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怎么,不喜欢?

菲斯克的右手攥着少女的头发,食肉真菌的菌丝从掌心持续向外渗透,和少女皮肤表面的吸收场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动态平衡。

她吸他的,他吸她的,两股力量在接触点上拉锯着,谁也没有占到绝对的上风。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低头看着这个脑袋只到他胸口位置的少女,看着她圆圆的脸蛋上那副惊恐到扭曲的表情,看着她棕色眼睛里那种“这不可能”的震惊。

卫衣的领口在她挣扎的时候又往下滑了一截,从肩膀滑到了上臂的位置,露出了一侧完整的肩膀和锁骨下方大片白皙的皮肤,胸口那两团被卫衣面料包裹着的柔软重量在她挣扎的动作中剧烈地晃动着,卫衣的面料被拉扯得贴在了皮肤上,轮廓清晰得像是什么都没穿。

“别动。”

菲斯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和少女两个人能听到。

“你再动,我手上这些东西就会把你的头皮咬穿。”

少女的挣扎停了。

她的身体僵在了菲斯克的手下面,棕色的眼睛盯着菲斯克的金色眼睛,胸口的起伏从剧烈变成了急促,呼吸从嘴巴里喷出来,热气扑在了菲斯克的T恤前襟上。

公路上安静了两秒。

燃烧的Suburban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黑烟在天空中拧成了一根越来越粗的柱子,火焰的热浪从二十米外扑过来,把公路上的空气烤得扭曲变形。

少女的嘴唇动了一下。

“放开我。”

“给我一个理由。”

“你放开我,我就不吸你了。”

“你现在吸的那点东西还不够我打个喷嚏的。”

菲斯克的手指在少女的头发里攥紧了一点,发丝在他的指节之间绷直了,少女的头被迫往后仰了两度,露出了脖子的整条线条和喉咙上细微的吞咽动作,“倒是我手上这些东西,你再不老实,它们可不会跟你客气。”

少女的棕色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恐惧。

“你到底是什么人?”

菲斯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金色眼睛从少女的脸上移到了麦克斯韦的脸上。

远处,维多利亚站在扎坦娜的陆巡旁边,一只手搭在车门的边框上,深灰绿色的眼睛越过车顶看着公路中央的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很浅,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思考。

扎坦娜坐在陆巡的副驾驶座上,蓝色的眼睛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菲斯克攥着那个少女头发的画面,右手搭在车门的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这丫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对我的手做了什么?”

汉克斯抱着自己那只皱巴巴的右手,声音里带着疼痛和愤怒。

少女被菲斯克攥着头发,身体僵着,卫衣的领口滑到了上臂,露出了大半个肩膀和锁骨下方延伸到胸口边缘的白皙皮肤,牛仔短裤的裤管在挣扎中往上卷了一截,大腿根部的嫩肉从裤管的边缘挤出来,沾着大米粒和灰尘。

她的棕色眼睛盯着菲斯克的脸,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圆圆的脸蛋因为头被往后扯的姿势而绷紧了,婴儿肥的弧度在这个角度下反而显得更加幼态。

两缕白色的挑染从她的额头两侧垂下来,贴在了被汗水浸湿的脸颊上。

菲斯克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又攥紧了一分,“你是谁?从哪来的?为什么藏在货车里?”

少女咬着下唇,棕色的眼睛里的泪水在眼眶的边缘摇摇欲坠。

“我只是……搭便车的。”

菲斯克闻言,松开了攥着女孩头发的右手。

女孩的身体往前踉跄了一步,匡威帆布鞋的鞋底在柏油路面上刮了一声,她的双手撑在了膝盖上,深栗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两缕白色的挑染贴在被汗水浸湿的脸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卫衣的领口在喘息中一松一紧,锁骨下方那片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以为自己过关了。

但没想到,菲斯克的左手却从腰间拔出了M9。

“砰。”

枪口朝下,9毫米弹头钻进了女孩右脚旁边十厘米处的柏油路面里,碎裂的柏油颗粒溅在了她的匡威帆布鞋的白色橡胶底上,留下了几个黑色的小点。

女孩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膝盖撞在了一起,匡威帆布鞋在地面上往后蹭了两厘米。

菲斯克把M9的枪口抬了起来,对准了女孩的脑袋。

枪口距离她的额头大约三十厘米,黑洞洞的圆孔正对着她两道白色挑染之间那片光洁的额头皮肤。

“最后一次机会。”

女孩的棕色眼睛盯着枪口,瞳孔收缩到了极限,圆圆的脸蛋上婴儿肥的弧度在恐惧中绷得很紧,嘴唇哆嗦着,下唇上留着刚才咬出来的一道浅浅的齿痕。

“我……我是被人追杀的!

有人要杀我!我躲进货车里是为了逃命!我发誓我什么都不知道!”

菲斯克扣下了扳机。

“砰。”

弹头从女孩的左耳耳垂旁边飞了过去。

距离耳垂大约两厘米。

近到气流掀起了她耳垂旁边的几缕碎发,近到她能感觉到弹头划破空气时产生的热量擦过了耳廓的皮肤。

女孩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一声尖叫卡在了喉咙里,只发出了半个音节就被自己咬断了,牙齿咬在了舌尖上,嘴角渗出了一丝血。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眯了起来。

他瞄的是眉心。

子弹在出膛以后偏移了至少十五厘米。

菲斯克的枪口维持着对准女孩脑袋的姿势,身体没有动,但金色的眼睛从女孩的脸上移开了,越过了女孩的肩膀,越过了公路上散落的弹壳和血迹,越过了燃烧的汽车冒出的黑烟,落在了车队后方那辆陆巡的方向。

维多利亚站在陆巡的车门旁边,亚麻衬衫的袖口搭在车门的边框上,深灰绿色的眼睛正看着这边。

维多利亚的旁边,扎坦娜坐在副驾驶座上,车门半开着,棕色短靴踩在柏油路面上,蓝色的眼睛透过挡风玻璃和黑烟的缝隙看着菲斯克。

她的嘴唇抿着。

上唇和下唇压在一起,嘴角的肌肉微微收紧,形成了一条很薄的线。

菲斯克看到了。

其他人没有。

汉克斯抱着自己那只皱巴巴的右手,脸色铁青,注意力全在自己的伤上。

卡特和穆勒端着枪盯着女孩,等着菲斯克的下一步指令。

麦克斯韦站在十五米外,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是标准的“我在看戏”。

所有人都以为菲斯克刚才那一枪是故意打偏的,是审讯手段,是心理施压,是在用子弹擦过耳朵的恐惧感逼迫这个少女说实话。

只有菲斯克知道那一枪瞄的是眉心。

只有菲斯克知道子弹在出膛以后被某种力量偏转了。

扎坦娜·扎塔拉。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从扎坦娜的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了面前这个浑身发抖的少女身上。

“砰。”

第三枪。

这一枪瞄的是女孩的右肩。

弹头从女孩的右耳上方五厘米处飞了过去,又偏了。

偏移的方向和上一次一样,从右往左,偏移量大约十二厘米。

菲斯克的拇指在M的握把上摩擦了一下。

他扭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了“咔”的一声脆响。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两米二的身体在阳光下投下的影子完整地覆盖了面前这个一米六出头的少女,她的整个人被笼罩在了菲斯克的阴影里,阳光从菲斯克的肩膀两侧绕过去,在少女的脚边直接画出了一个人形的暗区。

菲斯克的左手把M9的枪口从三十厘米外的距离收回来,一直收到了零距离。

枪口抵在了女孩的头顶上。

金属圆环压在了她的头皮上,压在了深栗色的发丝和两缕白色挑染的交界处,枪管的温度因为连续射击而微微发烫,热度透过头发传到了头皮上。

“这次我倒要看看,你往哪儿躲。”

菲斯克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和女孩两个人能听到。

女孩的身体在枪口抵上头顶的瞬间僵住了。

所有的颤抖在同一秒停止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菲斯克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声音。

“滴答。”

液体滴落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往下看了一眼。

女孩的牛仔短裤的裤裆位置,浅蓝色的牛仔布面料上出现了一块深色的湿痕,湿痕从裤裆的中心开始,沿着面料的纤维迅速向四周扩散,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边缘的扩散速度很快,两三秒之内就蔓延到了裤管的内侧和腰带的下方。

液体从牛仔短裤的裤管边缘渗了出来,沿着大腿内侧的皮肤往下淌,透明的水线在白皙的皮肤上画出了两道弯弯曲曲的痕迹,经过膝盖的时候分成了几条更细的支流,继续往下流,流过小腿,流进了匡威帆布鞋的鞋帮里,帆布的面料在液体的浸润下变成了深色。

“滴答。滴答。滴答。”

多余的液体从帆布鞋的鞋底边缘滴落在了柏油路面上,在她脚下汇成了一小摊浅黄色的水渍,水渍的边缘在八月的阳光下蒸发得很快,边缘的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更深的黄,中心的液体还在持续地从裤管里流出来,补充着蒸发掉的部分。

空气中弥漫开了一股温热且带着氨味的气息。

女孩的棕色眼睛里的泪水终于从眼眶的边缘溢了出来,两行透明的水线从眼角滑到了脸颊上,滑过了婴儿肥的弧度,滑到了下巴的尖端,在下巴上汇成了一滴,“啪嗒”一声滴在了卫衣的领口上,在墨绿色的面料上留下了一个深色的圆点。

她的膝盖软了。

整个人从站立的姿势往下塌,膝盖碰到柏油路面的时候发出了“咚”的一声,牛仔短裤的裤管在跪下的动作中往上卷了一截,大腿内侧那两道液体的痕迹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她的双手撑在了地面上,手指按在了自己脚下那摊水渍的边缘,指尖沾上了浅黄色的液体。

卫衣的领口在她跪下的姿势中往前垂了下去,两团被面料包裹着的柔软重量在重力的作用下往下坠,卫衣的面料被拉扯成了一个深深的V形开口,从领口的缝隙里可以看到胸口大片白皙的皮肤和两团柔软组织挤在一起形成的深色沟壑,沟壑的最深处消失在了卫衣面料的阴影里。

“别……别杀我……求你了……”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带着哭腔和鼻音,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

菲斯克的M9枪口还抵在她的头顶上,跟着她跪下的动作往下移了三十厘米,金属的圆环从头顶滑到了后脑勺的位置,压着她后脑勺上那一缕白色的挑染。

麦克斯韦走了过来,皮鞋踩过了路面上的弹壳和碎柏油,在女孩旁边两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从女孩跪在地上的姿势扫到了她脚下那摊水渍,又扫到了汉克斯那只布满皱纹的右手,嘴角动了一下。

“变种人吧?”

菲斯克的枪口从女孩的后脑勺上拿开了两厘米。

“碰到皮肤就能吸人的生命力。

汉克斯的手被她碰了一下就变成这样了。

不过,对我无效……”

麦克斯韦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拇指和食指捏着下巴,摩擦了两下。

“能值点钱。”

这四个字从麦克斯韦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和他说“今天天气不错”的时候一模一样。

“先捆起来,扔后备箱里,到了喀布尔再说。”

菲斯克把M9塞回了枪套,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根ATF探员掉落的战术腰带,黑色的尼龙编织带在他的手里绕了两圈。

“手伸出来。”

跪在地上的女孩抬起了头,棕色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圆圆的脸蛋上泪痕和汗渍混在一起,鼻尖红红的,嘴唇还在哆嗦,两缕白色的挑染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她的双手从地面上抬起来,手指上沾着柏油的灰尘和自己的液体,颤抖着伸到了身体前方。

菲斯克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腕。

尼龙带子在她的手腕上缠了三圈,菲斯克的手指把带子的末端穿过了扣环,用力一拽,“嗤”的一声,尼龙带子收紧了,勒进了手腕的皮肤里,白皙的皮肤在尼龙带子的两侧鼓起了两道浅浅的肉棱。

“站起来。”

女孩的膝盖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双腿还在发软,第一次尝试的时候膝盖刚离开地面就又塌了回去,牛仔短裤的裤管在跪地的动作中蹭过了那摊水渍,面料上的深色湿痕又扩大了一圈。

菲斯克的右手抓住了她后领的卫衣面料,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卫衣的面料在被提起的时候从腰部往上缩,露出了整段腰腹的皮肤和牛仔短裤的腰带,腰带下方的牛仔布面料湿透了,深蓝色的湿痕从裤裆一直蔓延到了裤管的边缘,大腿内侧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液体流过的痕迹,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菲斯克拎着她走到了辆悍马的后方,右手拉开了后备箱的门,把她塞了进去。

女孩的身体蜷缩在后备箱的空间里,被捆住的双手缩在胸前,膝盖蜷到了下巴的位置,牛仔短裤湿透的裤裆在蜷缩的姿势中贴在了大腿内侧的皮肤上,卫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了一整个肩膀和锁骨延伸到胸口边缘的大片皮肤。

菲斯克从后备箱的侧壁上扯下了一条备用的帆布,盖在了她的身上。

“咣。”

后备箱的门关上了。

菲斯克转过身,朝巡逻队的方向走了回去。

“还有三辆货车没推下去,快点。”

“菲斯克……我……”汉克斯有些欲哭无泪,这……算是工伤吗?

应该能拿到伤残军人……补助……吧!

菲斯克直接握住了汉克斯的手掌。

食肉真菌野蛮地将能量输入了进去,虽然外表看上去像是老人的皮肤,但汉克斯能够感受到手掌的力量在快速恢复,血肉也在膨胀……

汉克斯的脸上出现了狂喜的表情。

“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皮肤你去做个拉皮手术吧!”

“多谢了,菲斯克。”

“干活吧!”

悍马的柴油发动机“轰轰”地吼着,拖车绳绷直了,货车的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碾出了两道黑色的胶痕,车身一点一点地朝山崖的边缘移动。

第一辆货车的前轮越过了崖边,车身在重力的作用下往前倾,倾斜到大约四十五度的时候,后轮离开了地面,整辆车带着四五吨的大米和拆散的武器翻下了山崖。

“轰。”

货车砸在了六七十米深的干涸河谷底部,车身在撞击中解体了,大米袋子从破裂的货箱里飞出来,白色的大米在空中散开,像一场微型的暴风雪,然后落在了河谷底部的碎石上,和枪械零件、RPG发射管、破碎的车身钢板混在了一起。

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每一辆货车翻下山崖的时候都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几秒才消散。

ATF的三辆Suburban已经烧成了三具黑色的铁架子,火焰从橙红色变成了蓝色,车内的一切都被烧成了灰烬,包括那些穿着深蓝色防弹背心的尸体。

两辆军用吉普被推下了山崖,和货车一起摔在了河谷底部。

奥布莱恩用铁锹把路面上的血迹铲起来,用路肩的沙土覆盖了上去。

卡特把捡起来的弹壳装进帆布袋子里,扎紧了袋口,扔进了装甲运兵车的储物箱。

穆勒用扫帚把路面上的碎柏油和碎玻璃扫到了路肩外面的沙地里。

扎胎钉链被收起来,卷成一卷,塞进了悍马的后座下面。

二十三分钟。

公路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柏油路面上只剩下了几块颜色略深的沙土覆盖区和三堆还在冒着余烟的黑色铁架子。

再过几个小时,风沙会把沙土覆盖区抹平,铁架子会在阿富汗的烈日下慢慢氧化生锈,变成路边无数废弃车辆残骸中的一部分。

这里是阿富汗。

菲斯克走回了第一辆悍马的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拧钥匙,发动机启动。

维多利亚已经坐在了副驾驶座上,高跟鞋脱了,肉色丝袜的脚搭在储物格的边缘上,手里重新拿起了那本汉默工业的杂志,翻到了刚才没看完的那一页。

后备箱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闷响,是那个女孩的身体在狭小的空间里换了一个姿势。

维多利亚的脚趾在储物格的边缘上动了一下,深灰绿色的眼睛从杂志上抬起来,朝后视镜的方向瞟了一眼。

“后备箱里那个小丫头,别闷死了。”

“开了条缝。”

车队重新启动了,十几辆车依次驶上公路,朝喀布尔的方向开去。

燃烧的Suburban残骸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黑烟的柱子在蓝天下慢慢变细,最后消失在了热浪扭曲的地平线上。

扎坦娜坐在后方陆巡的副驾驶座上,蓝色的眼睛看着前方菲斯克那辆悍马的车尾,右手搭在车门的扶手上,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戒指的符号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维多利亚翻了一页杂志。

“菲斯克。”

“嗯。”

“你刚才那两枪,是故意打偏的吗?”菲斯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你觉得呢?”

“啧,这恐怕只有你自己知道喽!”

“怎么,觉得我怜香惜玉?”

“这是你自己说的哦!”

菲斯克轻笑一声。

“我喜欢……成熟一点的!”

“比如?”

“我也说不清楚,但肯定得穿丝袜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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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驶进喀布尔临时营地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本来下午四点就该到的路程,硬生生拖到了晚上八点半。

悍马的车门打开的时候,喀布尔的夜风灌了进来,带着柴油尾气、烤肉炭火和下水道的混合气味。

菲斯克从驾驶座上下来,靴底踩在营地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抬头看了一眼营地围墙外面的城市。

喀布尔比巴格拉姆热闹。

远处的街道上亮着零星的灯光,路灯的橙黄色光柱在夜色中排成了歪歪扭扭的一排,有几盏灭了,有几盏在闪,剩下的那些把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切割成了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

商铺的招牌用达利语和英语写着各种名字,霓虹灯管弯成了可口可乐和诺基亚的logo,红色和蓝色的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街角的烤肉摊子上方悬着一盏丙烷灯,灯光把摊主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尽头是一群蹲在路边吃馕的阿富汗男人,馕饼撕开时冒出的热气在灯光里变成了一缕白色的细线。

远处有清真寺的宣礼塔,塔尖上的绿色灯光在夜空中亮着,像一颗被钉在建筑物顶端的绿色星星。

宣礼塔的旁边是一栋三层的混凝土建筑,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二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麦克斯韦从第二辆悍马上下来的时候,维多利亚已经站在了陆巡的旁边,高跟鞋换回了脚上,墨镜推在头顶,右手拎着一个小号的路易威登手包。

她的亚麻衬衫在八个多小时的车程后皱了,但皱得很有章法,像是故意做旧的高级面料。

麦克斯韦走到维多利亚身边,两个人交换了几句菲斯克听不清的话。

接着,他朝着菲斯克做了个“她交给你”的手势。

随后,汉克斯拎着维多利亚的行李箱,跟在两人身后,三个人朝营地东侧的军官区走了过去,很快消失在了营房之间的阴影里。

扎坦娜从陆巡的副驾驶座上下来,棕色短靴踩在水泥地上,马尾在脑后晃了一下。

她朝菲斯克的方向看了一眼,蓝色的眼睛在营地门口的路灯下亮了一秒,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转身朝负责搬运道具的士兵走了过去,运动外套的下摆在转身的时候飘了一下。

“明天下午彩排,后天晚上正式演出。道具先放仓库,镜子和帷幕杆小心点搬,碎了我可没有备用的。”

扎坦娜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语气从路边摊上那个要烟的慵懒女人切换成了一个对工作细节极其挑剔的资本家,每一个指令都干脆利落。

菲斯克站在悍马旁边,看着扎坦娜的背影消失在仓库的方向,然后转过身,走到了悍马的后方,拉开了后备箱的门。

帆布掀开以后,少女蜷缩在后备箱的角落里,膝盖抵着下巴,被战术腰带捆住的双手缩在胸前,深栗色的头发散在脸颊两侧,两缕白色的挑染贴在额头上,被汗水和泪水粘成了几绺。

墨绿色卫衣的领口歪到了肩膀外面,牛仔短裤上那块深色的湿痕在八个小时的车程后已经干了大半,面料变得发硬,贴在大腿内侧的皮肤上。

“公交车,到站了!”

菲斯克伸手把她从后备箱里拽了出来。

少女的脚碰到地面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匡威帆布鞋的鞋底在水泥地上滑了两厘米,菲斯克的手抓着她后领的卫衣面料,把她稳住了。

她站直以后,脑袋的高度刚好到菲斯克胸口的位置,整个人缩着肩膀,下巴压得很低,棕色的眼睛从刘海的缝隙里偷偷往上看了菲斯克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

“走。”

菲斯克松开了她后领的卫衣,朝营地大门外面的街道走了过去。

少女站在原地愣了一秒,被捆住的双手在胸前攥了一下,匡威帆布鞋在水泥地上磨了两下,然后小步跟了上去。

她走路的姿势很别扭,膝盖微微并着,步幅很小,牛仔短裤干硬的面料在大腿内侧摩擦着皮肤,每走一步都会让她的眉头皱一下。

菲斯克走在前面,没有回头,靴底在街道的碎石路面上“嚓嚓嚓”地响着。

少女跟在他身后大约两米的距离,匡威帆布鞋的橡胶底在碎石上发出更轻的“沙沙”声,两种脚步声在喀布尔的夜色中交替着。

街角的烤肉摊子还开着。

菲斯克在摊子前面的塑料凳上坐了下来,塑料凳在他的体重下“嘎吱”叫了一声,四条腿往外撑了两毫米。

他朝摊主比了个手势,摊主点了点头,转身在炭火上翻了几串羊肉。

少女站在摊子旁边,没有坐。

她的棕色眼睛在昏黄的丙烷灯光下快速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的环境。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从羊肉串的方向移到了她的脸上。

“坐。”

少女的肩膀缩了一下,棕色的眼睛从街道上收回来,低着头在菲斯克对面的塑料凳上坐了下来。

塑料凳很矮,她坐下以后膝盖弯曲的角度很大,牛仔短裤的裤管往上缩了一截,大腿的皮肤贴在了塑料凳面上,干硬的牛仔布面料在坐下的动作中发出了轻微的“咔”声。

摊主端了两盘羊肉串和两瓶啤酒过来,啤酒是阿富汗本地产的,绿色的玻璃瓶上贴着褪色的标签,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

只不过在这里,这东西不被称为啤酒,而是被称呼为小麦果汁。

菲斯克用牙齿咬开了第一瓶啤酒的瓶盖,“嘶”的一声,白色的泡沫从瓶口涌出来,沿着绿色的玻璃瓶身往下淌。

他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动了两下,啤酒从食道一路凉到了胃里。

第二瓶啤酒被他推到了少女的面前。

少女看着那瓶啤酒,被捆住的双手在胸前攥着,没有动。

“喝。”

“我……我不喝酒。”

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旁边炭火的“噼啪”声盖住。

菲斯克的右手拿起那瓶啤酒,用牙齿咬开了瓶盖,“嘶”的一声,泡沫又涌了出来。

他把开了盖的啤酒放回了少女面前,绿色玻璃瓶在塑料桌面上“咚”地响了一声。

“喝,我只说最后一遍。”

少女的棕色眼睛从啤酒瓶上移到了菲斯克的脸上,又移回了啤酒瓶上。

她被捆住的双手慢慢地从胸前伸出来,十根手指环住了啤酒瓶的瓶身,瓶身上的水珠沾在了她的指尖上。

她把瓶口凑到了嘴唇前面,犹豫了一秒,然后抿了一小口。

啤酒的苦味在舌头上炸开了,她的整张脸皱成了一团,眉毛拧在一起,鼻子缩了一下,嘴角往下撇,圆圆的脸蛋上婴儿肥的弧度在皱脸的动作中挤出了两个小小的酒窝。

菲斯克撕了一串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叫什么?”

少女的手指攥着啤酒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棕色的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油渍。

“安娜·玛丽。”

“菲斯克。”

安娜·玛丽的棕色眼睛从桌面上的油渍移到了菲斯克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回了桌面。

她的肩膀缩得很紧,整个人的姿势像是一只被猫盯上的麻雀,随时准备扑棱翅膀飞走,但又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菲斯克又灌了一口啤酒,瓶子放回桌面的时候“咚”地响了一声,安娜·玛丽的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安娜·玛丽。”

“嗯……嗯?”

“下午那两枪,我瞄的是你的脑袋。”

安娜·玛丽攥着啤酒瓶的手指收紧了,瓶身上的水珠被她的手指挤得往下淌,滴在了塑料桌面上。

“第一枪瞄的眉心,第二枪瞄的右眼。”菲斯克的右手从羊肉串的盘子里拿起了第二串,牙齿咬住了最上面的一块肉,撕了下来,嚼着说,“两枪都偏了。”

安娜·玛丽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气音。

“有个问题很多的怪女人救了你。”

菲斯克把嘴里的羊肉咽了下去,拿起啤酒瓶又灌了一口。

“她用了什么手段把我的子弹偏转了,两次。要不是她,你现在脑袋上有两个洞。”

安娜·玛丽的棕色眼睛终于从桌面上抬了起来,看着菲斯克的脸。

瞳孔在丙烷灯的昏黄光线下放大了一圈,圆圆的脸蛋上残留的泪痕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干涸的光泽,两缕白色的挑染从额头两侧垂下来,贴在脸颊上,和深栗色的头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让你清楚自己的处境。”菲斯克把啃干净的铁签子扔在了盘子里,“咣”的一声,“你现在活着,是因为那个怪女人,加上我觉得你能值点钱。跟你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安娜·玛丽的嘴唇抿了一下,下唇上那道被自己咬出来的齿痕在灯光下泛着淡红色。

她的棕色眼睛在菲斯克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下了头,下巴压到了胸口的位置,两缕白色的挑染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喝酒。”

安娜·玛丽把啤酒瓶举到了嘴边,这次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动了两下,啤酒的苦味让她的眉毛又拧了一下,但她没有再皱脸,只是闭着嘴巴把啤酒咽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了“咕”的一声。

菲斯克撕着第三串羊肉,嚼了两口,朝安娜·玛丽面前的羊肉盘子扬了一下下巴。

“吃。”

安娜·玛丽被捆住的双手从啤酒瓶上移到了羊肉串的铁签子上,十根手指笨拙地握着签子,从最上面的一块肉上撕了一小块下来,放进了嘴里。

她嚼东西的动作很慢,腮帮子鼓起来的幅度很小,像是在嚼一块橡皮而不是羊肉。

菲斯克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右手拿着啤酒瓶,左手搭在膝盖上。

安娜·玛丽嚼了大约十秒才把那一小块羊肉咽下去,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吞咽声。

她的棕色眼睛在低着头嚼东西的时候又开始往两边扫了,扫过了摊子左边那条通往清真寺方向的巷子口,扫过了摊子右边那辆停在路边的皮卡车,扫过了街对面那栋三层混凝土建筑的一楼入口。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在丙烷灯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他看着安娜·玛丽那双到处乱扫的棕色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安娜·玛丽的眼睛立刻收回来,盯着面前的羊肉盘子,肩膀又缩紧了。

“没……没看什么。”

“左边那条巷子走到底是死胡同,右边那辆皮卡的轮胎是瘪的开不走,街对面那栋楼的一楼是阿富汗国民军的哨所,里面有六个持枪的士兵。”

安娜·玛丽攥着铁签子的手指僵住了。

“你要是想跑,我不拦你。”菲斯克灌了一口啤酒,喉结动了一下,“但你手上绑着东西,身上的衣服湿了一半,头发里有两条白色的挑染,在喀布尔的街上跑不了三百米就会被人注意到。这里是阿富汗,一个落单的美国女孩在喀布尔的街上被注意到,你猜会发生什么?”

安娜·玛丽的肩膀从缩紧变成了僵硬,整个人的姿势像是被浇了一桶冷水,从头到脚都凝固了。

她的棕色眼睛盯着羊肉盘子里那根啃了一半的铁签子,瞳孔的焦距散了,像是在看着铁签子后面某个很远的地方。

“所以老老实实坐着,吃东西,喝酒,明天再说。”

安娜·玛丽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低着头,两缕白色的挑染垂在脸颊两侧,被捆住的双手攥着铁签子,从羊肉上又撕了一小块下来,放进了嘴里,慢慢地嚼着。

这次她没有再往两边看。

菲斯克靠在塑料凳的靠背上,靠背在他的体重下往后弯了一个弧度,“嘎吱”叫了一声。

他右手拎着啤酒瓶,左手搭在膝盖上,金色的眼睛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看着远处清真寺宣礼塔顶端那颗绿色的灯光,看着路灯的橙黄色光柱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安娜·玛丽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嚼着羊肉,偶尔抬起被捆住的双手喝一口啤酒,每喝一口都会皱一下眉头。

丙烷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的塑料桌面上投下了一圈暖黄色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羊肉串的油脂在铁签子上凝成了白色的小点,啤酒瓶身上的水珠沿着绿色的玻璃慢慢往下淌。

“菲斯克。”

安娜·玛丽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街道上一辆皮卡经过时的发动机声盖住。

“嗯。”

“你手上那些东西……还在我的头皮里面吗?”

菲斯克喝了一口啤酒。

“你觉得呢?”

安娜·玛丽的肩膀又抖了一下,被捆住的双手从啤酒瓶上移到了后脑勺的位置,手指隔着深栗色的头发摸了一下头皮,指尖在头皮上按了两下,圆圆的脸蛋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更紧张。

“……还在。”

“嗯。”

“能……能拿出去吗?”

“不能!”

菲斯克把第四串羊肉啃干净的时候,金色的眼睛越过安娜·玛丽的肩膀,落在了街道对面那栋混凝土建筑的墙角上。

三个阿拉伯男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其中一个探出了半个脑袋,目光越过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和车辆,落在了烤肉摊子的方向。

准确地说,落在了安娜·玛丽的身上。

丙烷灯的暖黄色光把安娜·玛丽的深栗色头发和两缕白色挑染照得很显眼,墨绿色卫衣滑到肩膀外面露出的那一大片白皙皮肤在喀布尔的夜色里像一块发光的路标。

菲斯克把啤酒瓶放在了桌面上,“咚”的一声。

“你认识他们吗?”

安娜·玛丽被捆住的双手攥着啤酒瓶,棕色的眼睛从桌面上抬起来,顺着菲斯克下巴的方向朝街对面看了过去。

墙角的三个脑袋同时缩了回去,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三双眼睛从墙角的边缘消失了,只剩下墙壁上一盏坏了半边的路灯在“嗞嗞”地闪着。

“没……没看见。”

“没看见就算了。”

菲斯克朝摊主招了一下手,摊主从炭火后面探出头来,菲斯克竖起三根手指,摊主从脚边的泡沫箱里摸出了三瓶冰啤酒,玻璃瓶身上凝着一层白色的霜,瓶子碰在一起“叮叮”地响了两声。

菲斯克把三瓶啤酒塞进了迷彩服的侧兜里,两瓶在左边,一瓶在右边,瓶身的冰凉隔着面料渗到了大腿上。

“吃饱了吗?”

安娜·玛丽的嘴巴嚼了两下,把最后一块羊肉咽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了“咕”的一声。

她犹豫了大约一秒,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下巴往下动了不到两厘米。

“走。”

菲斯克从塑料凳上站起来,凳子在他的体重释放后“啪”地弹回了原来的形状。

他从裤兜里摸出了几张阿富汗尼纸币扔在了桌面上,纸币落在油渍和啤酒水渍之间,边角被液体浸湿了一点。

安娜·玛丽从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软了一下,匡威帆布鞋的鞋底在地面上滑了两厘米,她用被捆住的双手撑了一下桌沿才站稳。

牛仔短裤干硬的面料在站起来的动作中从大腿内侧的皮肤上剥离开,发出了极轻的“嗤”声。

两个人重新走上了街道,菲斯克在前,安娜·玛丽在后,靴底和橡胶底在碎石路面上交替着响。

街角那三个阿拉伯男人的脑袋又从墙角探了出来,目光跟着安娜·玛丽的背影移动了几秒,然后菲斯克的脑袋转了十五度,金色的眼睛从肩膀的方向扫了过去,三个脑袋再次缩回了墙角。

营地大门口的哨兵验过了菲斯克的证件以后放行,两个人穿过了营地的主干道,经过了停车场、食堂、弹药库和一排低矮的板房,走到了营地东北角的一栋六层混凝土建筑前面。

喀布尔的军营和巴格拉姆完全是两个概念。

巴格拉姆是围绕空军基地建起来的军事城市,住的是集装箱改装的板房,墙壁薄得能听到隔壁打呼噜。

喀布尔这边的驻军营地征用了一片阿富汗政府的行政建筑群,宿舍楼是苏联时期修建的混凝土结构,六层,外墙的灰色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了下面深色的水泥,窗户是铝合金框的双层玻璃,楼顶竖着几根通讯天线和一面褪了色的美国国旗。

一楼大厅的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值班的士兵,二十出头,下士军衔,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花花公子》杂志,听到脚步声以后把杂志翻了个面扣在了桌上。

“菲斯克少尉,巴格拉姆巡逻队。麦克斯韦上校提前通知过的。”

值班士兵在登记簿上翻了两页,找到了菲斯克的名字,从抽屉里摸出了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牌子上写着“612”。

他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目光越过菲斯克的肩膀,落在了菲斯克身后那个白人少女的身上。

深栗色的头发里两缕白色挑染,墨绿色卫衣滑到肩膀外面,双手被黑色尼龙带子捆在胸前,牛仔短裤上有一大块颜色明显不同的深色痕迹。

值班士兵的嘴巴张了一下。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值班士兵的嘴巴合上了,脊背挺直了,右手抬到了太阳穴的位置。

“长官慢走!”

菲斯克拿着钥匙朝大厅深处走去,经过墙壁上钉着的楼层指路牌时扫了一眼。

白底黑字的塑料牌子,箭头朝下,“B1医疗室”,再往下,“B2太平间”。

箭头朝上,“1F前台/值班室”,“2F-5F住宿区”,“6F住宿区”,“7F通讯设备/屋顶平台”。

六楼,差一层到顶。

菲斯克按下了电梯的上行按钮,按钮的塑料壳发黄了,边缘有裂纹,按下去的时候“咔”地响了一声,按钮里的灯泡亮了,橙色的光从裂纹里漏出来。

电梯的数字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从“5”开始往下跳,“4”,“3”,“2”,“1”。

“我……”

安娜·玛丽的声音从菲斯克的身后传过来,很轻,带着南方口音的拖音和一点犹豫。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跟我住,或者我找个牢房把你关起来。”

安娜·玛丽的嘴巴合上了,两缕白色的挑染垂在脸颊两侧,被捆住的双手在胸前攥了一下,匡威帆布鞋的鞋尖在水泥地面上蹭了两下。

电梯到了。

“叮。”

菲斯克从迷彩服的侧兜里摸出了一瓶冰啤酒,右手的拇指卡在瓶盖的边缘,往上一掰,“嘶”的一声,瓶盖从瓶口弹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朝正在打开的电梯门飞了进去。

一只手从电梯里伸了出来。

棕色的手掌,手指修长,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在瓶盖飞到面前的瞬间合拢了,“啪”的一声,瓶盖被稳稳地接在了掌心里。

菲斯克的右手停在了举着啤酒瓶的姿势上。

电梯门完全打开了。

纳迪亚·扎伊迪站在电梯里,棕色的手掌摊开,啤酒瓶盖躺在她的掌心中央,金属的边缘在电梯顶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银色的光。

她穿着白色的护士服,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袖口卷到了小臂的中段,腰间系着一条浅蓝色的腰带,腰带把护士服的面料收紧了,勾勒出了腰部的线条。

深棕色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白色的发夹固定着,几缕碎发从发夹的边缘逃出来,垂在了耳朵旁边。

她的深棕色眼睛从掌心的瓶盖上抬起来,对上了菲斯克的金色眼睛。

电梯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白色的光打在纳迪亚的脸上,把她颧骨上那几颗淡色的雀斑照得很清楚。

纳迪亚的身后还站着一个阿拉伯女护士,比纳迪亚矮半个头,圆脸,戴着浅蓝色的医用口罩,口罩上方露出一双深色的眼睛,眼睛在菲斯克和纳迪亚之间来回扫了两下。

“菲斯克。”

“纳迪亚。”

两个名字在电梯门口的空气中碰了一下,碰完以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纳迪亚的深棕色眼睛在菲斯克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嘴角的弧度维持在零度,既没有往上弯也没有往下撇,整张脸上的表情像是一面刚刚擦干净的玻璃,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没有留。

菲斯克走进了电梯。

她把掌心里的瓶盖朝菲斯克的方向递了一下。

菲斯克伸手接过了瓶盖,两个人的手指在交接的瞬间隔了大约三厘米的距离,指尖和指尖之间的空气在日光灯的白光下透明得像一块玻璃。

“刚下班?”

“嗯。”

“辛苦了。”

“还好。”

“叮!”

很快,五楼就到了!

菲斯克侧了一下身,让出了电梯门口的空间。

纳迪亚从电梯里走出来,白色护士鞋的橡胶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了极轻的“吱”声,她的身体从菲斯克的右臂旁边经过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十五厘米,护士服的面料在经过时带起了一缕极淡的消毒水和白檀铃兰的混合气味。

那个圆脸的阿拉伯女护士跟在纳迪亚后面走出了电梯,经过菲斯克身边的时候低着头,口罩上方的深色眼睛快速地扫了菲斯克一眼就收回去了。

纳迪亚走了两步,停了。

她的脚步停在了菲斯克身后大约一米的位置,白色护士鞋的鞋尖朝着走廊的方向,但她的头转了过来,深棕色的眼睛越过了菲斯克两米二的肩膀,落在了菲斯克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白人少女身上。

安娜·玛丽缩着肩膀站在电梯旁边的墙壁前,被捆住的双手攥在胸前,深栗色的头发垂在脸颊两侧,两缕白色的挑染在日光灯的白光下格外刺眼。

墨绿色卫衣的领口歪到了肩膀外面,露出了一整个肩膀和锁骨延伸到胸口边缘的白皙皮肤,牛仔短裤上那块干硬的深色痕迹在灯光下颜色很明显。

纳迪亚的深棕色眼睛在安娜·玛丽的身上停了大约两秒。

从白色挑染扫到歪掉的领口,从领口扫到被捆住的双手,从双手扫到牛仔短裤上那块深色的痕迹,从痕迹扫到匡威帆布鞋上沾着的灰尘和干涸的液体斑点。

纳迪亚的睫毛眨了一下,深棕色的瞳孔收缩了半毫米,嘴角的弧度从零度往下偏了大约一度,偏的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网在同步扫描她的面部肌肉运动,肉眼根本捕捉不到。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攥了一下护士服的裙摆,指节发白了一秒,然后松开了,面料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褶皱。

纳迪亚转回了头,白色护士鞋在水泥地面上“吱”地响了一声,朝走廊的方向走了过去。

圆脸的阿拉伯女护士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背影在走廊的日光灯下越来越小,在五楼的楼梯口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菲斯克站在电梯门口,右手拎着那瓶开了盖的冰啤酒,金色的眼睛看着纳迪亚消失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弧度很浅,看上去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他转过身,看着安娜·玛丽。

安娜·玛丽缩在墙壁前面,棕色的眼睛从刘海的缝隙里偷偷看着菲斯克,两缕白色的挑染贴在脸颊上,圆圆的脸蛋上婴儿肥的弧度在日光灯的白光下显得更加幼态,被捆住的双手攥在胸前,整个人的姿势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兔子。

菲斯克的左手伸了过去。

安娜·玛丽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棕色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在日光灯下收缩成了两个小点,嘴唇张开了,一个“别”字的气音刚到了舌尖。

菲斯克的左臂从安娜·玛丽的腰侧绕了过去,手掌贴在了她后腰的卫衣面料上,五根手指扣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过来。

安娜·玛丽的身体在被拉过来的瞬间失去了平衡,匡威帆布鞋的鞋底在水泥地面上滑了一下,她的上半身撞进了菲斯克的胸口,圆圆的脸蛋贴在了菲斯克迷彩服的前襟上,鼻尖碰到了迷彩服面料下面坚硬的胸肌。

菲斯克的右手从啤酒瓶上松开,啤酒瓶在空中翻了半圈,被他用小指和无名指勾住了瓶颈,腾出来的拇指、食指和中指隔着墨绿色卫衣的面料,扣在了安娜·玛丽胸口左侧那团柔软的重量上。

手指收拢。

卫衣的面料在手指的压力下凹陷了进去,面料下面那团柔软的组织在手指的间隙中被挤出了形状,从指缝里鼓出来,卫衣的棉质面料被拉扯得贴在了皮肤上,勾勒出了手指陷进去的五个凹痕和凹痕之间鼓起来的弧度。

安娜·玛丽的身体僵住了。

从头到脚,每一块肌肉都在同一秒凝固了。

被捆住的双手悬在胸前,手指张开着,指尖距离菲斯克的迷彩服前襟大约两厘米,停在了半空中,既没有推开也没有抓住。

棕色的眼睛瞪到了最大,瞳孔放大了一圈,嘴唇张着,下唇在微微发抖,一个音节都没有从喉咙里出来。

菲斯克的手指隔着卫衣的面料捏了一下。

安娜·玛丽的膝盖就软了。

整个人的重量从双腿转移到了菲斯克搂着她腰的那只左臂上,匡威帆布鞋的鞋尖在地面上拖了两厘米,她的上半身往菲斯克的胸口塌了下去,圆圆的脸蛋从迷彩服的前襟滑到了菲斯克的腹部位置,深栗色的头发和两缕白色的挑染散在了菲斯克的迷彩服上。

X基因觉醒以后的这些年,她碰过的每一个活物都只有一个结果。

她的皮肤变成了一座监狱,把她和所有人隔开了,隔开了握手、拥抱、碰触、以及所有需要皮肤接触的人类行为。

她习惯了手套,习惯了长袖,习惯了和所有人保持一臂以上的距离,习惯了在拥挤的地铁里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体积。

菲斯克的手隔着卫衣的面料贴在她的胸口上,手指的温度透过棉质面料渗到了皮肤上,掌心的压力把那团柔软的组织压出了形状,左臂搂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固定在了一个距离为零的位置上。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越过安娜·玛丽的头顶,看着走廊尽头五楼楼梯口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纳迪亚早就走了。

“进去。”

菲斯克松开了右手,安娜·玛丽胸口的卫衣面料在手指离开后慢慢回弹,被捏出来的凹痕和褶皱在棉质面料的弹性下逐渐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他的左臂从安娜·玛丽的腰上撤开,安娜·玛丽失去了支撑,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匡威帆布鞋的鞋底在地面上蹭了一声才站稳。

菲斯克走进了电梯,右手按下了“6”的按钮。

安娜·玛丽站在电梯门外,棕色的眼睛睁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圆圆的脸蛋上泪痕和红晕混在一起,两缕白色的挑染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被捆住的双手攥在胸前,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抓迷彩服面料的弯曲姿势。

电梯门开始合拢。

安娜·玛丽的匡威帆布鞋往前迈了一步,挤进了正在合拢的电梯门之间,门的橡胶边缘碰到了她的肩膀,感应器触发了,门重新打开了。

她低着头走进了电梯,站在了菲斯克的右边,肩膀缩着,下巴压着,两缕白色的挑染垂在脸颊两侧,整个人和电梯的金属墙壁之间保持着尽可能远的距离,同时和菲斯克之间保持着尽可能近的距离。

电梯门合上了。

“叮。”

数字从“5”跳到了“6”。

安娜·玛丽的声音从菲斯克的右下方传上来,很轻,带着鼻音和残留的哭腔。

“你刚才……是故意的吧。”

“怎么?”

“不喜欢?”

“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