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谁踏马的喝马尿?

基地东区活动中心的空地上,一座庞大的舞台在傍晚的天光里矗立着。

黑色的钢架结构撑起了十二米宽、八米深的台面,台面上铺着哑光黑色的地板革。

舞台两侧各竖着四根三米高的灯架,灯架上挂满了PAR灯和聚光灯,灯泡还没有亮,后方拉着一面巨大的黑色天鹅绒幕布,幕布的正中央用金色的丝线绣着一顶魔术师的高礼帽和一根魔杖,金线在微风中闪着碎光。

前方的空地上则摆了大约三百把折叠椅,分成了左中右三个区域,中间留了两条过道。

折叠椅的金属腿插在碎石地面的缝隙里,有些歪了,有些斜了,有些被坐上去的人压得“嘎吱”响。

菲斯克站在活动中心入口处的铁栅栏门旁边,金色的眼睛扫过那座舞台。

下午他离开的时候,这片空地上还只有几根钢管和一堆木板箱,四个多小时以后,一座完整的舞台就从碎石地面上长了出来,灯架、音响、幕布、折叠椅,全套设备齐全,搭建的速度快得像变了一场魔术。

活动中心的入口处停着三辆黑色的丰田陆巡,车门上贴着美军的徽标,车身的漆面在夕阳下泛着暗光。

麦克斯韦从第二辆陆巡的后座上下来了,深蓝色的军官常服,肩章上的军衔在夕阳里闪了一下,身后跟着五六个穿着同样深蓝色常服的军官,有些菲斯克认识,有些不认识,军衔从上尉到中校都有。

陆巡的后面还跟着两辆白色的丰田凯美瑞和一辆黑色的奔驰,这在阿富汗很少见。

凯美瑞里下来了几个穿西装的阿富汗男人,西装的剪裁很好,皮鞋擦得很亮,其中一个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色的劳力士,表盘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奔驰里下来了两个穿灰色长袍的男人,长袍的面料是上等的羊绒,头上没有缠头巾,灰白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修剪得很短,看上去像是本地的部族长老或者政府官员。

麦克斯韦经过菲斯克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半秒,灰蓝色的眼睛朝菲斯克的方向偏了五度,下巴微微点了一下。

然后脚步没有停,继续朝前排的位置走去。

身后那群军官和本地达官显贵跟在后面,皮鞋和军靴在碎石地面上踏出了一串参差不齐的脚步声。

菲斯克从裤兜里摸出了那张硬卡纸,拇指在“VIP·ROW1·SEAT7”的黑色花体字上摩了一下,金色的眼睛从卡纸上抬起来,看了一眼前排正中间那个贴着“SEAT7”标签的空椅子,椅子就在麦克斯韦右边隔了两个位置的地方。

他把卡纸塞回了裤兜里,转身朝最后一排走去。

两米二的身高坐在第一排,后面至少五排的观众都得歪着脖子从他的肩膀两侧找缝隙看舞台。

最后一排的折叠椅上坐着一些穿迷彩作战服的士兵和几个穿便装的低级军官,还有十来个买了票过来看演出的喀布尔市民,有男有女,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牛仔裤、polo衫、碎花裙、皮夹克,看上去都是喀布尔城里的世俗派。

菲斯克朝最后一排的右侧走过去,靴底在碎石地面上“嚓嚓”地响着,两米二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扫过了最后一排那些正在聊天、喝水的人。

坐在最后一排右侧的一个穿迷彩作战服的下士抬头看了菲斯克一眼,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下士的屁股从椅面上抬起来往左挪了一个位置。

左边的士兵看到下士挪过来了也往左挪了一个位置,连锁反应沿着最后一排传了过去,折叠椅的金属腿在碎石地面上“嘎嘎”地响了一串。

大约十秒以后,菲斯克右侧三个位置和左侧两个位置的折叠椅全部空了出来,五把空椅子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的真空区,最近的一个人坐在菲斯克左边第三把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的舞台,脖子的肌肉绷着。

菲斯克在最后一排右侧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椅子的金属框架在他的体重下“嘎”地响了一声,椅腿往碎石地面里陷了两毫米。

他的右腿翘在左腿上,靴底搭在了右边那把空椅子的椅面上,左手肘撑在椅背上,右手从裤兜里摸出了一瓶啤酒,拇指挑开瓶盖,瓶盖弹飞了,“叮”地落在了碎石地面上滚了两圈。

他灌了一口,又从另一个裤兜里摸出了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唇上。

火苗在夕阳的余晖里几乎看不见,烟头亮了一下,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头顶上方飘了一团。

三百把折叠椅大约坐了七成,前排是军官和本地达官显贵,中间是中低级军官和军士,后排是士兵和市民。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透过烟雾扫过那些坐在中后排的喀布尔市民,男的穿着牛仔裤和polo衫,女的穿着碎花裙和薄外套,有些女人的头发露在外面,有些戴了一条松松垮垮的头巾搭在肩膀上,头巾更像是装饰品而不是宗教义务。

没有裹着白色长袍的男人,没有戴着严实头巾只露出眼睛的女人,没有蓄着长胡子念念有词的毛拉。

扎坦娜的百老汇魔术表演在纽约是一票难求的日常演出,在喀布尔这个还没有完全世俗化的国家里,一个女人穿着舞台服装在聚光灯下表演魔术,对于那些被一本书禁锢住脑袋的人来说,这和亵渎没有区别。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已经把那本书塞进了抽屉底层的人。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声音从菲斯克的左侧传过来,音色算不上悦耳,带着一点点沙,但沙的底下压着一层低频的磁性,像是嗓子里天生带着一个小小的共鸣腔。

莎伦·卡特站在菲斯克左边第一把空椅子旁边,迷彩作战服换成了了一件橄榄绿的短袖T恤和一条卡其色的工装裤,黑色的低马尾从脑后垂下来搭在左肩上,浅蓝色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颜色更淡了,淡得像一层被稀释过的水彩。

菲斯克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右腿从旁边那把空椅子的椅面上收了下来,靴底落在了碎石地面上。

莎伦·卡特立刻坐了下来来,折叠椅在她的体重下轻轻“嘎”了一声。

她的坐姿很放松,后背靠着椅背,双腿并在一起,工装裤的裤脚搭在一双深棕色的沙漠靴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角那道天然上扬的弧度挂着,看上去像是随时都准备好了要笑。

菲斯克从裤兜里摸出了第二瓶啤酒,朝莎伦·卡特的方向递了过去。

“谢谢,长官。”

莎伦·卡特的右手接过啤酒瓶,拇指搭在瓶盖的边缘,指甲的边缘卡进了瓶盖和瓶口的缝隙里,往上一抠,瓶盖“啪”地弹飞了出去,飞了大约半米远落在了碎石地面上。

整个动作从接瓶到开盖不到两秒,手指的发力点精准,瓶口的啤酒沫只冒了一点就停了。

她仰头喝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瓶口从嘴唇上拿开,嘴角的弧度还挂着。

“你看过扎坦娜的魔术表演吗?”

“没有。”

莎伦·卡特的左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在金属扶手的表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过上大学的时候听说过她,百老汇的上座明星,只要是她的场次基本上都是座无虚席。

我室友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张票,回来以后激动了整整一个星期,天天在宿舍里模仿她的手势。”

莎伦·卡特说到“模仿她的手势”的时候,右手从啤酒瓶上抬起来,五根手指在空气中做了一个夸张的翻腕动作,手腕转了一百八十度,手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模仿从空气中变出什么东西的动作。

嘴角的弧度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往上弯了一点,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我从来没听说过。”菲斯克的嘴唇上叼着烟,烟雾从嘴角漏出来,金色的眼睛看着前方舞台上还没有亮起来的灯架,“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候我正在想尽一切办法还贷款吧。”

莎伦·卡特的右手把啤酒瓶放在了膝盖上,左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手指拢了一下垂在左肩上的黑色马尾,指尖从发梢滑过去,把几根散出来的碎发别到了耳朵后面。

耳垂上没有戴耳环,耳垂的皮肤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的浅蓝色眼睛从菲斯克的侧脸上移到了前方的舞台上,嘴角的弧度没有变,没有接菲斯克关于贷款的话题,手指在膝盖上的啤酒瓶瓶身上轻轻转了一下,瓶底在工装裤的面料上画了一个小圆圈。

舞台上的灯架亮了。

三百把折叠椅上的观众同时安静了两秒,前排的军官和达官显贵停止了交谈,中排的军士们放下了手里的手机,后排的士兵和市民的目光从各个方向汇聚到了舞台上。

音响里传出了一段低沉的大提琴旋律,旋律的节奏很慢,每一个音符之间停顿了半拍,像是在倒计时。

菲斯克把嘴唇上的烟头拿下来,在折叠椅的金属扶手上摁灭了,烟头的火星碾成了一个黑点。

他把烟头弹到了碎石地面上,金色的眼睛看着舞台上那面被灯光照亮的黑色天鹅绒幕布。

莎伦·卡特的浅蓝色眼睛也看着舞台,啤酒瓶攥在右手里搁在膝盖上,左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在金属表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拍,敲的节拍和音响里大提琴的旋律合上了。

“要开始了。”

扎坦娜从黑色天鹅绒幕布后面走出来的时候,三百把折叠椅上响起了一片掌声和口哨声。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燕尾服外套,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紧身胸衣,胸衣的领口开得很低,锁骨和胸口的皮肤在聚光灯下泛着象牙色的光泽。

下半身是一条黑色的网袜和一双过膝的黑色漆皮高跟靴,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魔术师高礼帽,帽檐的阴影落在了她的眉骨上方,蓝色的眼睛在阴影下面亮着。

她的右手从燕尾服的口袋里抽出了一根银色的魔杖,魔杖在指尖转了一圈,指尖的动作流畅得像是手指和魔杖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魔杖转完一圈以后稳稳地停在了食指和中指之间,杖尖朝着观众席的方向点了一下。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从舞台上扎坦娜的身影上移开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观众席中排靠右侧过道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大衣的领子竖着,扣子从上到下全部扣紧了。

大衣的面料在腰腹和胸口的位置鼓着,鼓的形状不规则,有几个硬质的棱角从面料下面顶出来,顶出来的角度和人体的轮廓不吻合。

男人的右手攥着一瓶啤酒,左手插在大衣的口袋。

脸刮得很干净,没有蓄胡子,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条普通的牛仔裤和一双运动鞋,看上去和周围那些世俗派的喀布尔市民没有区别,嘴唇上还沾着啤酒的泡沫。

菲斯克的靴底微生物感知网络在三秒前就扫描到了异常,那件大衣下面的东西散发着硝酸铵和铁钉的气味分子,气味分子的浓度在大衣的面料缝隙里渗出来,被晚风吹散了,浓度很低,低到普通人的鼻子闻不到,但菲斯克微生物感官却还是捕捉到了那些分子的化学结构。

莎伦·卡特的右手攥着啤酒瓶搁在膝盖上,浅蓝色的眼睛看着舞台的方向,但她的瞳孔没有跟着舞台上扎坦娜的动作移动,瞳孔的焦点停在了舞台和观众席之间的某个中间距离上。

右手拇指在啤酒瓶的瓶身上摩了两下,食指的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敲了一下。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从那个穿大衣的男人身上收回来,偏了五度,扫了莎伦·卡特一眼。

莎伦·卡特的浅蓝色眼睛在同一秒从舞台的方向偏了五度,扫了菲斯克一眼。两道视线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碰的时间不到半秒。

“士兵,跟我演一场戏怎么样?”

菲斯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坐在旁边的莎伦·卡特能听到,嘴唇几乎没有动,音节从牙齿的缝隙里挤出来的。

莎伦·卡特的拇指在啤酒瓶身上停了一下,浅蓝色的眼睛眨了一次,嘴角那道天然上扬的弧度收平了半秒,又弯回来了,弯回来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什么戏?”

菲斯克的右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手掌张开,直接按在了莎伦·卡特的胸口上。

掌心隔着橄榄绿T恤的棉质面料贴在了左胸的位置,面料下面没有钢圈的触感,只有一层运动内衣的弹性面料。

按下去的时候面料和弹性层一起凹陷了,乳球的体积从掌心的边缘鼓出来。

手指收拢了一下,五根手指在橄榄绿的面料上攥了一把,面料在攥握中拧出了褶皱,褶皱下面的乳球在手指的挤压中变了形,从圆润的半球被攥成了从指缝间溢出的柔软形状。

莎伦·卡特的肩膀绷了一下,浅蓝色的眼睛在菲斯克的手掌按上来的瞬间睁大了两毫米,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张开了,牙齿咬在了下唇上,喉咙里有一个极短的气音被咬住了没有漏出来。

莎伦·卡特的脸从耳根开始泛红,红色沿着脖子的皮肤往下蔓延,蔓延到了锁骨的位置被T恤的领口挡住了。

然后,她的浅蓝色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震惊切换成了另一种更锐利的东西,切换的速度很快,快到中间几乎没有过渡。

“你这个混蛋!”

莎伦·卡特的右手攥着啤酒瓶从膝盖上抬起来,瓶底朝上,朝菲斯克的脸上砸了过去。

啤酒瓶的玻璃瓶身撞在了菲斯克的左颧骨上,“砰”的一声,瓶身在撞击中碎成了三块。

啤酒从碎裂的瓶身里溅出来,泼了菲斯克半张脸,玻璃碎片从撞击点往四周飞散,有几片落在了菲斯克的肩膀上,有几片掉在了碎石地面上“叮叮”地响。

菲斯克的脑袋在撞击中往右偏了五度,左颧骨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啤酒从脸颊上往下淌,淌过了下巴滴在了撑裂的衬衫领口上。

最后一排的士兵和市民同时往两边散开了,折叠椅在碎石地面上“哗啦啦”地倒了一片,有人喊了一声“打起来了”,有人站起来往后退了三步。

菲斯克的右脚抬起来,靴底踩在了旁边那把空着的折叠椅上,金属框架在靴底的力量下“嘎嘣”一声,椅面的铁皮从中间凹陷下去,四条椅腿朝四个方向折断了,焊接点的金属在断裂中发出了刺耳的尖响。

整把椅子在靴底下面被踩成了一块扭曲的废铁片,废铁片的边缘翘起来,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反着冷光。

菲斯克的右手从莎伦·卡特的胸口收回来,换成了左手,左手的五根手指攥住了莎伦·卡特橄榄绿T恤的领口,面料在攥握中拧成了一团,领口的缝线在拉扯中绷紧了。

他的左臂往上抬,莎伦·卡特的身体从折叠椅上被拎了起来,沙漠靴的鞋底离开了碎石地面大约三十厘米,整个人悬在了菲斯克的左手上。

T恤的领口在体重的拉扯下往下扯,露出了锁骨和锁骨下方运动内衣的黑色肩带。

莎伦·卡特悬在空中的身体没有挣扎,双腿在空中晃了一下以后稳住了。

她的双手同时抬起来,十根手指扣在了菲斯克左前臂的外侧,右腿从空中往上翻,小腿绕过了菲斯克的左上臂,脚踝卡在了菲斯克的左肩和脖子之间的缝隙里。

左腿跟着翻上来,两条腿交叉锁在了菲斯克的左臂上,整个人挂在了菲斯克的手臂上像一只考拉挂在树干上。

双手从前臂的外侧滑到了内侧,十根手指扣紧了,前臂的肌肉在她的手指和小腿的夹击中被锁住了,裸绞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示范图。

菲斯克假装左臂在裸绞中被锁得动弹不得,他的身体朝左侧倾斜了十度,靴底在碎石地面上碾了一下,右手抓住了莎伦·卡特的腰带,两个人扭在一起撞翻了旁边两排折叠椅,金属椅子在碎石地面上“哗啦哗啦”地响成了一片。

中排和前排的观众全部站了起来,脖子朝最后一排的方向转着,有些人踮着脚尖往后看,有些人站到了椅子上。

舞台上的扎坦娜正把右手伸进高礼帽里准备变出什么东西,手指停在了帽子的边缘,蓝色的眼睛从帽檐下面看着最后一排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身影,银色的魔杖夹在左手的指缝间忘了转。

麦克斯韦从前排的折叠椅上站了起来,灰蓝色的眼睛朝最后一排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菲斯克两米二的身影和挂在他手臂上的那个女兵,嘴唇张开了准备说什么。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从莎伦·卡特的裸绞中抬起来,越过了三百把折叠椅上方那些转过来的脑袋,和前排麦克斯韦的灰蓝色眼睛碰了一下。

菲斯克的右眼眯了一下,左眼没动,嘴角朝右侧拉了两毫米。

麦克斯韦的灰蓝色眼睛在接收到这个信号以后停了半秒,嘴唇合上了,准备说的话咽回去了。

他的右手搭在了旁边那个戴劳力士的阿富汗男人的肩膀上,左手朝身后的军官们做了一个往后退的手势,手掌朝下,五根手指朝后方摆了两下。

戴劳力士的男人站起来了,灰色长袍的两个部族长老站起来了,戴眼镜的中校站起来了,前排的军官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朝活动中心入口的方向退了五六步,动作不快,看上去像是在给后面打架的人腾地方。

菲斯克的右手从莎伦·卡特的腰带上松开,左臂猛地往前甩,挂在手臂上的莎伦·卡特在甩臂的力量下脱离了裸绞的锁定,整个人从菲斯克的手臂上飞了出去。

橄榄绿的T恤和卡其色的工装裤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黑色的低马尾在飞行中散开了,头发在空气中扇成了一面黑色的扇形。

莎伦·卡特的身体撞在了中排靠右侧过道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身上,两个人连同折叠椅一起往后倒,椅子的金属腿在碎石地面上刮出了刺耳的声响。

男人的后背撞在了后面一排的椅子边框上,大衣的领子在撞击中散开了,扣子从上往下崩开了两颗,大衣的前襟敞开了一截,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黑色的尼龙背心紧贴着男人的躯干,背心的表面缝着十二个口袋,口袋里塞满了灰白色的块状物,块状物的表面嵌着铁钉和钢珠,铁钉的尖端从尼龙面料的缝隙里戳出来,钢珠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闪着银色的光点。

背心的正中央有一个红色的LED指示灯,指示灯正在闪烁,闪烁的频率大约每秒两次,指示灯旁边连着一根黑色的导线,导线从背心的内侧延伸到了左侧口袋里,口袋里鼓着一个方形的硬物。

莎伦·卡特的身体压在男人的上半身上,她的双手在撞击落地的同一秒就动了,左手扣住了男人的右手腕,右手扣住了男人的左手腕,两只手腕被按在了男人身体的两侧,膝盖顶在了男人的腹部,整个人的体重压在了男人的躯干上,男人的四肢在莎伦·卡特的控制下被锁死了。

“安拉胡阿克巴尔!!!”

男人的嘴巴张开了,喉咙里爆发出了一声嘶吼,唾沫从嘴唇的缝隙里喷出来。

他的左手在莎伦·卡特的右手控制下拼命地往大衣左侧口袋的方向挣,手指在空气中抓着,指尖距离口袋里那个方形硬物大约十厘米,手腕上的肌腱在挣扎中绷成了一根根凸起的线条,但莎伦·卡特的右手扣在他的手腕上纹丝不动,五根手指像五根钢钉一样嵌在了腕骨的两侧。

菲斯克推开了面前倒成一片的折叠椅,金属椅子在他的手掌下面像纸片一样被拨到了两边,靴底在碎石地面上“嚓嚓嚓”地踏了三步,走到了莎伦·卡特和男人的旁边。

右脚抬起来,靴底踩在了男人的脖颈上,颈椎在靴底的压力下“咯”地响了一声,男人的嘶吼声被踩断了,变成了喉咙里的“嗬嗬”声。

菲斯克的左手抓住了男人的大衣领口,往上一提,大衣的面料在拉扯中从男人的身上被撕开了,扣子全部崩飞,深灰色的大衣面料裂成了两半,露出了里面那件缝满炸药口袋的黑色尼龙背心的全貌。

红色LED指示灯的闪烁频率变了,从每秒两次加速到了每秒四次。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盯着那个红色指示灯看了一秒,指示灯旁边的黑色导线连着两个回路,一个回路通向左侧口袋里的手动引爆器,另一个回路通向背心右下角一个巴掌大小的电子计时器,计时器的液晶屏上跳动着红色的数字,数字在以每秒一次的速度递减。

00:14。

00:13。

“跑!!!”

菲斯克的声音在活动中心的空地上炸开了,音量大到舞台上的音响都被盖过去了。

三百把折叠椅上剩下的观众在这一声吼以后像被炸开的蚂蚁窝一样朝四面八方散去,折叠椅在人群的冲击下倒成了一片,金属碰撞碎石的声音“哗啦哗啦”地响成了一团,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有人翻过了活动中心的铁栅栏,有人朝停车区的方向跑。

莎伦·卡特的双手从男人的手腕上松开了,身体从男人的躯干上翻下来,沙漠靴在碎石地面上踩稳了,朝菲斯克的反方向跑了三步。

菲斯克的右脚从男人的脖颈上移开,双手抓住了男人的两条大腿,十根手指扣在了牛仔裤的面料上,手指陷进了大腿肌肉里,把男人从碎石地面上提了起来。

男人的上半身朝下垂着,缝满炸药的尼龙背心上的铁钉和钢珠在倒挂的姿势中“哗啦”地响了一串,红色LED指示灯朝着地面的方向闪着。

00:09。

菲斯克的双臂开始转了。

男人的身体在菲斯克的双手中像一根巨大的棍子一样被抡了起来,第一圈的速度还不快,男人的头发和大衣的碎片在旋转中甩出了一个圆形的轨迹。

第二圈的速度翻了一倍,男人的身体在离心力下从弯曲变成了笔直,四肢在旋转中被甩得完全伸展开来。

第三圈的速度又翻了一倍,旋转带起的风把方圆三米内碎石地面上的灰尘和碎玻璃片卷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旋风。

00:06。

00:05。

菲斯克的双臂在第四圈旋转到最高点的时候猛地松开了,十根手指从男人的大腿上脱离,男人的身体从菲斯克的头顶上方以一个接近垂直的角度射向了天空。

速度快到空气在男人的身体周围被压缩成了一层可见的白色气锥,气锥在男人的身体前方形成了一个锥形的冲击波面,冲击波面在扩张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巨响,巨响的音量和频率像一架喷气式战斗机突破音障时的音爆。

声波从菲斯克的头顶上方朝四面八方扩散,活动中心的铁栅栏在声波中“嗡嗡”地震颤了两秒,舞台上的灯架晃了一下,几盏PAR灯的灯罩在震颤中歪了。

男人的身体在天空中急速上升,从地面上看过去,深灰色大衣的碎片和黑色尼龙背心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黑点越过了活动中心旁边那栋七层宿舍楼的屋顶,继续往上升,越过了宿舍楼屋顶上方十米、二十米、三十米的高度,黑点在天空中变成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菲斯克的身体在松手的同一秒朝莎伦·卡特的方向扑了过去,两米二的身体在空中展开,双臂张开,像一堵墙一样朝莎伦·卡特的方向倒下来。

莎伦·卡特刚跑出三步还没来得及转身,菲斯克的左臂从她的腰部横过来把她整个人箍住了,右手按在了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了散开的黑色头发里,把她的脸按进了自己的胸口。

两个人一起摔在了碎石地面上,菲斯克的后背砸在了碎石上,莎伦·卡特的身体压在了菲斯克的胸口和腹部上,菲斯克的双臂从两侧合拢,把莎伦·卡特整个人包在了自己的身体下面,后背朝上,面朝天空。

天空中那个小点亮了。

白光。

白光从天空中炸开的瞬间把整个活动中心照成了白昼,白光的亮度超过了舞台上所有灯架的总和,影子从所有物体的底部朝四面八方射出去,影子的方向和夕阳的方向相反,从上往下。

白光持续了大约零点三秒,然后橙红色的火球从白光的中心膨胀开来,火球的直径在零点五秒内从一个点扩张到了大约十五米,火球的表面翻滚着橙色和黑色的烟雾。

铁钉和钢珠从火球的中心朝四面八方射出来,在空气中拉出了上千条银色的弹道线,弹道线从天空中朝地面的方向辐射,但因为爆炸的高度超过了五十米,铁钉和钢珠在下落的过程中被空气阻力减速,落到地面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动能,“叮叮当当”地砸在了活动中心的铁栅栏上、舞台的钢架上、碎石地面上、停车区的车顶上,像下了一场金属的雨。

冲击波从五十多米的高空朝地面扩散下来,到达地面的时候已经衰减成了一股强风,强风把倒在地上的折叠椅又吹翻了一轮,舞台上的黑色天鹅绒幕布在强风中鼓成了一面帆,几根灯架的固定螺栓在风力下松了,灯架歪了十五度,一盏PAR灯从灯架上脱落,砸在了舞台的地板革上“砰”地弹了一下。

菲斯克的后背上“叮叮”地响了两声,两颗从五十米高空落下来的钢珠砸在了他的后背上,钢珠的动能已经不足以穿透皮肤,在后背的肌肉上弹了一下就滚到了碎石地面上。

他的双臂还箍着莎伦·卡特,右手还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还插在她散开的黑色头发里,莎伦·卡特的脸还埋在他的胸口,橄榄绿T恤胸口那两道弧线压在菲斯克裸露的腹肌上,压得变了形。

菲斯克的左手从莎伦·卡特的腰部往上移了移,掌心贴着橄榄绿T恤的面料滑过了腰侧的弧度,滑到了肋骨下方的位置,手指张开,拇指的指腹搭在了乳球的外侧边缘,隔着棉质面料和运动内衣的双层面料按了一下,面料下面的柔软弧度在拇指的按压中凹陷了一个浅浅的指印。

莎伦·卡特的肩膀绷了一下,脸从菲斯克的胸口抬起来了,浅蓝色的眼睛从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上对着菲斯克的金色眼睛,脸颊上沾着碎石地面上的灰,额头上有一颗汗珠沿着发际线往下淌。

“长官,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可以吗?手感确实有点上瘾。”

莎伦·卡特的浅蓝色眼睛眨了一下,脸颊上的红色从耳根蔓延到了颧骨。

她的右手撑在菲斯克的胸口上,掌心按着裸露的胸肌,手指在胸肌表面用力推了一下,整个人从菲斯克身上翻下来,沙漠靴在碎石地面上踩稳了。

橄榄绿T恤的下摆从工装裤腰带里扯出一截,她伸手把下摆塞回去,动作很快,浅蓝色的眼睛没有再看菲斯克的方向。

菲斯克从碎石地面上坐起来,后背上沾着碎石和灰尘,他拍了两下后背,碎石掉下来“啪啪”地落在地上。

活动中心的空地上一片狼藉,三百把折叠椅倒了大半,金属框架歪七扭八地堆在碎石地面上,有些椅子被踩扁,有些椅子的腿折断了。

从天上落下来的铁钉和钢珠嵌在碎石缝隙里,在活动中心的照明灯下闪着银色光点。

宪兵队的吉普车在爆炸结束后一分钟就到了,四辆橄榄绿的吉普车从基地主路上拐进活动中心的停车区,车门还没停稳就被推开,十几个戴着MP臂章的宪兵跳下车,M4步枪端在胸口,朝活动中心的各个出入口散开。

宪兵队的上尉站在铁栅栏门口,对着步话机吼了三句话。

五分钟以后,基地大门的当班卫兵被两个宪兵从岗亭里押出来,双手被塑料扎带绑在背后,迷彩帽子歪了,脸上的表情是懵的。

值班连长从连部办公室里被拖出来时还穿着拖鞋,裤子的腰带没系好,一只手被宪兵扣着,另一只手在裤腰上摸索着想把腰带扣上。

安检组的三个士兵被押到宪兵队的吉普车旁边,蹲在车轮旁边,双手抱着后脑勺。

扎坦娜的魔术表演是一周前就开始宣传的,海报贴在了基地食堂、军官俱乐部、超市的公告栏上……票价从五十美元到二百美元不等,VIP票五百美元。

演出地点选在基地内部而不是喀布尔城区,就是为了安全。

基地大门的安检流程在演出当天加了一道,那台落灰了半年的X光扫描仪从仓库里搬出来装在了大门入口处,每一个进入基地的非军事人员都要过一遍扫描仪。

一个身上绑着炸药的人,穿着一件大衣,喝着一瓶啤酒,从那台扫描仪前面走过去,坐在了三百把折叠椅中间,坐了整整二十分钟,没有任何人发现。

斯塔克三天后到达喀布尔。

跟着斯塔克一起来的,除了斯塔克工业的技术团队和安保人员以外,还有十几个国际媒体的记者,CNN、BBC、半岛电视台、路透社,摄像机和闪光灯会跟着斯塔克的行程拍遍喀布尔基地的每一个角落。

一颗炸弹在基地内部的活动中心炸了,炸弹客从基地大门的安检通道走进来的,这个消息如果再出现在三天后那些记者的镜头前面,五角大楼的新闻发布会上会多出一排话筒和一百个问题。

麦克斯韦站在活动中心入口处的铁栅栏门旁边,深蓝色军官常服的肩膀上落了一层从天上飘下来的灰,灰白色的,混着炸药燃烧后的硝烟颗粒。

他的灰蓝色眼睛扫过一片狼藉的活动中心空地,扫过被宪兵押着蹲在吉普车旁边的安检组士兵,扫过舞台上歪掉的灯架和砸碎的PAR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塞回裤兜里,灰蓝色的眼睛朝菲斯克的方向偏了五度,下巴朝停车区的方向抬了一下。

菲斯克从碎石地面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停车区走去。

停车区的角落里,麦克斯韦靠在一辆黑色陆巡的车门上,右手从常服的内袋里抽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塞着两张对折的A4纸。

菲斯克走到陆巡旁边,麦克斯韦把信封递过来,菲斯克接过信封,左手捏着信封的边角,右手从裤兜里摸出骆驼牌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唇上,又抽出一根递给麦克斯韦。

麦克斯韦的右手接过香烟叼在嘴唇上,菲斯克的火机“啪”地弹开,火苗先凑到麦克斯韦的烟头前面,麦克斯韦低头吸了一口,烟头亮了。

菲斯克把火苗移到自己的烟头上,吸了一口,火机合上塞回裤兜。

麦克斯韦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停车区的照明灯下飘了一团,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菲斯克打开信封抽出那两张A4纸的动作,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名单上的地址,今晚全部清掉。”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扫过A4纸上打印的内容,两页纸,二十三个地址,每个地址后面跟着一到三个人名,有些人名后面标注了“疑似”,有些标注了“已确认”,有些什么都没标。

地址分布在喀布尔的老城区、新城区、商业区和城郊,有些是居民楼的门牌号,有些是商铺的名称,有些只写了一条街道的名字和一个大概的方位。

“前面十二个是情报部门的存货,疑似目标和已确认的窝点,一个不留,全部抓了。”

麦克斯韦的右手从常服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笔尖在A4纸的第十三个地址旁边点了一下,蓝色的墨点印在纸面上。

“从第十三个开始,这几个地址是喀布尔本地金店和宝石商铺的仓库。”

麦克斯韦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度,烟雾从嘴唇的缝隙里漏出来,灰蓝色的眼睛盯着菲斯克的金色眼睛。

“不要留活口。杀了以后扔几条脏枪进去,放一把火烧了,做干净点。”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从A4纸上抬起来,看了麦克斯韦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看。

“第十八到第二十一个,反对派的人,本地德高望重的那几个老家伙,一直在跳来跳去的,反对组建新政府,到处串联,嘴巴比谁都大。也清掉,也不要留活口。”

麦克斯韦的圆珠笔在第二十二个地址旁边画了一个圈。

“最后两个是墙头草,中间派,吓吓他们就行了,别要命。把门踹开,枪顶在脑门上,让他们尿裤子,明天他们就知道该站哪边了。到天亮之前能搞定吗?”

菲斯克把两张A4纸折起来塞回信封里,信封塞进裤兜,嘴唇上的香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金色的眼睛透过烟雾看着麦克斯韦的脸。

“这炸弹真的不是你搞的?”

麦克斯韦的灰蓝色眼睛翻了一下,眼白在翻眼的动作中闪了一下,烟头从嘴唇上拿下来,烟灰弹在陆巡的轮胎上。

“我搞个屁。我他妈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刚才那些铁钉钢珠落下来的时候我趴在地上脸都埋进土里了。”

麦克斯韦把烟头送回嘴唇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灰蓝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过既然发生了,那就顺势而为。这些地址里有几个我盯了很久了,平时动手太扎眼,今晚正好。炸弹一炸,全城戒严,宪兵队和快反部队都在外面跑,谁会注意到几个金店仓库着了火?”

菲斯克嘴唇上的香烟烧到了一半,他吸了最后一口,烟头在陆巡的车门上摁灭了,火星碾成一个黑点。

“行,人手我自己调,天亮之前给你交差。”

“金店仓库里的东西,你拿三成。”

“四成。”

麦克斯韦的灰蓝色眼睛盯着菲斯克看了一秒,嘴角动了一下。

“行,四成。滚吧。”

菲斯克转身朝悍马的方向走去,靴底在碎石地面上“嚓嚓”地响着,右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串号码,手机贴在右耳上。

“汉克斯,集合新兵,全副武装,十分钟以后停车区见。带夜视仪,带消音器,多带几桶汽油。”

基地停车区的照明灯把碎石地面照成惨白色,两辆军绿色悍马和一辆运兵卡车停在照明灯的正下方,发动机熄着,车身上落了一层从天上飘下来的灰白色粉尘。

汉克斯站在运兵卡车的车头旁边,老皮褶皱的右手攥着步话机,左手朝军营的方向打了两个手势。

三个军士长的口令声在夜色里响起来,六十来个新兵从军营的板房里跑出来,作战靴在碎石地面上踏出一片“嚓嚓”声,迷彩作战服穿得歪歪扭扭的,有些人的头盔带子还没扣上,有些人的防弹背心前后穿反了,有些人手里攥着M4步枪的枪管而不是握把。

三分钟以后,两个排的新兵在停车区的照明灯下站成四排,呼吸声在夜风里此起彼伏,刚才那场爆炸的余韵还挂在每个人的脸上,有些人的眼神发直,有些人的手指在抖。

菲斯克从悍马的驾驶座旁边走到队列的正前方,靴底在碎石上碾了一下,金色的眼睛扫过四排新兵的脸,扫了两秒,转身朝悍马的引擎盖走去。

他的右手从腰后摸出两把M9手枪,枪身的金属在照明灯下泛着冷光。

他的左手从弹药包里摸出两个弹匣,拇指在弹匣的侧面摸了一下,弹匣里的子弹在拇指的触感下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个弹匣七发。

两个弹匣分别插进两把M9的弹匣井里,“咔”“咔”,两声金属咬合的脆响。

菲斯克的右手拉了一下第一把M9的套筒,“哗啦”一声,子弹上膛,又拉了第二把,“哗啦”,子弹上膛。

两把上了膛的M9手枪并排躺在悍马的引擎盖上,保险打开着,枪口对着四排新兵。

莎伦·卡特站在队列的最左端,橄榄绿T恤换回了迷彩作战服,黑色低马尾塞进了头盔里,M4步枪挂在胸前,浅蓝色的眼睛看着引擎盖上那两把手枪。

“卡特,出列。”

莎伦·卡特从队列里走出来,作战靴在碎石上“嗒嗒”踏了两步,站到菲斯克的左后方。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从莎伦·卡特身上收回来,看向队列。

“今晚有任务,我要十五个人。卡特已经算一个了。剩下的名额,你们自己争。”

他的右手朝引擎盖上那两把M9的方向指了一下。

“规则很简单。拿起枪,对我开枪。打中打不中无所谓,敢开枪的就跟我走。两把枪,每把七发,一共十四个名额。不按顺序来,谁抢到枪谁开。”

菲斯克的左手腕翻了一下,手表的表盘在照明灯下闪了一下。

“五分钟。”

四排新兵站在照明灯下,六十来张脸上的表情在三秒内完成了从困惑到理解到震惊的全套切换,有些人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有些人的眼睛从菲斯克的脸上移到引擎盖上的手枪上又移回来,有些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对长官开枪,这个命令在任何一本军事条令里都找不到对应的条款,在布拉格堡的新兵训练手册里更找不到,但菲斯克站在那里,两米二的身高,撑裂的亚麻衬衫,金色的眼睛在照明灯下泛着冷光,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看上去像是在说一件和天气一样平常的事情。

队列中间响起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

斯莱德·约瑟夫从第二排的位置往前迈了一步,迈步的动作把前排挡在他面前的一个新兵的肩膀撞开了,那个新兵踉跄了一下。

斯莱德的右手已经从队列里伸出来,三步跨到悍马的引擎盖前面,右手抓起左边那把M9,手指扣进扳机护圈,枪口抬起来,对准五米外菲斯克的胸口。

从他迈出第一步到枪口对准菲斯克,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砰。”

枪口的火焰在夜色中闪了一下,9毫米子弹从枪管里飞出来的速度是每秒三百七十米,弹道从斯莱德的枪口到菲斯克的胸口之间画了一条直线,直线的长度五米,子弹飞完这五米需要大约零点零一四秒。

菲斯克的上半身在枪响的同一瞬间朝右侧偏了十厘米,偏移的动作从腰部发起,脊柱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一样朝右侧弯了一个弧度。

子弹从他左胸口的位置擦过去,擦过的距离大约三厘米,子弹带起的气流掀动了撑裂的亚麻衬衫上一条垂下来的布条,布条在气流中晃了一下。

子弹飞过菲斯克的身体以后继续往前,“叮”地打在停车区后方一辆运兵卡车的钢板车厢上,钢板上多了一个凹坑。

菲斯克的上半身从右侧偏移的姿势回正了,金色的眼睛看着斯莱德·约瑟夫,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斯莱德·约瑟夫的右手攥着M9,枪口还对着菲斯克刚才站的位置,棕色的眼睛盯着菲斯克看了一秒。

他把M9的枪口朝下转了九十度,手指从扳机护圈里退出来,枪放回引擎盖上,转身朝莎伦·卡特站的位置走去,作战靴在碎石上“嚓嚓”踏了几步,站到莎伦·卡特的右边。

莎伦·卡特的浅蓝色眼睛扫了斯莱德一眼,斯莱德的棕色眼睛扫了莎伦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引擎盖上还躺着两把M9,左边那把的弹匣里还剩六发,右边那把满弹七发。

队列里安静了下来。

直到四秒的时候,第一排左侧的一个新兵才朝引擎盖迈了一步,他的右脚刚踏出去,第三排中间的一个新兵也动了,两个人几乎同时朝引擎盖的方向冲。

第一排的那个近,三步就到了,右手抓起右边那把M9,转身,枪口对准菲斯克,手指扣扳机的动作比斯莱德慢了半拍,扣到一半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砰”,子弹从枪口飞出来的角度偏了,偏了大约十五厘米,从菲斯克的右肩外侧飞过去,菲斯克的身体甚至没有动。

“下一个。”

那个新兵把枪放回引擎盖上,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转身朝莎伦·卡特和斯莱德站的位置走去,走路的时候膝盖在发软。

第三排冲出来的那个新兵抓起左边的M9,深吸了一口气,枪口对准菲斯克的腹部,“砰”,菲斯克的腰部朝左扭了五度,子弹从右腰侧擦过去。

很快,第四个人、第五个人也都出来了。

但等他们射击结束以后就又断代了。

汉克斯靠在运兵卡车的车头上,老皮褶皱的右手抱着胸,棕色的眼睛看着队列里那些还站在原地的新兵,有些人的脚在碎石上蹭来蹭去,有些人的眼睛盯着引擎盖上的枪又移开,有些人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攥了松,松了攥。

“你们这帮娘炮!抢不到枪的,明天五十公里,全装负重!”

汉克斯的声音在停车区里炸开了,老皮褶皱的右手从胸前放下来,食指朝队列的方向戳了两下。

第六个人从队列里冲了出来,是个红头发的新兵,跑到引擎盖前面的时候和另一个同时冲出来的新兵撞了一下。

红头发的手快,抢到了左边的M9,“砰”,子弹打在菲斯克右脚旁边的碎石上。

第七个人抢到了右边的M9,手抖得厉害,枪口晃了两秒才稳住,“砰”,子弹从菲斯克的头顶上方飞过去,飞得很高,高到连菲斯克的头发都没碰到。

菲斯克的左手腕翻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到。”

引擎盖上两把M9的弹匣里还都剩着子弹。

五分钟,六十来个新兵,开了枪的只有七个人。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扫过队列里那些还站在原地的新兵,有些人低着头,有些人的眼神在躲闪,有些人的脸涨得通红,有些人面无表情。

他吐了一口气,气流从鼻腔里出来在夜风中散了。

“七个就七个吧。”

菲斯克转身朝悍马走去,右手把引擎盖上的两把M9收起来,退了弹匣,拉开套筒退了膛里的子弹,两把枪塞回腰后。

开了枪的七个新兵跟在菲斯克后面朝悍马走去,加上莎伦一共八个人。

悍马旁边还站着菲斯克的巡逻队,四个老兵,全副武装,夜视仪挂在头盔上翻着,消音器已经拧在了M4的枪口上,其中一个的脚边放着两桶二十升的红色塑料汽油桶。

八个新兵加四个巡逻队老兵加汉克斯加菲斯克,一共十四个人。

菲斯克看了一眼众人:“上车!”

汉克斯朝三个军士长挥了一下手,老皮褶皱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又朝军营的方向指了一下。

军士长们的口令声响起来,剩下的五十多个新兵在口令声中转身朝军营的方向走去,作战靴在碎石上踏出的声音越来越远。

汉克斯转身走到第二辆悍马的副驾驶座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菲斯克把八个新兵分成两组,斯莱德、莎伦和两个新兵上了第一辆悍马,剩下四个新兵和两个巡逻队老兵上了第二辆悍马,另外两个巡逻队老兵开着运兵卡车跟在后面,卡车的车厢里放着汽油桶和几个黑色的帆布包。

菲斯克坐进第一辆悍马的驾驶座,车门“砰”地关上了,右手拧了一下点火钥匙,发动机“轰”地响了,左手从仪表盘下方的支架上摘下对讲机,拇指按住通话键。

“今晚任务很重,但就一句话。我让你开枪的时候就开枪,让你放火的时候就放火。我不想重复第二次,更不想听到有人提问题。”

对讲机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第二辆悍马里传来汉克斯的声音。

“收到。”

菲斯克松开通话键,对讲机挂回支架上,右脚踩下油门,悍马的车轮在碎石地面上碾了一下,车身朝基地大门的方向驶去。

第二辆悍马和运兵卡车的车灯在后视镜里亮着,三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区,驶上基地的主路。

斯莱德·约瑟夫坐在后排右侧的位置,棕色的眼睛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夜色,手指在膝盖上的M4步枪护木上敲了两下。

“长官,今晚能喝到啤酒吗?”

“喝什么马尿?活着回来,踏马的喝威士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