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出来找东西吃?”
菲斯克朝弗兰克走了过去。
走到弗兰克身边时,他的右手抬起来,在弗兰克的左肩上拍了一下。
下一秒,他察觉到远处女人转过来的目光,和弗兰克的目光对视在了一起。
菲斯克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小心点。”菲斯克的嘴巴凑到弗兰克的耳朵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刚被电过,心脏还没修好呢,别再给自己找刺激了。”
弗兰克翻了一个白眼。
“我有老婆,还有女儿。”
“懂,我虽然还没结婚。”菲斯克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但懂的都懂。”
弗兰克的嘴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他的目光从菲斯克的脸上移开,越过菲斯克的肩膀,再次落在了那个穿皮夹克的女人身上。
女人正在喝茶,蓝色的眼睛隔着茶杯的蒸汽看了这边一眼,然后移开了。
菲斯克的手从弗兰克的肩膀上拿了下来。
“回见。”
弗兰克没有回答,朝那个女人的桌子走了过去。
菲斯克转身走出了店门。靴底从泥土踩到了碎石路面,“嚓”的一声。
夜风从山谷的方向吹过来,凉爽……甚至有些冷。
那个女人确实长得很漂亮。
蓝色的眼睛,深邃的五官轮廓,皮夹克下面的身材比例在凌晨路边摊的丙烷灯光下都能看出来是极好的。
但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网告诉他,这个女人的身体里住着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还是离远一点比较好。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菲斯克在路边的另一个摊位上买了一根烤羊腿。
羊腿被铁签子从膝关节贯穿到髋关节,表面刷了一层辣椒粉和孜然的混合调料,油脂在炭火的余温下还在“滋滋”地冒着小泡。
菲斯克一手攥着铁签子的握把,一手撕着羊腿上的肉,一边啃一边沿着土路往基地的方向走。
羊肉的纤维在牙齿下面撕裂,油脂和辣椒粉的混合味道在口腔里炸开,舌头被辣得微微发麻。
菲斯克嚼了两口咽下去,又撕了一块,嚼着嚼着脚步就偏了方向。
他本来应该往A区军官宿舍的方向走,但脚步拐了个弯,沿着基地内部的碎石路往东走了大约三百米,走过了B区士兵营房的外墙,走过了C区食堂的后门,走过了训练场边上那排铁丝网围栏。
可他却停了。
医疗站的白炽灯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内部的日光灯透过纱窗的缝隙渗出来,在周围的碎石地面上投下了几道模糊的光条。
房间门口的值班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台灯旁边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什么。
菲斯克站在医疗站门口,右手攥着啃了一半的羊腿,左手垂在身侧。
他看着那个值班桌。
值班桌后面坐着的人不是纳迪亚,是一个菲斯克不认识的阿富汗女护士,三十多岁,圆脸,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头巾包得很严实,只露出了脸和手。
菲斯克走了进去。靴底从碎石踩到了房间内部的木板地面,“咚”的一声。
值班护士抬起了头,金属框眼镜后面的棕色眼睛在看到菲斯克的身高和军衔以后微微张大了一点,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长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纳迪亚呢?”菲斯克的语气很随意。
他把啃了一半的羊腿换到了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万宝路,用嘴唇叼出了一根,“咔嗒”一声点燃。
值班护士看了一眼菲斯克嘴上的烟,又看了一眼房间里贴着的“禁止吸烟”标志,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纳迪亚被选入了保障队,去喀布尔了。”
菲斯克叼着烟的嘴巴停了一秒。
“保障队?”
“是的,长官。斯塔克工业的斯塔克先生下周要来阿富汗视察,安保级别很高,专门组建了一支医疗保障队随行。纳迪亚被选进去了,昨天下午就跟车队出发了。”
菲斯克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慢慢飘出来,在日光灯的白光中变成了一缕淡蓝色的丝线。
“选进去的?还是自己报名的?”
值班护士推了一下眼镜。
“自己报名的。报名的人挺多的,但纳迪亚的英语最好,而且她之前在喀布尔的医院实习过,有急救经验,所以选上了。”
菲斯克的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烟灰在指尖慢慢变长。
“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要看行程安排,可能一周,可能两周。”
菲斯克把烟灰弹在了木板地面上,灰烬在木板的缝隙里散开了。
“谢了。”
他转身往外走。
“长官!”值班护士在身后喊了一声,“医疗区不能吸烟的……”
菲斯克已经走出了门口。靴底从木板踩回了碎石,“嚓”的一声。
“知道了!”
菲斯克站在医疗站外面的碎石路上,左手攥着羊腿,右手夹着烟,脸上还挂着刚才在房间里和护士说话时的那个随意且无所谓的笑容。
笑容在他走出房间三步以后消失了。
菲斯克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叶里停了三秒,然后从鼻腔里喷了出来,两股白色的烟柱在夜风中被吹散了。
纳迪亚。去喀布尔。给托尼·斯塔克当医疗保障。
菲斯克把羊腿举到嘴边,撕了一大块肉下来,嚼了几下咽了。羊肉的油脂和辣椒粉在食道里留下了一道灼热的痕迹。
他一边嚼着羊肉一边往A区宿舍的方向走,靴底在碎石上“嚓、嚓、嚓”地响着,节奏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纳迪亚是变种人。和她姐姐法蒂玛一样。法蒂玛是,纳迪亚没道理不是叛军组织的成员。
现在,托尼·斯塔克要来阿富汗了。
斯塔克工业,全球最大的军火承包商之一,托尼·斯塔克本人是美国军工复合体的核心人物。
对于任何一个阿富汗的叛军组织来说,托尼·斯塔克都是一个价值连城的目标。
绑架他可以换取天文数字的赎金,杀掉他可以在全世界的媒体上制造一场地震级别的新闻事件……
纳迪亚主动报名加入了斯塔克的医疗保障队。一个变种人。一个叛军组织的成员。主动接近了全球最有价值的绑架目标之一。
菲斯克把烟蒂扔在了碎石路面上,靴底碾了一下,火星灭了。
他想起了那天在医疗站门口的那一幕。
纳迪亚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棕色的头发扎成马尾,和法蒂玛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一副冷冰冰的表情,棕色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要再来了。”
那句话当时听起来像是一个危险的女叛军在试图保护菲斯克,在即将做出某个不可挽回的决定之前,主动切断和危险的联系。
至少,菲斯克当时是这么理解的。
因为,菲斯克能察觉到她心跳和激素的变化。
现在回头看,那句话的意思变了。变得很简单。
托尼·斯塔克。亿万富翁,军火大亨,全球媒体的宠儿。和一个巡逻队的少尉比起来,斯塔克的价值高了一万倍。
菲斯克的右手攥着羊腿骨,手指的力量让骨头发出了“嘎吱”的声响,细密的裂纹出现在了骨头的表面。
菲斯克想起了那枚金戒指。
菲斯克把啃干净的羊腿骨往路边一扔,骨头在碎石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回到宿舍,关上了门,靠在了门板上。
宿舍里很暗,只有窗户外面的月光透过玻璃在地面上投下了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空调的压缩机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冷风从出风口吹下来,吹在他满是汗渍和油渍的迷彩服上。
菲斯克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暗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行啊。”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响了一下,被空调的嗡嗡声吞掉了大半。
“纳迪亚!纳迪亚!”
菲斯克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欠我一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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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十二分,门被从外面敲响了。
“咚。咚。咚。”
节奏很规律,力度不大,指关节叩击木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就被空调的嗡嗡声盖住了。
菲斯克从床上翻了个身。
“谁?”
“菲斯克,是我。”麦克斯韦的声音。
随意地套上了一件干净的深色T恤,走到门口拧开了锁。
麦克斯韦站在门外。
他今天很是骚包地穿着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卡其色短袖衬衫,袖口的纽扣扣得整整齐齐,腰带上的铜扣擦得锃亮,裤线笔直得可以用来当尺子。
左手端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子里装着黑咖啡,咖啡的热气从杯口飘出来,在走廊的冷气中凝成了一缕白色的细线。
麦克斯韦的眼睛在看到菲斯克的瞬间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菲斯克的脸颊(已经消退大半的利希滕贝格图案)、脖子(电击灼伤的红斑)和T恤下面明显瘦了一圈的身体轮廓上各停了半秒。
“你怎么瘦了?”
“哦,昨晚拉肚子。”
麦克斯韦的眉毛抬了一下,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
他端着咖啡杯走进了A-07,在菲斯克床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左腿叠在右腿上,咖啡杯搁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
菲斯克关上了门,靠在了门板上,双手抱在胸前。
“两件事。”麦克斯韦喝了一口咖啡,舌头在上颚碰了一下,品了品味道,“第一件,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斯塔克的安全保障车队。”
菲斯克的眉毛动了一下。
“从喀布尔到巴格拉姆这段路,斯塔克的车队需要一支地面护卫力量。五角大楼那边指定要用驻阿部队的人,不用私人承包商,说是形象问题。我跟旅部推荐了你,批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师部开会的时候顺便提的。你在P-Field-7的表现报告我已经递上去了,清剿成功,缴获大量物资,配合CIA完成联合行动,很漂亮。那边对你印象不错,推荐一过就批了。”
麦克斯韦说“很漂亮”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咖啡杯在嘴唇前面停了一秒。
报告里当然不会提金条、不会提沃森被按MIA处理、不会提烧罂粟田是为了给黑市创造需求。
“第二件。”麦克斯韦把咖啡杯从嘴边拿开,放回了膝盖上,“今天下午,你开车送我和维多利亚去喀布尔,巡逻队也会跟着一起去!”
菲斯克看着麦克斯韦。
“维多利亚在喀布尔有点私人事务要处理,我陪她去。你把我们送到以后也先别回来了,和巡逻队一起,先在喀布尔呆着。”
“待着干什么?”
“接新兵。”
菲斯克的双臂从胸前放了下来,右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又有新兵?”
“对啊,又增兵了。”麦克斯韦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加了一道菜一样随意,“两个排,昨天从本土出发的,后天到喀布尔机场。你去接收,在喀布尔的临时营地训练几天,等斯塔克来了以后,跟斯塔克的车队一起回巴格拉姆。路上你负责安全保障,省得两地来回跑了。”
两个排。大约六十到八十人。
菲斯克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敲了两下。
“我想问一下,增兵是为了什么?”
“山区。”
麦克斯韦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喝完以后用拇指擦了一下杯沿上沾到的一滴咖啡,“叛军在东部山区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上个月的卫星图像显示他们在托拉博拉山脉的南麓修了至少三个新的据点,规模比以前大。五角大楼的意思是趁冬天来之前把山区的控制权抢回来,不然等到十一月大雪封山,叛军缩进山洞里,明年开春又是一轮新的麻烦。”
麦克斯韦说到这里的时候,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左手的食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画了一个圈。
“斯塔克工业的杰里科导弹,听说过吧?”
“听过。”
“那玩意儿会彻底改变山区的战争局势。一发杰里科打出去,在空中分裂成十几个子弹头,覆盖半径三百米的区域,山洞、掩体、地堡,全部炸平。叛军在山里修的那些据点,以前要派一个连的兵力花三天时间去啃,现在一发导弹的事。斯塔克这次来阿富汗就是做现场演示的,给五角大楼和驻阿指挥部的人看看实际效果。”
麦克斯韦说“一发导弹的事”这六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闪了一下光。
他没有说出口的事,菲斯克却是心知肚明。
杰里科导弹对麦克斯韦来说意味着什么,菲斯克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山区战事升级,增兵,增加物资调配,增加后勤需求,增加“正常损耗”和“运输途中丢失”的名目空间。
战争规模越大,麦克斯韦从后勤供应链里能捞到的油水就越多。
菲斯克从门板上直起了身体,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和麦克斯韦面对面。
“说到增兵。”菲斯克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我有个事想跟你提一下。”
麦克斯韦的咖啡杯停在了嘴唇前面。
“什么事?”
“帮训计划。”
麦克斯韦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有一支阿拉伯民兵队,之前在巡逻的时候打过几次交道。”菲斯克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人数大概三四十个,装备很烂,AK都是苏联时代留下来的老古董,打三发卡一发。但人还行,能吃苦,听指挥,不像有些民兵队拿了枪就去抢本地老百姓的羊。”
菲斯克刻意把自己和穆罕默德的关系描述得很淡,淡到像是巡逻途中偶然碰到的路人甲,打了个招呼,交换了几句话,仅此而已。
麦克斯韦的眼睛在菲斯克的脸上停了两秒。
“你想把他们塞进帮训计划?”
“也谈不上塞。就是他们那边的头目托人问过我,说想找机会接受正规训练。我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说回来问问上面的意思。”菲斯克的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圈,然后放回去了,“这种事我做不了主,得你点头。”
麦克斯韦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在他的口腔里停了两秒,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了。
“帮训计划的名额倒是有,上面一直在催我们多拉几支本地武装进来。”麦克斯韦的语速放慢了一点,“但训练费用的问题你清楚,帮训计划的经费走的是国防部的专项拨款,拨款的额度是固定的,多一支队伍进来就要多分一份。现在已经有三支民兵队在计划里了,再加一支的话,经费不够分。”
菲斯克的嘴角弯了一下。
“所以?”
“训练费让他们自己掏。”麦克斯韦的食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点了一下,“场地、教官、弹药消耗,按市场价算,一个人一个月大概两百到三百美金。三四十个人,一个月的训练费大概一万出头。他们掏得起吗?”
菲斯克的肩膀耸了一下。
“不知道。我跟他们又不熟,就巡逻的时候碰过几面。他们掏得起就来,掏不起拉倒,我就是顺嘴帮人带个话。”
这句话说得很轻巧。
“顺嘴帮人带个话”这七个字把菲斯克和穆罕默德之间的关系定性成了“萍水相逢的点头之交”,把菲斯克提出帮训计划的动机定性成了“顺手人情”,把整件事的重要程度定性成了“可有可无”。
麦克斯韦的眼睛在菲斯克的脸上又停了一秒。
“那行。”
麦克斯韦点了一下头,“你回头跟他们说,想来就来,训练费自理,按月结算,先交钱后训练。不包食宿,枪得他们自己买。教官从我这边的人里抽,场地用巴格拉姆东区的训练场,但是弹药消耗另算。”
“那多谢了!”菲斯克的右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像是在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麦克斯韦端起咖啡杯准备再喝一口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麦克斯韦把咖啡杯换到了左手,右手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毛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接了。
“喂。”
听筒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很轻,菲斯克都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零星的几个音节。
麦克斯韦的表情在接电话的前三秒没有任何变化,保持着刚才和菲斯克聊天时的那种松弛和随意。
突然,他的眉毛动了一下,身体从椅背上微微前倾了一些。
“匹配上了?”
麦克斯韦的声音压低了半度,语速比刚才慢了一拍。听筒里的声音又说了一串什么。
“哪个?新来的?”“血型?”“组织配型呢?”
麦克斯韦的左手端着咖啡杯,拇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擦了两下。
“知道了。先别动,等我到了再说……”
麦克斯韦挂了电话,把诺基亚塞回了裤兜里。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喝完以后用舌头舔了一下上唇,把沾在唇边的咖啡渍舔掉了。
菲斯克靠在床头,金色的眼睛看着麦克斯韦。他又不是傻子,只言片语已经能猜出来个大概了。器官移植配型。
菲斯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右手还搭在膝盖上,左手还撑在床面上,身体的姿势和电话响之前一模一样。
麦克斯韦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他把咖啡杯放在了折叠椅旁边的地面上,双手交叉搭在了膝盖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回去。
“下午两点,停车场。”麦克斯韦站起来,拍了一下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维多利亚的行李比较多,你把悍马的后座清一下。”
“行。”
麦克斯韦走到门口,右手搭在了门把手上,转过头看了菲斯克一眼。
“对了,等新兵到了以后,先做一轮体检,全面的,血液、尿液、X光、心电图,一项都别漏。体检报告直接发给我邮箱,不用经过军医院的系统。”
菲斯克的眼睛在麦克斯韦的脸上停了一秒。
“知道了。”
麦克斯韦拉开了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咔。”
菲斯克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真巧啊!喀布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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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四十五分,菲斯克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背包走进了停车场集合区。
集合区已经停满了车。
四辆悍马一字排开,车身上的沙漠迷彩涂装在八月的阳光下晒得发烫,引擎盖上方的空气扭曲成了一层透明的热浪。
悍马后面是三辆丰田陆巡,车窗的玻璃贴了深色的隔热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再后面是两辆M113装甲运兵车,柴油发动机在怠速状态下发出低沉的“突突突”声,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地面上拖了一条灰色的尾巴。
运兵车旁边还停着两辆五吨卡车和一辆油罐车,卡车的车斗上盖着帆布,帆布的边缘被绳索绑在车斗的挂钩上,绷得很紧。
运兵车的后舱门敞着。十几个士兵正在往里面搬东西。
菲斯克走近了两步,看清了他们搬的是什么。
一个士兵抱着一面比他上半身还宽的木框镜子从卡车上跳下来,镜子的表面贴着防碎的胶带,木框的边角用泡沫棉包着。
另一个士兵扛着一根两米多长的金属杆,杆子的一端连着一个折叠的黑色帷幕,帷幕的面料在阳光下泛着丝绸的光泽。
第三个士兵两手各提着一个铝制的道具箱,箱子的侧面贴着“FRAGILE”的红色标签,箱子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了金属和玻璃碰撞的闷响。
魔术道具。
运兵车的后舱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了,道具箱一层叠一层地码到了舱顶,镜子竖着靠在舱壁上,帷幕杆斜插在道具箱的缝隙里,几卷彩色的丝带从一个没盖严的箱子里溢了出来,垂在了舱门的边缘,在风里晃来晃去。
运兵车的车身侧面,一张海报被胶带贴在了装甲板上。
海报的尺寸大约是A1,全彩印刷,背景是深蓝色的星空和金色的魔法阵图案。
海报的中央站着一个女人,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蓝色的眼睛在摄影灯的照射下亮得像两颗蓝宝石,穿着一件黑色的燕尾服外套、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短裤和网状丝袜,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右手举着一根魔术棒,嘴角挂着一个自信且带着一点挑逗意味的微笑。
菲斯克盯着海报上那张脸看了两秒。昨天晚上,他见过。是同一个人。扎坦娜·扎塔拉。
原来她就是电台新闻里说的那个跑到阿富汗来搞慈善巡回演出的美国女魔术师。
一票难求的大魔术师,在拉斯维加斯和纽约百老汇都有固定的驻场演出,票价最高炒到过两千美金一张。
菲斯克的嘴角弯了一下。
昨晚他的微生物感知网在她身上探测到的那团无法分类的能量波动,现在有了一个新的解释角度——她表演的可能压根就不是魔术。
“头儿!”汉克斯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
菲斯克转过头,看到汉克斯从一辆悍马的车头后面绕了出来,小跑着朝他这边过来了。
汉克斯今天穿着全套的作战迷彩服,M4挂在胸前的战术背心上,墨镜推在额头上,下巴上的胡茬比昨天又长了一毫米。
他跑到菲斯克面前的时候伸手就去够菲斯克肩上的背包带子。
“我来拎。”
菲斯克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递给了汉克斯。汉克斯接过背包的时候手臂往下沉了一点,背包里的M9备用弹匣和能量棒在帆布里面碰了一声。
P-Field-7那一仗之前,他对菲斯克的态度是“服从命令但保留意见”。
P-Field-7之后,说被彻底折服是假的。
但尊敬是真的。
特别是分金条的时候,菲斯克给每个活着的人都分了一根,包括受伤的卡特、穆勒和奥布莱恩,一根都没少。
一个在好处分配上不贪心的长官,在巡逻队里比一个能打的长官更受拥护。
菲斯克从口袋里掏出了万宝路,抽出两根,一根叼在自己嘴里,另一根递给了汉克斯。
汉克斯把背包挂在了左肩上,右手接过烟叼上,菲斯克“咔嗒”一声打着了火机,先给汉克斯点了,再给自己点。
两个人站在运兵车旁边抽烟,看着士兵们继续往车里搬魔术道具。
菲斯克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飘出来,在八月的热风里散得很快。
“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也干运输的活了?”
汉克斯吐了一口烟,摇了摇头。
“上校夫人的主意。她说运兵车回程的时候反正是空的,不如顺路帮那个魔术师把道具运到喀布尔去,省一趟运费。上校觉得有道理,空着也是空着。”
菲斯克点了点头。麦克斯韦那条金毛猎犬,维多利亚说什么就是什么,让他往东他绝对不敢往西看一眼。
“头儿的行李我先放车上了。”汉克斯拎着背包朝第二辆悍马走了过去。
菲斯克叼着烟站在运兵车旁边,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夹着烟,眯着眼睛看着士兵们把最后几个道具箱塞进了运兵车的后舱。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他的影子压缩成了脚下一小团深色的斑块。
“可以给我一支烟吗?”
菲斯克侧过头。
扎坦娜·扎塔拉站在他右边大约一米的位置。
今天她没穿昨晚那身皮夹克和牛仔裤的组合,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了胸口下方,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背心,领口很低,锁骨和锁骨下方的一小片皮肤在背心的边缘露着。
下半身还是黑色的紧身牛仔裤,裤脚塞在昨晚那双棕色短靴里。
黑色的长发扎成了一个松散的马尾,几缕碎发从耳朵旁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的蓝色眼睛在阳光下比昨晚更蓝了,蓝到有一种不太真实的饱和度,像是有人把色彩滑块拉到了最大值。
菲斯克从口袋里掏出万宝路的烟盒,用拇指弹开了盒盖,把烟盒朝她的方向递了一下。
扎坦娜的手指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根烟。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
烟被她叼在了嘴唇之间,滤嘴的白色和她嘴唇的粉红色形成了一个色差。
菲斯克把火机递了过去,拇指拨开了盖子,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
扎坦娜歪了一下脑袋,把烟的前端凑到了火苗上。
歪头的角度大约十五度,马尾从肩膀的一侧滑到了另一侧,几缕碎发垂在了她的脸颊旁边。
睫毛在低头点烟的时候投下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落在了颧骨的上方。
烟点着了。
扎坦娜吸了一口,烟雾从微微张开的嘴唇之间飘出来,在阳光里变成了一缕淡蓝色的丝线。
然后她抬起了头,蓝色的眼睛看着菲斯克。
嘴角勾了一下。
“好看吗?”
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网其实在她开口的同一秒自动展开了。
菌丝传感器从靴底向外扩散,在接触到扎坦娜脚下的地面时开始向上攀升,沿着她短靴的鞋底、牛仔裤的裤脚、小腿、膝盖、大腿…………
但是,很快随着她的下一句话,信号中断了。
菲斯克的感知网在扫描到扎坦娜的大腿中段位置时,接收到的信号突然发生了变化。
牛仔裤的棉质纤维结构还在,运动外套的涤纶面料结构还在,但面料下面的东西——消失了。
皮肤、肌肉、脂肪、骨骼、血管、内脏,所有的生物组织信号在同一瞬间从感知网的数据流中被抹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牛仔裤和运动外套变成了两件挂在空气中的空壳。
里面什么都没有。真空。
菲斯克的感知网疯狂地调整扫描频率,从低频切到高频——全部是空白。
扎坦娜的衣服下面,在感知网的“视野”里,是一个人形,完美,绝对的虚无。
但是很快,一切都回来了。
扎坦娜故意的。
她感觉到了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网在扫描她,然后她用某种菲斯克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感知网的“视野”里把自己衣服下面的一切抹掉了,制造了一个“真空”的假象。
相当于在菲斯克的感知网面前脱了个精光,又穿了回去。
扎坦娜叼着烟,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嘴角的弧度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上。
菲斯克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散开了。
“又扁又平,有啥好看的。”
扎坦娜的蓝色眼睛眨了一下。
她没有恼火。嘴角的弧度反而又往上弯了一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一点气音。
她用手夹住了香烟。
然后菲斯克感觉到了。
裤裆里。
有什么东西捏住了他。
那个触感极其明确——五根手指,从根部到前端,整个握住了,力道不大,但存在感极强。带着一点点恶作剧式的轻捏。
菲斯克的身体没有动。
他的表情没有变。烟还叼在嘴里,左手还插在裤兜里,右手还夹着火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裆。
裤子外面什么都没有。但裤子里面的触感清清楚楚。
扎坦娜的嘴巴张开了,嘴唇的形状从微笑变成了一个准备说话的O形,舌尖碰了一下上颚,“又”字的发音位置已经到了——“又小又短。”这四个字已经到了她的嘴边。
然后她的嘴巴停了。
o形的嘴唇维持在了半张开的状态,舌尖停在了上颚的位置,她的眉毛微微往上挑了一点。
瞳孔的焦距从菲斯克的脸往下移了两厘米,又移回来了。
裤子里面那只看不见的手的力道变了,从轻捏变成了试探性的从根部到前端的滑动,像是在重新测量什么东西的尺寸。
扎坦娜的嘴巴合上了。
“又小又短”四个字被她吞了回去。
她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飘出来,蓝色的眼睛隔着烟雾看着菲斯克,表情从刚才的笃定变成了一种带着一丝意外的审视。
菲斯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靴底碾灭了。
“怎么不说了?”
扎坦娜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哼很短,带着一点气音,她把烟头扔在了地上,棕色短靴的鞋尖碾了一下,烟头的火星在靴底和碎石之间挤灭了,留下了一个灰色的小圆点。
裤裆里那只看不见的手在同一时间松开了,触感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扎坦娜把双手插进了运动外套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马尾在脑后晃了两下。
她的目光从菲斯克的脸上移开,扫过了停车场里那一排悍马和装甲运兵车,扫过了车身上的沙漠迷彩涂装和车顶的M2重机枪,扫过了正在搬运她的魔术道具的士兵们,最后落在了基地围墙外面那片灰黄色的戈壁滩上。
“这里应该挺危险的吧。”
菲斯克从口袋里又摸出了一根万宝路叼上,“咔嗒”一声点着了。
“你是说巴格拉姆?还是阿富汗?”
“都算。”
“巴格拉姆还好,基地里面有两千多人,外面有三道检查站,除非叛军开着坦克来,不然打不进来。”菲斯克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角的缝隙里漏出来,“外面就不好说了。你的巡演路线是喀布尔、坎大哈、马扎里沙里夫?”
“对。”
“坎大哈上个月刚炸了一辆联合国的车,三个人受伤。马扎里沙里夫的情况好一点,但也就好那么一点。”
扎坦娜的蓝色眼睛从戈壁滩上收回来,看着菲斯克。
“你在吓我?”
“陈述事实。”
“我不太容易被吓到。”扎坦娜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拢了一下被风吹散的碎发,把几缕黑色的发丝别回了耳后。
菲斯克注意到她别头发的时候,右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上刻着一个很小的符号,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图案。
“你一个人来的阿富汗?”
“带了两个助手,一个经纪人,一个舞台技术。”扎坦娜的手从耳后放下来,搭回了口袋的边缘,“四个人,加上一车道具。”
“四个人跑阿富汗搞巡演。”菲斯克把烟灰弹了一下,“你经纪人没拦你?”
“拦了。我把他的合同撕了,他就不拦了。”
菲斯克的嘴角弯了一下。
“为什么非得来阿富汗?拉斯维加斯的钱不够赚?”
扎坦娜的蓝色眼睛在阳光下眯了一点,睫毛的阴影在颧骨上缩短了。
“慈善。”
“慈善可以写支票。”
“写支票没意思。”扎坦娜的肩膀又耸了一下,这次耸得比刚才高了一点,运动外套的面料在肩膀的位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我想亲眼看看这个地方。”
菲斯克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停了两秒,从鼻腔里慢慢飘出来。这个女人在撒谎。她来阿富汗有别的原因。菲斯克没有问。
“你叫什么?”扎坦娜的头微微歪了一下,马尾从右肩滑到了左肩。
“菲斯克。”
“菲斯克什么?”
“你就叫我菲斯克就行了。”
“好吧,就菲斯克。”扎坦娜的嘴角又弯了一点,“我叫扎坦娜。”
“我知道。”菲斯克朝运兵车侧面贴着的海报扬了一下下巴,“你的脸贴在我们的装甲车上呢。”
扎坦娜转头看了一眼那张海报,海报上的她穿着燕尾服和网状丝袜,举着魔术棒,笑容自信又挑逗。
“那张照片拍得不好,把我拍胖了。”
“我觉得挺像的。”
“你是在说我胖?”
“我是在说照片拍得挺像的。”
扎坦娜的眼睛眯了一下,嘴巴张开准备说什么,被菲斯克抢了先。
“不过海报上看上去比你现实里大多了。”
扎坦娜的嘴巴合上了。
扎坦娜的蓝色眼睛瞪了菲斯克一秒,然后“噗”地笑了出来,笑声从喉咙里冒出来的,短促的,带着一点被噎到的感觉。
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菲斯克的左臂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手掌碰到迷彩服面料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
“我没说过那种话。”
“你嘴型都摆好了。”
“那是你看错了。”
扎坦娜的手从菲斯克的手臂上收回去了,手指在空中弹了一下,像是在弹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的嘴角维持着笑的弧度,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光,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两米二的大块头。
“你在巴格拉姆待多久了?”
“几个月。”
“喜欢这里吗?”
“你觉得有人会喜欢这里?”
“我觉得你看起来挺适应的。”扎坦娜的目光从菲斯克的脸上扫到了他右脸颊上已经消退大半的利希滕贝格图案,“脸上那个是怎么弄的?昨晚问过你了,你说是被闪电劈的。”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是还是不是?”
“是一种比闪电小一点的东西。”
“多小?”
“小到可以从一个人的手掌心里放出来。”
扎坦娜的眼睛在这句话上停了一秒。
她的睫毛眨了一下,蓝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像是一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扩散了一圈就消失了。
“变种人?”
菲斯克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变种人?”
“我也是在纽约长大的,纽约什么没有。”扎坦娜的语气很轻松,但她的右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从口袋边缘移到了口袋里面,手指在口袋的布料下面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你和变种人打过?”
“打过。”
“赢了?”
“我站在这儿呢。”
扎坦娜点了一下头,马尾在脑后跟着晃了一下。
“巴格拉姆这边变种人多吗?”
“不算多。偶尔碰到。”
“碰到了怎么办?”
“看情况。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
扎坦娜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法和之前的笑都不太一样,少了一点调侃,多了一点什么别的东西。
她的蓝色眼睛看着菲斯克的脸,目光从利希滕贝格图案移到了他的金色眼睛上,在那里停了大约两秒。
“你是麦克斯韦上校的人?”
菲斯克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碾灭了。
“谁告诉你的?”
“你的名字贴在车队的指挥名单上,我搬道具的时候看到的。名单最上面写着麦克斯韦上校,你的名字在第三行。”
“你观察力挺强的。”
“职业习惯。魔术师靠眼睛吃饭。”
菲斯克把双手插进了裤兜里,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
这个女人问话的方式很有意思。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随口聊天,语气松弛,节奏自然,但问题和问题之间有一条隐藏的逻辑线——从巴格拉姆的安全状况,到变种人,到麦克斯韦。
她在收集信息。
用聊天的方式。
菲斯克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问题挺多的。”
“好奇心重。”
“好奇心害死猫。”
“我不是猫。”扎坦娜的马尾在风里晃了一下,“我是魔术师。”
“魔术师确实得靠好奇心活着。”
菲斯克正准备接话,一个独有的声音从他的右后方传了过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
“哒。哒。哒。哒。”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维多利亚从第一辆丰田陆巡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的中段,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在亚麻面料的V形开口里随着走路的节奏微微起伏。
下半身是一条卡其色的九分裤,裤脚的收口刚好露出脚踝,脚上踩着一双裸色的尖头高跟鞋,鞋跟大约六厘米,比那天在机场换的那双矮了两厘米。
墨镜推在头顶,把额前的碎发压在了后面,露出了完整的额头和眉骨的线条。
深灰绿色的眼睛从菲斯克的脸上扫到了扎坦娜的脸上,又从扎坦娜的脸上扫回了菲斯克的脸上,整个扫描过程大约一秒半。
“菲斯克。”
“嗯?”
“我让你两点到停车场,现在两点零三分。”维多利亚走到了菲斯克的左边,站定了,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哒”地点了最后一下,“你迟到了三分钟。”
“我一点四十五就到了。”
“那这十八分钟你在干什么?”维多利亚的目光在说“干什么”这两个字的时候精确地落在了扎坦娜的身上,停了半秒,然后收回来了。
扎坦娜的蓝色眼睛看着维多利亚,嘴角带着一个礼貌的微笑。
维多利亚的深灰绿色眼睛看着扎坦娜,嘴角也带着一个礼貌的微笑。
两个女人的微笑在八月的阳光下碰了一下,碰出来的火花肉眼看不见但菲斯克的后脖颈感觉到了。
“你好,我是扎坦娜·扎塔拉。”扎坦娜伸出了右手。
维多利亚看了一眼扎坦娜伸出来的手,然后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握了上去。
“维多利亚·麦克斯韦。麦克斯韦上校的太太。”
扎坦娜的蓝色眼睛在“麦克斯韦上校的太太”这个信息上闪了一下。
两只手握了大约两秒,松开了。
维多利亚的手收回来以后,手指在裤子的侧缝上轻轻蹭了一下。
“菲斯克,你可能不知道。
扎塔拉小姐可是炙手可热的顶级魔术师。”维多利亚的语气切换回了日常的慵懒模式,“我听说扎塔拉小姐的演出一票难求。”
“过奖了。”
“在拉斯维加斯一票难求的魔术师,跑到阿富汗来给士兵们表演。”维多利亚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真是……热心肠。”
“热心肠”三个字从维多利亚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了一点,挑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听会以为是正常的语调起伏,但菲斯克听出来了。
阴阳怪气!
“慈善嘛。”扎坦娜的语气很轻松,“能做一点是一点。”
“嗯。”维多利亚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了菲斯克,“菲斯克,车准备好了吗?”
“汉克斯在弄。”
“那就快点。”维多利亚从菲斯克身边走过的时候,高跟鞋的鞋尖和菲斯克的靴尖之间的距离大约十厘米,她的肩膀几乎擦到了菲斯克的手臂,亚麻衬衫的面料在两个人之间的气流中轻轻飘了一下,“我不想在路上赶夜路。”
她走了两步,又停了。
转过头,看着扎坦娜。
“扎塔拉小姐,你的道具装好了吗?我们的运兵车空间有限,如果装不下的话,可能要留一部分在巴格拉姆。”
“已经装好了,谢谢夫人。”
“叫我维多利亚就好。”维多利亚的嘴角又弯了一下,“毕竟我们要同路去喀布尔,叫夫人太生分了。”
“那叫我扎坦娜。”
“好的,扎坦娜。”维多利亚的深灰绿色眼睛在扎坦娜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了菲斯克的脸上,“菲斯克,五分钟以后我要坐在车里,空调要开到最大。”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哒、哒、哒”地响着,节奏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点。
菲斯克和扎坦娜并排站在运兵车旁边,看着维多利亚的背影走向第一辆丰田陆巡。
扎坦娜的嘴巴凑到了菲斯克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她好像不太喜欢我。”
菲斯克轻笑了一声。
“我也不是太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你的问题很多。”
菲斯克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转过了身,朝车队前方的悍马走了过去,靴底在水泥地面上“嚓嚓嚓”地响着,没有回头。
扎坦娜站在运兵车旁边,蓝色的眼睛看着菲斯克两米二的背影在八月的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嘴角的弧度翘了起来,然后收了回去,转身朝自己的车走了。
菲斯克走到第一辆悍马旁边的时候,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后排座上堆满了东西。
两个路易威登的旅行箱竖着靠在座椅的靠背上,箱子的皮面在车内的阴影里泛着哑光的棕色。
衣物袋的上面还摞着一个化妆包、一个鞋盒和一个用报纸包着的长条形物体,从形状判断大概是那根伸缩式七号铁杆。
麦克斯韦从陆巡那边走过来,拉开了悍马的后排车门,探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行李山。
“维多利亚的东西怎么这么多?”
“很显然,上校,后排满了。”菲斯克从后视镜里看着麦克斯韦,“要不,您坐汉克斯那辆?”
麦克斯韦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了一眼后排那两个路易威登旅行箱,决定放弃抵抗。
“行吧。”
麦克斯韦关上了后排车门,转身朝第二辆悍马走了过去。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菲斯克一眼,食指朝菲斯克点了一下。
“路上小心开,别颠着她。”
“知道了。”
麦克斯韦走了。
大约三十秒以后,副驾驶的车门被从外面拉开了,维多利亚弯腰坐了进来。
亚麻衬衫的面料在她弯腰的时候从腰部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了一小段腰侧的皮肤,然后在她坐直以后又落了回去。
她把墨镜从头顶摘下来折好,放在了仪表盘上方的储物槽里,深灰绿色的眼睛在适应了车内的光线以后扫了一圈。
“空调开到最大了?”
“开了。”
“不够冷。”
菲斯克把空调的风量从四档调到了五档,出风口的冷风从“呼呼”变成了“呜呜”,维多利亚副驾驶座前方的出风口把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吹得往后飘。
车队外面,负责装车的士兵朝车队的方向打了一个OK的手势,右手握拳,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举过头顶晃了两下。
菲斯克踩下了油门。
车队刚驶出基地大门不到两百米,维多利亚的手就伸向了后排。
她的上半身从副驾驶座上扭过去,右手越过座椅的靠背,手指在后排的行李堆里摸索了几秒,从菲斯克的军绿色帆布背包的侧袋里把拉链拉开了。
菲斯克从余光里看到了维多利亚的动作,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眼睛盯着前方的公路。
“翻我东西干嘛?”
“不能看看?”
维多利亚的手从背包的侧袋里掏出了三个透明的密封袋。
三个密封袋被维多利亚一字排开,放在了她的大腿上。
她低头看着这三个密封袋,深灰绿色的眼睛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然后翻了一个白眼。
“你还真带着。”
“嗯。”
“还单独包装了。”
“防潮。”
“防潮?”维多利亚拎起第二个密封袋,隔着塑料薄膜看了一眼里面那条沾着白色痕迹的丝袜,“这条上面的东西都干成化石了,还防什么潮?”
菲斯克的眼睛盯着前方的公路,嘴角弯了一下。
“纪念意义。”
维多利亚把三个密封袋扔回了后排座上,密封袋落在路易威登旅行箱的皮面上发出了三声轻响。
她转回身坐正了,右手撑着扶手,左手搭在了车窗的边框上,手指在金属框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然后她弯下腰,把脚上的高跟鞋脱了。
维多利亚把双脚抬了起来,脚掌搭在了仪表盘下方的储物格边缘上,脚趾微微张开又合拢了一下。
她穿着肉色的丝袜。
极薄的那种,薄到几乎看不出来穿了丝袜,只有在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的时候,丝袜的面料才会在脚背的弧度上泛出一层极淡,丝绸质感的光泽。
脚趾的形状透过丝袜的面料清晰可见,趾甲上涂着和嘴唇同色系的深红色甲油,五个深红色的小点在肉色丝袜的包裹下像五颗嵌在琥珀里的红宝石。
阳光从挡风玻璃的右上角斜射进来,落在了维多利亚搭在储物格上的脚背上,丝袜面料上的光泽在阳光的直射下变得更加明显了,脚背的皮肤在丝袜和阳光的双重过滤下呈现出一种温暖、蜂蜜色的色调。
菲斯克的余光扫到了仪表盘下方那双脚,视线在脚背上停了不到半秒就收回了前方的公路。
维多利亚的脚趾在储物格的边缘上又张开合拢了一下,丝袜的面料在脚趾的活动中发出了极轻的“沙”声。
“菲斯克。”
“嗯。”
“我们这一路上会不会遇到危险?”
维多利亚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翻白眼时的调侃完全不同了,声音放低了半度,语速放慢了一拍,深灰绿色的眼睛从脚尖的方向移到了菲斯克的侧脸上。
车窗外面的戈壁滩在八月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公路两侧的沙地上偶尔有几丛枯黄的骆驼刺从沙砾中钻出来,在热风里微微摇晃。
远处的山脉轮廓在热浪的扭曲下变得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彩画。
菲斯克的右手搭在方向盘的十二点位置,左手垂在身侧,手指碰了一下腰间M9的枪套,确认了手枪的位置。
“不知道!”
“不过,我会保护你的。”
维多利亚的脚趾在储物格的边缘上停了一秒,深灰绿色的眼睛在菲斯克的侧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看向了车窗外面那片灰白色的戈壁滩。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