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出基地大约十五分钟以后,菲斯克的目光从前方的公路移到了后视镜上。
后视镜里,车队尾部的那辆装甲运兵车后面多了几个灰白色的方块。
货车。
菲斯克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到了中控台的电台话筒上,拇指按下了通话键。
“上校,车队尾部出现不明车辆,数量六到八辆,货车,从刚才那个交叉路口跟上来的。”
电台里沉默了两秒。
“我看到了。”麦克斯韦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被打断午觉的不耐烦,“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大约三分钟前。交叉路口以后就一直在后面,没有超车的意思。”
菲斯克的眼睛盯着后视镜,后方第二辆悍马的车速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从六十公里降到了五十,又降到了四十五,汉克斯在驾驶座上扭头朝后方看了一眼,然后把车速提回了五十。
那些货车也跟着减速了。
整个车队减速,它们就减速。
车队加速,它们也加速。
始终保持着大约一百五十米的跟车距离,像一群跟在鲨鱼后面蹭食的䲟鱼。
“菲斯克,靠前面好停的地方,先下公路,让他们先过去。”
“收到。”
菲斯克松开了通话键,右手回到方向盘上,左手拨了一下转向灯的拨杆,悍马的车头朝公路右侧偏了十五度,驶向了路肩外面一片相对平整的砾石地。
维多利亚原本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翻着一本汉默工业的军火杂志,杂志摊开在她的大腿上,左手的食指压着正在看的那一页的页脚,右手端着一瓶矿泉水。
她的脚从仪表盘下方的储物格上抽了回来,高跟鞋的鞋跟在脚踏板上碰了一声,身体从半躺的姿势坐直了,深灰绿色的眼睛越过座椅的靠枕朝后方看去。
七辆。
八辆。
灰白色的厢式货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挡风玻璃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驾驶室里的人。
货车的底盘压得很低,轮胎的胎壁在重载的压力下向外鼓出了一截,橡胶和轮毂之间的缝隙比空载时窄了至少三厘米。
满载。
车队依次驶下了公路,十几辆车在砾石地上排成了一条弧线,发动机怠速运转着,排气管喷出的热气在地面上卷起了一小片沙尘。
菲斯克拉了手刹,拔了钥匙,推开车门跳了下去。靴底踩在砾石上“嚓”的一声,腰间的M9枪套在他转身的时候碰了一下车门的边框。
麦克斯韦坐在第二辆悍马的副驾驶座上,隔着车窗朝菲斯克做了一个手势,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前方点了两下。
去看看。
巡逻队的人从各自的车上跳下来,在菲斯克身边集结。
八辆货车停在了公路上,没有跟着车队驶下公路,也没有继续往前开,就那么停着,像一排灰白色的棺材摆在柏油路面上。
菲斯克从腰间拔出了M9。
右手握枪,左手托住枪底,枪口朝下四十五度,朝货车的方向走了十步,然后抬起枪口,对准了第一辆货车前方五米处的砾石地面。
“砰。”
第一枪。
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头钻进了砾石里,激起了一小团沙尘和碎石。
“砰。”
第二枪。
弹着点在第一个的旁边半米处,两个弹孔在砾石地上画了一条线。
“砰。砰。砰。”
第三、四、五枪。
五个弹孔在第一辆货车的正前方排成了一条弧线,弧线的意思很明确——再往前一步,下一发就不打地面了。
第一辆货车的刹车灯亮了。
后面七辆跟着亮了。
八辆货车在公路上停稳了,发动机的怠速声从远处传过来,混在戈壁滩的风声里。
第一辆货车的驾驶室车门打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皮鞋上沾着一层公路上的灰尘。
他的年龄大约四十出头,头发是深棕色的,往后梳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面部轮廓是东欧人的骨架,颧骨高,眼窝深,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
他双手举过了头顶,十根手指张开,掌心朝着菲斯克的方向。
“别开枪!别开枪!我是平民!商人!合法的商人!”
英语,带着浓重的乌克兰口音,R的发音从舌尖滚到了舌根,每个单词的重音都落在了错误的音节上。
菲斯克的M9枪口从地面抬起来,对准了那个男人的胸口。
“停在那里。双手放在头上。”
男人的双手从举过头顶的姿势移到了后脑勺上,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了一起,姿势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我叫尤里。尤里·奥尔洛夫。我是做粮食生意的,人道主义救济粮,联合国的项目,合法的,完全合法的。”
尤里的嘴巴说着“合法”的时候,眼睛在菲斯克的M9和身后那挺M2重机枪之间快速地扫了一个来回。
“你的车里装的什么?”
“大米。全是大米。巴基斯坦产的巴斯马蒂长粒香米,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采购的,运往喀布尔的难民营。我有文件,运输许可证,海关盖章,全套的。”
“为什么跟着我们的车队?”
尤里尤里的的嘴角抽了一下,双手还扣在后脑勺上,手指绞了一下。
“公路不安全嘛。你们是美军车队,有装甲车装甲车,有机枪,跟在你们后面安全一点。我们就是普通的运粮车队,没有武装,路上碰到叛军的话……”
他的肩膀耸了一下,做了一个“你懂的”的表情。
菲斯克看着尤里的脸。
微生物感知网从从靴底向外扩散,穿过砾砾石地面,沿着公路的柏油路面爬到了第一辆货车的底盘下方。
菌丝传感器接触到了货车的轮胎橡胶,从轮胎的振动频率和底盘的下沉幅度反推出了货箱的载重。。
每每辆车大约四到五吨。
八辆车,总载重三十二到四十吨。
如果全是大米的话,这个重量没问题。
但菌丝传感器在货箱底板的缝隙里检测到了一种不应该出现在大米袋子里的东西。
金属。
大量的金属。
钢铁、铝合金、铜,以及微量的火药残留物。
菲斯克的表情没有变化。
“汉克斯,去查一下第一辆车的货箱。”
汉克斯带着卡特走向了第一辆货车的后方,拉开了货箱的门闩。
货箱门“哐”地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白色的编织袋,编织袋上印着蓝色的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的标志和“BASMATIRICE50KG”的字样。
汉克斯从腰间抽出了战术刀,在最上面一层的编织袋上划了一道口子。白色的大米从口子里哗哗地流了出来,洒在了货箱的地板上。
大米下面露出了一截深灰色的金属管。
M16步枪的枪管。
被拆成了上下机匣、枪管、枪托、弹匣五个部分,用油纸包着,埋在五十公斤装的大米袋子里。
汉克斯又划开了旁边的一个袋子。
同样的东西。
再划一个。
RPG-7的发射管,拆成了两截,用泡沫棉裹着塞在米袋的底部。
汉克斯转过头看着菲斯克,脸上的表情介于“我就知道”和“又来了”之间。
尤里的双手还扣在后脑勺上,手指绞得更紧了,额头上的汗从薄薄一层变成了明显的水珠,沿着太阳穴往下淌。
“听我解释,这个……这个有误会。”
菲斯克的M9枪口还对着尤里的胸口。
“大米里面藏着M16和RPG,你跟我说误会?”
“好吧好吧。”尤里的肩膀塌了下来,双手从后脑勺上放了下来,在身体两侧摊开,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我承认,里面有一些……额外的货物。但这些货物和你们没有关系,我发誓,和美军没有任何关系。这是一笔私人交易,买家在坎大哈,我只是负责运输。”
“买家是谁?”
“这个……”尤里的眼睛又在M9和M2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商业机密。你知道的,在这一行,泄露客户信息是要掉脑袋的。”
菲斯克的拇指拨了一下M9的击锤,“咔”的一声,击锤从半待击位置扳到了全待击位置。
尤里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不过!”他的语速突然加快了,“我是一个讲道理的人,非常讲道理。我理解你们的处境,你们是美军,在执行任务,碰到了我这样的……呃……非常规运输商,肯定要处理。但处理的方式有很多种,对吧?”
尤里的右手慢慢地伸向了西装内侧的口袋。
菲斯克的枪口跟着他的手移动了。
“慢慢来。”
“我就拿个东西,别紧张。”
尤里的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有封,里面露出了一叠绿色的纸张边缘。
他把信封举到了胸口的高度,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信封的一角,朝菲斯克的方向晃了两下。
“美金。现金。”
尤里的嘴角挤出了一个笑容,那种在生死关头还能保持商业微笑的能力大概是乌克兰军火商的基本职业素养。
“就当是……道路使用费。保护费。随便你怎么叫。你们继续走你们的路,我们继续走我们的路,大家互不干涉。”
菲斯克看着那个信封。
他没有接。
他转过头,朝第二辆悍马的方向看了一眼。
麦克斯韦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了半截,他的左手搭在车窗的边框上,右手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
他的眼睛从菲斯克的脸上移到了尤里手里的信封上,在信封上停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喝了一口咖啡。
朝菲斯克点了一下头。
菲斯克把M9的击锤放回了半待击位置,枪口从尤里的胸口移开了,朝下四十五度。
“把信封放在地上。然后上车,带着你的车队,从我们前面走。”
尤里的脸上那个商业微笑扩大了一倍,他弯腰把信封放在了砾石地面上,直起身的时候还朝菲斯克竖了一下大拇指。
“合作愉快。非常愉快。”
他转身小跑回了第一辆货车的驾驶室,车门“砰”地关上了,发动机从怠速切换到了行驶档,八辆货车依次启动,从车队的旁边驶过,重新回到了公路上,朝喀布尔的方向开走了。
货车的尾气在公路上留下了一条灰色的烟带,在热风里慢慢散开。
汉克斯走过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信封,掂了一下重量,朝菲斯克扬了扬。
“二万。”
“给上校送过去。”
汉克斯拎着信封朝第二辆悍马走了。
菲斯克把M9插回了枪套,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悍马,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车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了一股热风,吹动了维多利亚搭在膝盖上的杂志页面。
维多利亚的深灰绿色眼睛从后窗收回来,看着菲斯克。
“里面都是什么?”
“武器。美式的。M16、RPG,拆散了装在联合国的人道主义救济粮里面。”
菲斯克拧了钥匙,发动机重新启动,他挂上档,悍马从砾石地上驶回了公路。
维多利亚点了一下头,翻开了膝盖上的杂志,继续看刚才没看完的那一页,脚重新翘回了储物格的边缘上,脚趾在肉色丝袜里张了一下又合拢了。
“维多利亚。”
“嗯?”
“你也是军火商?”
维多利亚翻杂志的手停了一秒。
“为什么这么问?”
“你手上拿的是汉默工业最新的产品宣传册。”菲斯克的眼睛盯着前方的公路,“上次在麦克斯韦的办公桌上也看到了汉默工业和斯塔克工业的图册。一般人不会同时看两家军火公司的产品目录,除非是在比价。”
维多利亚的嘴唇往两边咧了一点,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
“你说的没错。”
她把杂志合上了,封面朝下扣在了大腿上,右手的食指在杂志的书脊上敲了两下。
“范德比尔特家族做军火生意做了快一百年了。我爷爷那一辈开始的,从二战时期给盟军供应弹药起家,冷战的时候做到了北约的二级供应商,现在主要做中东和非洲的市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介绍自己家开了一间街角的面包店。
“不过我从来不做这种小打小闹的生意。”
维多利亚的下巴朝后方扬了一下,指的是刚才那八辆货车的方向。
“把枪拆了塞进米袋子里,用卡车运到坎大哈卖给叛军,一车赚个几万块。
这种生意利润太薄,风险太高,还要跟那些满身汗臭的中间商打交道。”
她的鼻子皱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不愉快的气味。
“我做的是政府合同。
沙特、阿联酋、埃及,都是国家级的采购订单,一笔合同几千万美金起步,付款走瑞士的银行账户,干净、体面、不用跟任何人解释。”
菲斯克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的食指在换挡杆的球头上敲了一下。
“那你看汉默工业的杂志干什么?”
“看看竞争对手在搞什么新花样。”维多利亚把杂志从大腿上拿起来,在空中晃了一下,“贾斯汀·汉默那个蠢货最近在推一款新的单兵导弹系统,号称能打三十千米,实际测试的时候连一千五都飞不到,发射管还有百分之三的炸膛率。
这种垃圾他居然敢标价十二万一套,我都替他的客户心疼。”
维多利亚把杂志扔回了后排座上,杂志落在路易威登旅行箱的皮面上“啪”地响了一声。
“菲斯克。”
“嗯。”
“你喜欢什么枪?”
菲斯克的眼睛从公路上移开了半秒,看了维多利亚一眼,又移回去了。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一把都没有?”
“如果是收藏的话……”菲斯克的右手在方向盘上换了一个握法,从十二点位置移到了三点位置,“我之前在纽约的枪支弹药博物馆看到过一把白金的左轮,说明牌上写的是第三帝国的帝国元帅送给元首的礼物。六发弹巢,枪身上刻着帝国鹰徽和万字符,握把是象牙的。看上去很有艺术感。”
维多利亚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被骗了。”
“什么?”
“那个胖子从来没有送过希特勒什么枪。
他很贪婪,并且小气!”
维多利亚的右腿从左腿上换到了下面,左腿叠到了上面,丝袜的面料在交叉的时候发出了极轻的“沙”声,“戈林是个枪支收藏狂,这倒是真的,他在卡琳庄园的地下室里藏了两百多把各种各样的枪,从十六世纪的燧发枪到当时最新的毛瑟步枪都有。但他收藏的枪都是给自己的,从来不送人。”
维多利亚的右手搭在了车窗的边框上,手指在金属框上敲了两下。
“不过戈林确实有一把很有名的枪。象牙握把的瓦尔特PPK,枪身镀金,枪管左侧刻着帝国元帅的军衔标志,右侧刻着戈林的个人纹章。1945年他在贝希特斯加登向美军投降的时候,这把枪是他随身携带的最后一件私人物品。”
维多利亚说到这里的时候,深灰绿色的眼睛从车窗外面的戈壁滩上移到了菲斯克的侧脸上。
“你喜欢吗?”
菲斯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秒。
“你有?”
“在我纽约的保险柜里。”维多利亚的语气像是在说冰箱里还有半瓶牛奶,“1946年纽伦堡审判以后,这把枪被美军没收了,辗转了几个私人收藏家的手,八十年代被我爷爷在苏富比拍卖会上买下来的。”
“值多少钱?”
“上次有人出价一百二十万,我没卖。”
维多利亚的嘴角又弯了一点。
“喜欢的话,可以送给你。”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从公路上移开,看了维多利亚一眼。
“你不怕上校吃醋吗?”
维多利亚笑了。
那个笑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了眼角,深灰绿色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温暖的光,和她平时那种慵懒、保持距离的微笑完全不同,这个笑里有一种真实的愉悦。
“你是在关心我的婚姻吗?”
菲斯克耸了一下肩,眼睛回到了公路上。
维多利亚的身体从副驾驶座的靠背上离开了,上半身朝菲斯克的方向倾了过来。
亚麻衬衫的面料在她倾身的时候从腰部往上提了一截,领口敞开的那两颗扣子之间的缝隙在倾斜的角度下张开了一点,锁骨下方的皮肤在车内的阴影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她的鼻尖凑到了菲斯克的肩膀附近,吸了一口气。
“你今天没有别的女人的味道了。”
菲斯克的眼睛盯着前方的公路,方向盘在他的手里纹丝不动。
“洗过了。”
“嗯。”维多利亚的鼻尖从菲斯克的肩膀移到了他的脖子侧面,在距离皮肤大约两厘米的位置停了一秒,吸了第二口气,“肥皂味。还有一点万宝路。”
她的嘴唇在菲斯克的耳廓旁边停了下来,呼吸的热气扑在了他的耳垂上。
“你不想要吗?”
“当然想要。”
维多利亚的嘴唇离菲斯克的耳廓大约一厘米。
“那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把那个叫尤里的犹太裔军火商给杀了。”
车内的空调还在“呜呜”地吹着,冷风从出风口打在挡风玻璃上折射回来,吹动了维多利亚垂在耳边的碎发。
菲斯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握法没变,力度没变,呼吸的频率没变。
“什么时候?”
维多利亚的嘴唇在菲斯克的耳廓旁边停住了。
她的身体维持着倾斜的姿势,上半身的重量压在扶手箱上,亚麻衬衫的面料在腰部绷着,领口的缝隙还张着。
她的深灰绿色眼睛在距离菲斯克的侧脸不到十厘米的位置瞪大了一点。
两秒。
三秒。
然后维多利亚笑了。
大笑。
维多利亚的后背撞在副驾驶座的靠背上,整个人往后仰着,脖子的线条从下颌一直延伸到锁骨,喉咙里的笑声一波接一波地涌出来,亚麻衬衫的领口在她仰头的动作中被拉开了更大的角度,锁骨下方的皮肤在车内的光线中起伏着。
菲斯克的余光扫到了一截白色蕾丝,视线在上面停了不到半秒。
“我开玩笑的!”维多利亚的笑声终于开始收了,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深灰绿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笑意,“我可是守法公民,怎么可能叫人杀人呢?”
“你刚才的语气可不像开玩笑。”
“那是因为你的反应太有趣了。”
维多利亚把散落在脸颊旁边的碎发拢到了耳后,呼吸还带着笑过以后的急促,胸口的起伏比平时大了一些,“我以为你至少会问一句为什么,或者犹豫两秒钟,结果你直接问我什么时候。”
她的深灰绿色眼睛看着菲斯克的侧脸。
“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菲斯克的嘴角弯了一下,正准备接话,前方公路的弯道处出现了一排车辆。
三辆黑色的雪佛兰Suburban横在了公路的中央,车头朝着车队的方向,车身上喷着白色的“ATF”字样和美国联邦政府“的”鹰徽。
Suburban的后面还停着两辆深绿色的军用吉普,吉普的车斗上站着穿防弹背心的武装人员,手里端着M4。
公路的路面上铺着一条反光的金属带,扎胎钉链从公路的左侧路肩一直延伸到右侧路肩,把整条公路封死了。
菲斯克的右脚从油门移到了刹车上,踩了下去。
悍马的车速从六十公里开始往下掉,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摩擦声。
后面的车辆跟着减速,整个车队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蛇,从头到尾依次停了下来。
电台里传来了麦克斯韦的声音。
“菲斯克,你看到了?”
“看到了。
ATF。三辆Suburban,两辆军用吉普,路面有扎胎钉。”
电台里沉默了三秒。
“ATF?在这里?”
麦克斯韦的语气里有一种菲斯克很少听到的东西。
困惑。
巴格拉姆到喀布尔的这段公路属于美军第十山地师的管辖范围,负责这片区域的是麦克斯韦在西点的同期同学。
这片地盘上出现任何联邦执法机构的行动,他应该提前至少四十八小时收到通气。
但他什么都没收到。
菲斯克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第二辆悍马副驾驶座上的麦克斯韦,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膝盖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手提箱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里面露出了一叠绑着纸带的绿色钞票的边缘。
美金。刚才尤里的“保护费”。
ATF的人已经从Suburban里下来了。
六个人,全副武装,深蓝色的防弹背心上印着黄色的“ATF”字样,头上戴着黑色的战术头盔,手里端着M4,枪口朝下四十五度,但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护圈上。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性,身高大约一米八五,体格粗壮,脖子上的肌肉把防弹背心的领口撑得很紧。
整张脸上写着四个字:公事公办。
他朝车队的方向走了过来,左手举着一个黑色的证件夹,右手搭在腰间的手枪套上。
“联邦烟酒枪炮及爆裂物管理局!所有车辆熄火!所有人员下车!双手放在头上!”
英语,中西部口音,每个单词都像是从嘴里吐出来的子弹壳,硬邦邦的,带着金属的回响。
菲斯克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关掉了发动机。
维多利亚的笑容已经完全收了,她坐直了身体,深灰绿色的眼睛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那排ATF的车辆和人员,右手把散落在腿上的杂志推到了一边,左手搭在了车门的把手上。
“别动。”
菲斯克的声音很轻,只有副驾驶座上的维多利亚能听到。
维多利亚的左手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秒,然后松开了,放回了膝盖上。
菲斯克推开了驾驶座的车门,跳了下去。靴底踩在柏油路面上“啪”的一声,他站直了身体,两米二的身高在公路上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ATF的领头人朝菲斯克走了过来,证件夹举在胸口的高度,里面的联邦徽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证件。”菲斯克的右手朝那个证件夹伸了一下。
领头人把证件夹翻开,在菲斯克面前晃了两秒,然后合上了,塞回了防弹背心的口袋里。
“特别探员罗伯茨。我们接到情报,这支车队中混有走私武器的车辆。我需要检查所有车辆,所有人员下车接受盘查。”
“我们是美军车队,执行护送任务。”
“我看到了你的军装,少尉。”
罗伯茨的薄嘴唇往下撇了一点,“但联邦法律赋予ATF在美国管辖区域内对任何涉嫌武器走私的车辆进行拦截和检查的权力,包括军用车辆。
这是搜查令。”
他从防弹背心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的纸,在菲斯克面前展开了。联邦法院的抬头,法官的签名,日期是今天。
证件齐全。搜查令齐全。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扫了一遍搜查令上的内容,然后看向了罗伯茨的脸。
“所有人下车。现在。”罗伯茨的右手从手枪套上移到了M4的握把上,枪口从朝下四十五度抬到了朝下三十度,“包括你后面那些车里的人。”
车队后方传来了发动机轰鸣的声音。
尤里的货车队试图掉头。
最后一辆货车的车头已经转了九十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碾出了两道黑色的刹车痕,车身横在了公路的中央。
“砰。”
一声枪响从公路右侧的山坡上传来,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两秒。
第一辆货车的右前轮炸了,轮胎的橡胶在子弹的冲击下撕裂开来,轮毂直接砸在了柏油路面上,火星四溅,货车的车身往右侧歪了三十度,车头撞在了路肩的护栏上,“哐”的一声,引擎盖弹开了。
狙击手。
山坡上。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在枪响的瞬间朝山坡的方向看了一眼。
右侧山坡,距离公路大约二百五十米,海拔高度差大约八十米,山坡中段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的顶部有一个人形的轮廓趴在那里,狙击步枪的枪管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菲斯克记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的第二辆悍马。
麦克斯韦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了半截,他的右手从车窗的缝隙里伸出来,做了一个手势。
五根手指张开,然后攥成拳头,拇指朝下。
摆脱他们。
菲斯克转回头,面对着罗伯茨。
罗伯茨的M4枪口已经从朝下三十度抬到了水平位置,对着菲斯克的胸口。
他身后的五个ATF探员也把枪口抬了起来,六支M4的枪口在阳光下排成了一排黑洞洞的圆点。
“少尉,我最后说一次。所有人下车,双手放在头上,接受检查。”
菲斯克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离M9的枪套大约十五厘米。
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很自然,像是一个不想惹麻烦的军人在联邦执法人员的枪口下做出的本能反应。
他的双手从身侧慢慢抬起来,掌心朝前,做出了一个“我不想找事”的姿势。
“好吧,好吧。别紧张。”
罗伯茨的枪口跟着菲斯克的身体移动了,薄嘴唇往下撇得更厉害了。
“让你后面的人也下车。所有人。包括那辆陆巡里的。”
菲斯克又退了一步。
这一步让他的后背碰到了悍马的车头,同时也让他的身体挡在了副驾驶座的车门前面。
维多利亚的手刚刚碰到了车门的把手,准备推门下车,但菲斯克的后背贴在了车门的外侧,两百多斤的体重把车门压得纹丝不动。
维多利亚的手在车门把手上推了一下,推不动。
她透过车窗看到了菲斯克的后背贴在车门上,深灰绿色的眼睛眨了一下,手从车门把手上松开了,身体靠回了座椅上。
菲斯克的双手还举在胸口的高度,掌心朝前。
“我说了,别紧张。我们配合。”
罗伯茨朝菲斯克走近了两步,M4的枪口距离菲斯克的胸口大约三米。
“那就快点,少尉。我没有一整天的时间陪你耗。”
菲斯克的右手从胸口的高度往下落了五厘米。
然后一切在零点四秒内发生了。
菲斯克的右手从“投降”的姿势变成了拔枪的姿势,手指扣住M9的枪套卡扣,拇指一推,卡扣弹开,M9从枪套里滑出来,握把落进了掌心,食指穿过扳机护圈搭上了扳机。
枪口没有对准罗伯茨。
枪口朝上抬了四十五度,对准了二百五十米外山坡上那块突出岩石的顶部。
“砰。”
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头从M9的枪口飞出去,穿过了二百五十米的空气,穿过了山坡上的热浪扭曲层,穿过了岩石顶部那个人形轮廓的头盔,穿过了头盔下面的颅骨。
山坡上那个趴着的人形轮廓抽搐了一下,狙击步枪从岩石的边缘滑落,在山坡上翻滚了几圈,消失在了碎石堆里。
罗伯茨的瞳孔在菲斯克开枪的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M4枪口朝菲斯克的胸口移了两厘米,食指在扳机上收紧了。
但菲斯克的M9已经从山坡的方向转回来了。
第二枪打在了罗伯茨右边那个探员的喉咙上,探员的身体往后倒的时候M4走火了一发,子弹打在了公路的柏油路面上,弹起来飞进了路边的沙地里。
第三枪打在了罗伯茨左边那个探员的左眼眶上,探员的头往后仰了一下,头盔从头上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了公路上,“咣当”一声滚到了路肩。
第四枪、第五枪、第六枪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打完了,三个探员的身体依次倒在了公路上,防弹背心上的“ATF”字样朝着天空。
罗伯茨的食指终于扣下了扳机。
M4的枪口火焰在菲斯克的胸口前方三米处闪了一下,5.56毫米弹头朝菲斯克的胸口飞来。
菲斯克的身体往左侧了十五度,子弹从他“的”右臂外侧擦过去,撕开了迷彩服的面料,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擦伤,血珠从擦伤处渗了出来。
菲斯克的左手抓住了罗伯茨M4的枪管。
枪管在连续射击后的温度大约两百度,菲斯克的掌心在接触到枪管的瞬间发出了“嗞”的一声,皮肤被烫出了一道红痕,但他的手指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把M4的枪口往上掰了九十度,对着天空。
罗伯茨的食指还在扣着扳机,M4朝天空连射了三发,弹壳从抛壳口飞出来,“叮叮叮”地落在了柏油路面上。
菲斯克的右手把M9塞回了枪套,空出来的右手抓住了罗伯茨防弹背心的领口,五根手指扣进了防弹背心和脖子之间的缝隙里,把罗伯茨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罗伯茨的双脚离开了地面,靴子在空中蹬了两下。他的双手还抓着M4的握把,但枪管被菲斯克的左手攥着,枪口朝天,打不到任何人。
菲斯克把罗伯茨提到了悍马的车头上方。
然后往下砸。
“嘭。”
罗伯茨的后背砸在了悍马的引擎盖上,引擎盖的钢板在冲击力下凹陷了一块,防弹背心的陶瓷插板在撞击中碎裂了,碎片从背心的侧面缝隙里飞了出来。
罗伯茨的嘴巴张开了,一口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喷在了引擎盖的迷彩涂装上。
菲斯克把他提起来,又砸了一下。
“嘭。”
引擎盖的凹陷更深了,罗伯茨的头盔在第二次撞击中裂开了,头盔的碎片和血混在一起飞溅到了挡风玻璃上。
第三下。
“嘭。”
罗伯茨的身体在引擎盖上不动了。
菲斯克松开了手,罗伯茨的尸体从引擎盖上滑了下来,“咚”地摔在了公路的路面上,防弹背心上的“ATF”字样被血浸透了,黄色的字母变成了深红色。
吉普车上的武装人员在菲斯克开第一枪的时候就举起了枪,但巡逻队的反应更快。
汉克斯从第二辆悍马的车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M4的三发点射打在了第一辆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玻璃碎裂,驾驶座上的人往后倒了。
卡特和穆勒从公路两侧的路肩后面交叉射击,压制住了第二辆吉普车上的人员。
奥布莱恩在装甲运兵车的车顶上扣下了M2的扳机,12.7毫米的重机枪弹在两秒内把两辆吉普车的车身打成了筛子,车门上的弹孔密得像蜂窝,车内的人在重机枪的火力下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三辆Suburban里剩余的ATF人员试图从车门后面还击,被巡逻队的交叉火力压在了车身后面,M4的弹壳在公路上“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
整个战斗从菲斯克开第一枪到最后一个ATF人员倒下,总共持续了大约四十秒。
公路上安静了下来。
硝烟的味道在八月的热风里慢慢散开,弹壳在柏油路面上反射着阳光,ATF的车辆和人员散落在公路的各个位置,深蓝色的防弹背心和黑色的战术头盔在血泊中格外显眼。
麦克斯韦从第二辆悍马上下来了。
他的卡其色短袖衬衫上没有一滴血,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哒哒”地响着,绕过了一具ATF探员的尸体,走到了菲斯克的身边。
他看了一眼悍马引擎盖上那个人形的凹陷和上面的血迹,又看了一眼公路上散落的尸体和弹壳,最后看着菲斯克的脸。
“先清场。”
菲斯克没有回答麦克斯韦的问题,他转过身,朝公路后方那排停着的货车走了过去。
货车歪在路肩上,右前轮被狙击手打爆了,车头撞在护栏上,引擎盖翘着。
尤里本人缩在驾驶室里,双手抱着头,金丝边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上有一道裂纹。
菲斯克走到了驾驶室的车门旁边,右手敲了两下车窗。
“咚。咚。”
尤里从手指的缝隙里看到了菲斯克的脸,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右手摸索着拉开了车门。
菲斯克朝他招了招手。
“下来。”
尤里从驾驶室里爬了下来,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车门才站稳了。
他的西装上衣的前襟被汗浸透了,深灰色的面料在胸口和腋下的位置变成了深黑色。
菲斯克从腰间拔出了M9。
尤里的眼睛盯着那把枪,喉结上下动了两下。
菲斯克把M9翻转了一下,握把朝前,递到了尤里的面前。
“接着。”
尤里的手在空中停了三秒,然后颤抖着接过了M9。
枪的重量让他的手腕往下沉了一点,他用双手握着枪,枪口朝下,手指离扳机很远。
“你知道该怎么做。”
尤里的脸上所有的血色在这句话传进耳朵的瞬间全部退干净了,从蜡黄变成了灰白,嘴唇从哆嗦变成了抽搐,金丝边眼镜在鼻梁上滑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扶。
“不……不不不,我们可以谈,我还有钱,很多钱,你要多少我都可以……”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看着尤里的脸,没有说话。
他伸出了手。
“砰。”
尤里的身体往后倒了下去,后脑勺撞在了货车的轮毂上,“咚”的一声,然后滑到了地面上,金丝边眼镜从鼻梁上掉了下来,落在了他的胸口上,一片镜片上溅着红色的点。
菲斯克弯腰,从尤里的手里把M9拿了回来,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握把上的汗渍,塞回了枪套。
他转过头,看着汉克斯。
汉克斯站在第二辆货车的旁边,M4挂在胸前,墨镜推在额头上,棕色的眼睛看着菲斯克。
菲斯克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食指朝货车的方向画了一个圈,然后食指横着在喉咙前面划了一下。
汉克斯点了一下头。
“卡特,穆勒,跟我来。”
三个人朝货车队的方向走了过去,M4的枪口从朝下四十五度抬到了水平位置。
货车的驾驶室里传来了几声惊恐的喊叫,达利语和乌尔都语混在一起,然后被M4的点射声盖住了。
“哒哒哒。”
“哒哒哒。”
“哒哒哒。”
八辆货车,八个驾驶室,每个驾驶室三发。
菲斯克站在公路的中央,背对着货车的方向,金色的眼睛看着车队前方那三辆被打成筛子的Suburban和两辆冒着烟的吉普。
麦克斯韦站在他旁边,左手插在裤兜里。
“ATF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搜查令是今天的日期,法官签名是真的。”菲斯克的声音很平,“他们至少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
“三天前我还没决定今天走这条路。””
所以,要么是你身边有人泄露了行程,要么是他们在所有可能的路线上都布了人……要么就是我们倒霉……”
麦克斯韦翻了个白眼。
“我倒希望是最后一条。”
车队后方,扎坦娜坐的那辆陆巡的车门动了一下。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车门推开了一条缝,扎坦娜的棕色短靴从缝隙里探了出来,踩在了柏油路面上。
她的脸从车门后面露出来的时候,蓝色的眼睛里装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恐,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右手抓着车门的边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演得很好。
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网告诉他,扎坦娜的心率是七十二,呼吸频率是每分钟十四次,和她在路边摊喝茶时的数据一模一样。
一个心率七十二的人脸上挂着惊恐的表情,这种表演水平放在百老汇也够拿个托尼奖了。
维多利亚从悍马的副驾驶座上下来了,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哒”地响了一声,她把散落在肩膀上的碎发拢到了耳后,朝扎坦娜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就算了,我来说服她。”
维多利亚走过菲斯克身边的时候,亚麻衬衫的袖口擦过了他的手臂,留下了一缕淡淡的香水味。
麦克斯韦看着维多利亚的背影走向扎坦娜的陆巡,没有说什么。
右手拍了一下菲斯克的肩膀。
“伙计,有什么好主意?”
“烧了。
车推下去。”
菲斯克的下巴朝公路右侧的山崖方向扬了一下,山崖的边缘距离路肩大约十五米,崖底是一条干涸的河谷,深度目测六七十米,“另外,这里是阿富汗,上校。”
麦克斯韦的嘴角抽了一下。
“也只能如此了。”
菲斯克转过身,朝巡逻队的方向走了两步。
“汉克斯!”
“到!”
“带人清理现场,浇汽油烧。
货车和吉普全部推下山崖。
ATF的车也推下去。
扎胎钉收起来,弹壳捡干净,路面上的血迹用沙子盖。
二十分钟以内搞定。
另外再派两辆车,一前一后把路给堵了,清理完之前不要放车过来了,要是有人强闯,直接开枪。”
汉克斯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卡特和穆勒招了一下手,三个人开始拖尸体。
巡逻队的其他成员和临时抽调来开车,以及维多利亚的保镖也从各自的车上跳下来加入清理工作。
很快!
三辆Suburban同时燃烧,火焰的热浪在公路上形成了一堵透明的墙,空气在热浪中扭曲着,远处的山脉轮廓在扭曲的空气中变成了一幅抖动的水彩画。
货车的处理比较麻烦。
里面都是粮食,烧起来烟很大,所以干脆直接推下去。
几个大兵把车各自开到了悬崖的边缘。
菲斯克也走到了货车的尾部,双手撑在了货箱的后门上,准备和大兵们一起给最后一把力把货车推下去。
突然,货箱抖了一下。
菲斯克的手掌贴在货箱的金属门板上,门板的震动通过掌心传到了手臂上。
这个震动和发动机怠速的震动不一样,频率更低,幅度更大,像是货箱里面有什么活的东西在动。
“等会!”
菲斯克的手从门板上拿开了。
他走到了货箱的侧面,右手抓住了货箱门的门闩,拇指按下了卡扣,“咔”的一声,门闩弹开了。
货箱门“哐”地打开了。
大米袋子从货箱里滑了出来,两三个五十公斤的编织袋从一米多高的货箱地板上摔在了公路的路面上,“砰砰砰”地响了三声,袋子的缝线在撞击中崩开了,白色的大米哗哗地洒了一地。
大米袋子的后面,一个人影从货箱的深处扑了出来。
菲斯克的身体做出了本能反应,双臂张开,准备接住从货箱里跌落的人。
然后他的后脖颈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微生物感知网在那个人影的皮肤表面检测到了一种极其异常的生物场,那个场的性质和菲斯克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它像一个黑洞,无差别地吸收着周围一切生物能量。
菲斯克的双臂在伸出去的半途中猛地收了回来。
那个人影从货箱的边缘跌落,没有被任何人接住,“砰”地摔在了公路的路面上,大米粒在撞击中飞溅起来,像一场微型的白色暴风雪。
是一个少女。
趴在地上的少女挣扎着翻过身来,四肢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她的年龄看上去十七八岁,圆圆的脸蛋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弧度,皮肤很白,鼻尖和颧骨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
头发是深栗色的,长度到肩膀,凌乱地散在脸颊两侧,但最显眼的是头发中间有两缕从发根到发尾都是纯白色的挑染,可以白色的发丝从额头两侧的位置开始,沿着太阳穴往后延伸,混在深栗色的头发里像两道闪电的痕迹。
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帽卫衣,卫衣的尺码偏大,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的位置,露出了一大片白皙的皮肤和锁骨的线条。
卫衣的面料在她趴着的时候从腰部往上堆,露出了一截腰腹的皮肤,腰很细,和卫衣下面撑起来的弧度形成了一个夸张的对比。
那个弧度很大。
大到和她稚气的脸蛋完全不成比例。
墨绿色卫衣的面料在胸口的位置被撑得很紧,两团柔软的重量在她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跟着晃了一下,卫衣的面料在晃动中勾勒出了完整的轮廓,因为没有穿内衣而在面料下面清晰地顶出了两个小小的凸点。
下半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短裤的裤管很短,大腿根部的皮肤从裤管的边缘露出来,白皙的皮肤上沾着大米粒和货箱地板上的灰尘。
少女从地上爬起来以后,棕色的眼睛在公路上快速地扫了一圈,看到了燃烧的汽车、散落的弹壳、路面上的血迹、以及站在各个位置端着枪的巡逻队士兵。
她转身就跑。
橡胶底在柏油路面上“啪啪啪”地响着,深栗色的头发和两缕白色的挑染在奔跑中飞了起来,卫衣的下摆在跑动中往上翻,露出了整段腰腹的皮肤和牛仔短裤的腰带。
胸口的两团重量在跑动中剧烈地上下晃动,卫衣的面料在晃动中被拉扯得变了形,领口从锁骨滑到了肩膀的位置,露出了一侧肩带的痕迹。
汉克斯离她最近。
汉克斯伸出右手,抓住了少女的左臂。
他的手指刚碰到少女手腕上方那截露在卫衣袖口外面的皮肤,一声惨叫就从他的喉咙里炸了出来。
“啊!”
汉克斯的右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开,他往后踉跄了两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右手的皮肤在三秒之内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原本粗糙但结实的皮肤迅速变得干瘪、松弛,皱纹从指关节开始蔓延,沿着手背扩散到了手腕,皮肤下面的肌肉像是被抽走了水分,萎缩了一圈,青筋从皮肤下面凸了出来,整只右手在几秒之内从一个三十五岁男人的手变成了一个七十岁老人的手。
“操!操操操!我的手!”
汉克斯的左手抓着自己的右手腕,棕色的眼睛瞪得溜圆,M4从胸前的战术背心上垂下来,在他的腰间晃荡着。
少女没有停下来。
她朝着车队的中段跑去,匡威帆布鞋踩过了路面上的大米粒和血迹,深栗色的头发在风中飞着,两缕白色的挑染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她直奔麦克斯韦。
麦克斯韦站在第二辆悍马的旁边,左手插在裤兜里,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一个胸口晃得像果冻一样的少女朝自己冲了过来。
少女显然知道谁是这里的核心。
菲斯克的身体在少女冲向麦克斯韦的同一秒动了。
两米二的身体从货车旁边横移了三步,每一步踩在柏油路面上都带着沉重的“咚”声,他的右手在第二步的时候伸了出来,五根手指张开,抓住了少女飞扬在身后的深栗色头发。
手指攥紧了。
发丝缠绕在他的指节之间,少女的头被猛地往后扯,身体的前冲惯性在头发被抓住的瞬间被截断了,她的上半身往后仰,脚步踉跄了两下,布鞋的鞋底在柏油路面上刮出了两道黑色的擦痕。
菲斯克的手指攥着少女的头发,掌心隔着发丝贴着她的后脑勺。
下一秒,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吸管插进了他的身体,从接触点开始,沿着手指、手掌、手腕、前臂,一路往上吸。
被吸走的东西包括体力、热量、还有某种更深层,和T病毒活性储备有关的能量。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眯了起来。
食肉真菌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三百立方厘米的菌丝网络从全身皮下组织涌向了右手掌心的接触点,菌丝的密度在接触点周围急剧增加,从正常的每平方毫米三根暴增到每平方毫米三十根,形成了一层致密的生物屏障。
菌丝没有停在防御上。
它们开始反向吸收。
食肉真菌的溶解酶从菲斯克的掌心渗透过皮肤表面的汗液层,沿着发丝的角蛋白结构向下传导,接触到了少女后脑勺的头皮。
溶解酶碰到少女皮肤表面的那层异常生物场时,没有被排斥,反而像找到了一条裂缝一样钻了进去,开始从少女的身体里抽取有机物质和生物能量。
少女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奔跑姿势凝固在了半空中,右脚悬在地面上方五厘米的位置,左脚的脚尖撑着地面,上半身往后仰着,深栗色的头发被菲斯克的手攥着,两缕白色的挑染垂在她的脸颊两侧。
她转过头来。
棕色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阳光下收缩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圆圆的脸蛋上婴儿肥的弧度在惊恐的表情中绷紧了,嘴唇张着,露出了整齐的白色牙齿和粉红色的舌尖。
她看着菲斯克。
满脸不敢置信。
从她记事以来,她的皮肤碰到的每一个活物都只有一个结果:对方的生命力被她吸走,对方变得虚弱、衰老、昏迷、甚至死亡。
从来没有例外。
她的能力是单向的,是绝对的,是不可逆的。
但这个两米二的大个子的手攥着她的头发,她的能力确实在运作,确实在从他的身体里吸取能量,可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掌心反向涌进了她的头皮,沿着头皮下面的毛细血管往里钻,那种感觉冰凉,蠕动,带着一种活物特有的蠕动感,像是有几百条极细的虫子从她的头皮钻进了皮下组织。
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这个大个子吸走。
“你……”
少女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颤抖,英语,南方口音,密西西比或者阿拉巴马一带的拖音。
“你…………在对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