队…………”

“克拉克·肯特!你在质疑你女朋友的本事吗?”

“没有没有!”

路易斯笑出声来,踮脚朝他嘴角啄了一下。

克拉克的右手按在她腰窝上。

刚要回吻。

一道极尖的高频鸣响从他颅骨深处炸开。

来源不在这间公寓。不在这条街。不在大都会。

那个声音穿过几亿英里的真空,越过太阳风的电离层背景,准确撞在他耳膜后侧某个普通人没有的振膜上。

克拉克的右膝朝下沉。

路易斯被他这一沉直接带得朝前栽,两只手在他肩膀上猛地撑住才没磕到吧台。

“克拉克!”

他的右手抓住吧台边缘,五根手指陷进花岗岩台面。

花岗岩朝下塌了五道指印。

“克拉克你怎么了!”

克拉克的下巴朝上仰起。

他的脑袋正对着厨房的天花板,但他的视线已经穿过石膏板,穿过楼上邻居家的浴室瓷砖,穿过屋顶的隔水层和柏油,穿过大都会上空那层卷云,朝着更远更远的地方推过去。

朝向太阳系边缘那个朝地球加速过来的东西。

那不是陨石。

陨石不会发出他刚才听到的那种规整的金属共振频率。

“克拉克你脸色好白!”

“……没事。”

“没事会跪在地上?”

“真没事。”

“克拉克!”

“路易斯,我!”

他撑着吧台站起来。

花岗岩台面上那五道指印被他用左手手掌按上去,假装擦了一下,然后把围裙朝指印上一盖。

“最近没睡好。下午就去医院开点药。”

“你确定?”

“确定。”

“我陪你去!”

“你不是要堵韦恩跟斯塔克吗?”

“……”

“去吧,去吧,普利策不等人。”

路易斯抓起那张被甩在桌上的星球日报,往腋下一夹,半步跨到玄关穿高跟鞋。

“晚上回来我要听见药瓶子摇晃的声音,听见没有,肯特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