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7的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
从门口的方向起始,歪歪扭扭地往窗户那边延伸,在半路上分了两个叉,像一条干涸的河道在卫星地图上的俯拍图。
裂缝的边缘有几片灰白色的墙皮翘起来了,风一大就会掉,早上菲斯克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枕头上总有零星的白色碎屑。
菲斯克躺在床上看着那条裂缝。
空调在头顶嗡嗡地响着,窗式机的压缩机每隔二十秒就“嗒”一声换挡,像一个失眠的人在数羊。
他的意识向内收拢,从外部环境的感知切换到了身体内部的监测。
微生物感知网翻转方向,从向外扫描变成了向内扫描。
体内的情况一目了然。
右手掌心,食肉真菌的主要储存区域,菌丝网络从掌心的真皮层向下扎入皮下组织,占据了大约三十立方厘米的体积。
这些菌丝是食肉真菌的“本体”,平时蜷缩在掌心的组织间隙里,需要的时候从皮肤的毛孔渗出来,完成吞噬和回收的工作。
现在,菌丝网络里多了三团异物。
准确地说,是三份被菌丝包裹着,正在缓慢分解中的有机组织样本。
第一团,来自蝎子。
热辐射型变种人。
被菌丝包裹成了一个花生米大小的椭圆形囊泡,囊泡的外壁是致密的菌丝编织层,内壁的溶解酶正在一点一点地把组织中的蛋白质分解成氨基酸。
第二团,来自铁锤。
硬化皮肤型变种人。
被包裹成了一个蚕豆大小的囊泡。
分解的进度比蝎子的快一些,大约完成了百分之四十。
第三团,来自雷达。
感知型变种人。
分解进度最快,大约完成了百分之六十。
分解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食肉真菌的溶解酶可以分解地球上已知的几乎所有有机物。
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核酸,全部可以被拆解成最基本的分子单元,然后作为营养物质被菌丝吸收。
问题出在“利用”上。
当菌丝把变种人组织中的细胞拆解到DNA层面的时候,它碰到了一堵墙。
X基因。
X基因的碱基序列和T病毒的基因骨架完全不兼容。
这两套系统就像是苹果的接口和安卓的接口……物理形态相似,接口尺寸差不多,但你把苹果的线插进安卓的口里,硬塞也塞不进去。
端粒结构对不上,启动子序列无法识别,转录因子找不到结合位点。
食肉真菌可以把X基因的DNA读出来,可以识别出里面编码的蛋白质序列,可以知道“这段基因是让手掌产生热辐射的”、“这段基因是让皮肤硬化的”、“这段基因是让大脑发射低频电磁波的”。
但它没办法把这些基因整合到菲斯克的体内。
现在可以得出一个准确的结论。
X基因和T病毒不兼容。
掠夺仅限同源系统。
但!
这个结论是基于食肉真菌“现有”的能力得出的。
食肉真菌是T病毒在菲斯克体内经过八代迭代后催生出来的副产物。
八代。
从第一代的基础感染,到第八代的稳定共生,T病毒在菲斯克的细胞里经历了八次复制、变异、筛选、适应的循环,最终在第八代的时候产生了一个意外的分支……一种能够独立生存、主动吞噬有机物、并将吞噬物的分子结构信息反馈给宿主的真菌类微生物。
食肉真菌。
其实,八代迭代能催生出食肉真菌,已经是一个概率极低的奇迹。
但菲斯克现在的问题是……八代够吗?
食肉真菌的能力上限就到这里了吗?
它能吞噬,能分解,能提取营养,能把同源系统的基因片段整合到宿主体内(比如从威斯克的体表生物质中整合了念力的基因片段)。
可它做不到跨系统的基因整合。
X基因的端粒结构和T病毒的端粒结构对不上。
如果……食肉真菌再进化一次呢?
如果食肉真菌在菲斯克体内被T病毒再跑八代迭代呢?
十六代。
或者三十二代。
菲斯克的身体里还有大量的T病毒原始病毒颗粒。
这些病毒颗粒储存在骨髓的干细胞中,处于休眠状态,只在需要的时候被激活并释放到血液循环中。
每一次激活都会消耗一定数量的原始颗粒,但菲斯克的骨髓中储备的原始颗粒数量极大,足以支撑上百次的迭代实验。
问题是……迭代的过程不可控。
那是一个被动,不可控,听天由命的过程。
现在菲斯克要做的是主动触发迭代。
用意识控制T病毒和食肉真菌的行为,人为地制造进化压力,迫使食肉真菌在压力下产生新的变异。
这就好比一个程序员想要让一个已经编译好的程序在运行中自我修改源代码。
理论上可行。
实际操作起来……
菲斯克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沉入了身体内部的微观世界。
微生物感知网的分辨率从宏观的“人体器官”级别切换到了微观的“细胞”级别。
他的意识焦点像一台显微镜的镜头一样层层推进,从皮肤到皮下组织到肌肉到血管,最终聚焦在了右手掌心的食肉真菌菌丝网络上。
菌丝网络在他的意识中呈现为一团错综复杂的三维结构……数以亿计的菌丝像一棵微型的神经树一样交错缠绕,每一根菌丝的直径大约两到五微米,表面覆盖着一层黏液状的多糖外膜。
菌丝之间的连接点是信息交换的节点,化学信号在节点之间以每秒数百次的频率来回跳动。
菲斯克的意识试图抓住这些化学信号。
菲斯克开始发送指令。
第一条指令:激活T病毒原始颗粒。
菲斯克的意识监测着第一代病毒的行为……新生的病毒颗粒从干细胞里释放出来,进入了骨髓腔的血窦,被血流带入了全身循环。
他引导这些病毒颗粒沿着血管网络流向了右手掌心,在食肉真菌的菌丝网络附近聚集。
然后他发送了第二条指令:二次感染食肉真菌。
第一代T病毒颗粒侵入了食肉真菌的菌丝细胞。
病毒的DNA整合进了菌丝细胞的基因组,开始了新一轮的复制和变异。
菌丝细胞在T病毒的第一代感染下开始发生变化……细胞壁的多糖成分出现了微弱的结构改变,溶解酶的活性提高了大约百分之十五,菌丝的生长速度加快了。
这些变化是温和、可控且在预期范围内的。
菲斯克继续。
第二代。
再次从骨髓激活一批原始颗粒,逆转录,释放,引导,感染。
第二代T病毒在菌丝细胞里和第一代的基因组发生了重组,产生了新的变异……溶解酶的底物识别范围扩大了,菌丝细胞的细胞壁变得更厚了,菌丝之间的信息传导速度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第三代。
菌丝的形态开始发生可见的变化……菌丝的直径从两到五微米增大到了五到八微米,表面的多糖外膜变得更加致密了,外膜上出现了一种新的蛋白质受体,菲斯克暂时不确定这种受体的功能。
第四代。
菌丝网络的总体积在第四代感染后膨胀了大约百分之二十,从三十立方厘米变成了三十六立方厘米。
新生的菌丝从右手掌心开始向周围的组织扩展,侵入了手掌的掌腱膜和指屈肌腱的间隙。
菲斯克的右手在床单上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弯曲了两三度,掌心有一种微弱,像是蚂蚁在爬的酥痒感。
第五代。
第六代。
第七代。
每一代的迭代间隔越来越短……第一代到第二代花了大约十五分钟,第五代到第六代只花了八分钟,第七代只花了五分钟。
T病毒在食肉真菌的基因组里积累的变异越来越多,每一次新的感染都在上一代的基础上叠加新的突变,变异的速率在加速。
菲斯克的意识在监测着每一代变异的方向和幅度,确保变异的轨迹在可接受的范围内……溶解酶的进化方向是朝着更广的底物谱发展的,菌丝的结构变化是朝着更高的信息传导效率发展的,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第八代。
从第一代到第八代,不过对于已被感染过一次的食肉真菌而言,第二个八代循环已经完成了。
相当于是第十六代!
第十六代食肉真菌的形态和第八代相比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菌丝的直径增大到了十到十五微米,表面的多糖外膜上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纤毛状突起,外膜上的新型蛋白质受体数量增加了十倍以上。
菌丝网络的总体积膨胀到了四十五立方厘米,从右手掌心扩展到了整个右手的皮下组织。
菲斯克的右手在床单上攥紧了……不是他主动攥的,是掌心的菌丝网络在膨胀的过程中挤压了掌腱膜,导致手指的屈肌被动收缩。
他用意识压制住了菌丝的扩张速度。
继续。
第十七代。
第十八代。
第三轮。
到第三轮的时候,菲斯克注意到了一个变化……食肉真菌的溶解酶出现了一个新的亚型。
这个亚型的底物识别位点和之前所有的亚型都不同,它的识别位点上有一段和X基因端粒结构高度互补的氨基酸序列。
菲斯克的意识在这个发现上停了两秒。
互补序列。
食肉真菌在三代迭代以后,自发进化出了一种能够识别X基因端粒结构的溶解酶。
这意味着!
菲斯克压下了心里的兴奋。
继续。
第四轮。
第五轮。
到第五轮的时候,变异的速率再次加速了。
菲斯克的意识在监测中发现,第五轮的T病毒在食肉真菌基因组中的整合位点偏离了前四轮的模式……新的整合位点靠近了菌丝细胞的生长调控基因区域。
这个位点很危险。
生长调控基因控制着菌丝的分裂速度和方向。如果T病毒在这个位点上插入了一个激活型突变……
菲斯克的意识立刻发送了抑制信号。
“停。减速。回到安全参数。”
食肉真菌的菌丝网络接收到了抑制信号。
菌丝的生长速度降低了百分之二十。
菲斯克松了半口气。
第六轮。
这一轮的迭代只花了三分钟。
变异的方向回到了溶解酶的进化路径上,远离了生长调控区域。
菲斯克的意识持续监测着每一个新产生的突变位点,像一个交通警察站在十字路口指挥车流……这条路可以走,那条路封了,这个突变可以保留,那个突变必须清除。
第七轮。
第八轮。
到第九轮的时候,食肉真菌的菌丝网络已经从最初的三十立方厘米膨胀到了六十立方厘米,从右手的皮下组织扩展到了右前臂的中段。
菌丝的直径增大到了二十微米,外膜上的纤毛突起变得更长更密了,新型溶解酶的产量稳定在了一个较高的水平。
菲斯克的身体在这个过程中消耗了大量的能量……食肉真菌的每一次迭代都需要消耗蛋白质和脂肪储备来提供原材料和能量,如此多轮的迭代下来,他的皮下脂肪层已经薄了一圈,腹部的脂肪从原来的大约一厘米厚减少到了六七毫米。
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第十轮完成了。
菲斯克决定再推四轮。
很快!
第十四轮。
菲斯克的意识在第十四轮的变异数据中捕捉到了一个异常。
生长调控基因区域又出现了一个新的T病毒整合位点。
这次的整合位点比第五轮那次更靠近核心调控序列。
菲斯克立刻发送抑制信号。
“停。清除这个整合位点。恢复原始序列。”
食肉真菌的菌丝网络接收到了信号。
但这次!
没有减速。
菌丝的生长速度在受到抑制信号后反而加快了。
菲斯克的意识瞬间绷紧了。
“停!”
他的意识以最大的“音量”发送了第二次抑制信号。
菌丝网络的反应延迟了大约两秒……然后生长速度又加快了百分之十。
失控了。
第十四的T病毒在生长调控基因区域的整合触发了一个正反馈回路……菌丝的生长速度越快,T病毒的复制速度就越快,T病毒的复制越快,就会在更多的生长调控位点上整合,进一步加速菌丝的生长。
雪崩效应。
菲斯克的右手掌心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胀痛……菌丝网络在正反馈的驱动下开始了爆发式的扩张,菌丝像一团疯长的霉菌一样从右手掌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从手掌到手腕,手腕到前臂,前臂到肘关节,肘关节到上臂。
菲斯克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的右臂在T恤的袖子下面肿胀起来……是皮下组织被菌丝填充后的那种实打实,硬邦邦的膨胀。
右前臂的周径在十秒内增大了大约两厘米,血管被膨胀的菌丝挤压得隆起在皮肤表面,像一条条蓝色的蚯蚓。
“操。”
菲斯克的左手抓住了右前臂……手指扣住了膨胀的肌肉,感觉到了皮肤下面菌丝蠕动的触感,像是有几百条细小的虫子在皮下组织里钻来钻去。
菌丝的扩张没有停下来。
从右臂蔓延到了肩膀。
从肩膀蔓延到了胸口。
从胸口向下蔓延到了腹部。
菲斯克的身体在十五秒内变成了一个食肉真菌的培养皿……菌丝从右手掌心出发,像一棵树的根系一样向全身的皮下组织扩散,每一根菌丝在扩张的过程中都在疯狂地吞噬周围的组织来为自己的生长提供原材料。
它们吃的是脂肪。
菲斯克的皮下脂肪层在菌丝的吞噬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腹部的脂肪从六七毫米减少到了三毫米。
胸口的脂肪层几乎消失了,肋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见。
大腿和臀部的脂肪在菌丝蔓延到下半身以后也开始被吞噬了。
菲斯克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缩”……皮肤在脂肪消失后变得更紧了,贴在了肌肉和骨骼的表面,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像是真空包装的肉排一样清晰地凸显了出来。
他的体重在一分钟内下降了至少五公斤。
全是脂肪。
菲斯克的意识在体内疯狂地发送抑制信号。
“给我死,死……死!”
菌丝网络在抑制信号的轰炸下开始出现了分裂……一部分菌丝响应了抑制信号,生长速度放慢了。
另一部分菌丝已经完全脱离了菲斯克的控制,继续按照血崩效应的惯性疯长。
菲斯克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试图同时压制所有的菌丝,而是集中全部的意识控制力,针对那些脱离控制的菌丝,逐条逐条地发送自毁信号。
一根。
两根。
十根。
一百根。
他的意识在微观世界里进行着一场精细到分子级别的围剿战……每发现一根失控的菌丝,就发送一次自毁信号,让那根菌丝的细胞膜崩解,内容物泄漏,然后被周围受控的菌丝吞噬回收。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分钟。
四分钟里菲斯克的身体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双眼紧闭,右手攥着床单,左手按在右前臂上。
汗水从他的额头、脖子、胸口渗了出来,T恤的面料被汗水浸透了,贴在了他的胸口和腹部,每一块因为脂肪消失而暴露出来的肌肉轮廓都在湿透的T恤下面清晰可见。
四分钟以后。
最后一根失控的菌丝被自毁信号摧毁了。
菌丝网络重新归于菲斯克的控制之下。
整个网络在失控的那一分多钟里扩张到了全身……从右手掌心出发,覆盖了双臂、胸腔、腹腔、背部、双腿的皮下组织,总体积从六十立方厘米暴增到了大约三百立方厘米。
代价是菲斯克全身上下绝大部分的皮下脂肪被吞噬殆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T恤下面的腹部完全没有了脂肪层的缓冲,八块腹肌的轮廓像是用凿子在石板上刻出来的,每一条肌纤维的走向都能透过皮肤看到。
肋骨的下缘在皮肤下面像搓衣板一样排列着。
手臂上的血管因为没有了脂肪的覆盖而全部暴露在了皮肤表面,蓝色和绿色的血管网络像一张地图一样铺在了前臂和手背上。
菲斯克的嘴角抽了一下。
“操。”
菲斯克看起来像一个健美比赛赛前脱水到极限的选手……肌肉的轮廓清晰到了变态的程度,但缺少了皮下脂肪的填充让他的整体轮廓比之前“干”了很多,少了一层健康的丰满感。
体脂率大概从原来的百分之十二左右掉到了百分之三以下。
再低下去,真的会死人的。
因为,一会吃完了脂肪,鬼知道会开始吃什么?
菲斯克深吸了一口气,让心率从一百四十回落到了正常范围。
然后,他重新把意识沉入了体内。
失控的四分钟是一场灾难,但灾难过后留下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菌丝网络在爆发式扩张的过程中经历了第十八轮到……菲斯克数了一下。
在失控期间强制推动了四轮的快速进化,四轮每一轮的间隔只有几十秒。
十八轮的食肉真菌和第十四轮相比,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种生物。
菌丝的直径达到了三十微米,外膜上的纤毛突起演化成了成熟的吸收结构,新型溶解酶的种类从一种增加到了七种,其中三种的底物识别位点和X基因的不同区段高度互补。
更关键的是,菌丝网络的顶端……分布在肩膀、背部和前臂皮肤表面的那些菌丝……出现了一种全新的结构。
孢子囊。
菌丝的顶端膨大成了球形的囊体,直径大约五十到八十微米,囊体的内部充满了密密麻麻的孢子。
每一个孢子的直径大约三到五微米,表面覆盖着一层疏水性的蛋白质外壳,外壳上携带着食肉真菌的完整基因信息和一套简化版的溶解酶系统。
和蘑菇释放孢子的机制一样。
菲斯克的皮肤表面可以向外喷发食肉真菌的孢子。
他试了一下。
意识集中在右前臂的皮肤表面,向孢子囊发送了一个释放信号。
右前臂的皮肤表面“噗”地冒出了一层极细,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粉状物质……菌孢。
数以十万计的孢子从孢子囊中喷射而出,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灰白色的粉末,在空调的冷风下缓缓扩散到了空气中。
菲斯克用微生物感知网追踪了这些孢子的扩散路径……它们在空气中以每秒大约十厘米的速度向四周飘散,在大约一米半的范围内密度最高,两米以外就稀薄到难以检测了。
孢子在接触到有机物表面(比如床单的棉纤维)后会附着上去,开始分解表层的纤维素。
分解的速度很慢,大约每小时能侵蚀零点几毫米的深度,远不如直接接触的菌丝那么猛烈,但作为远程投射手段!
够用了。
菲斯克收回了孢子的释放信号,前臂上的灰白色粉末在几秒内停止了飘散,残留在皮肤表面的孢子被他用意识指令自毁了,变成了一层透明的液滴,被皮肤吸收了。
然后他把注意力转向了右手掌心的三个囊泡。
蝎子的。
铁锤的。
雷达的。
新的食肉真菌重新开始了对这三份样本的处理。
新型溶解酶找到了X基因端粒结构的切入点……像一把配好的钥匙插进了锁孔,酶分子和端粒的结合位点完美契合,碱基序列的互补配对在分子级别上严丝合缝。
基因信息被菌丝网络的信息传导系统编码、翻译、传送到了菲斯克的神经系统。
菲斯克的大脑开始接收到了三份X基因的完整蓝图。
热辐射。
皮肤硬化。
电磁波感知。
食肉真菌不再像之前那样把X基因片段当废料丢弃了。
进化后的菌丝拥有了一种新的能力……它可以在自身的基因组中开辟一个隔离区域,把X基因的片段存放在这个隔离区域里,然后用自己的转录系统去读取和表达这些外源基因。
像一台装了虚拟机的电脑……在T病毒的操作系统上开了一个X基因的模拟环境。
效率低。
稳定性差。
但能跑。
菲斯克闭着眼睛,感受着三份X基因能力在菌丝网络的“虚拟机”里启动的过程。
第一个启动的是热辐射。
他的右手掌心发热了。
温度从正常的三十六度开始上升……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温度在四十二度时上升速度放缓,到四十五度时停了下来。
四十五度。
蝎子的热辐射能力在满功率下可以达到六七百度。
菲斯克的“虚拟机”版本只能跑到四十五度。
和用手搓热了差不了太多。
菲斯克把热辐射关了。
第二个启动的是皮肤硬化。
他的右手手背的皮肤在菌丝网络的调控下开始发生变化……表皮细胞的角蛋白密度增加了,真皮层的胶原纤维排列变得更紧密了,皮下组织中出现了微量的矿化沉积。
菲斯克用左手的指甲在右手手背上划了一下。
划痕比正常的浅了大约一半。
指甲在皮肤表面滑过的触感像是在划一块干了的橡胶。
硬了一点。
铁锤的皮肤硬化在满功率下可以弹开7.62毫米步枪弹。
菲斯克的“虚拟机”版本大概能扛住一个比较用力的脑瓜崩。
菲斯克把皮肤硬化关了。
第三个启动的是……
电磁波感知。
菲斯克的大脑顶叶区域在菌丝网络的刺激下开始产生低频电磁脉冲。
脉冲从大脑出发,穿过颅骨,向外辐射。
声音来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
是大脑直接接收到的信号……电磁波反射信号在大脑的感知皮层里被解码为一种类似于“听觉”的感受,但又和听觉完全不同。
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同时打开了一百台收音机,每台收音机都调在了不同的频率上,所有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混沌,嗡嗡嗡,让人头皮发麻的白噪声。
菲斯克的眉头猛地皱紧了。
每一个“声音”都是一个生物体的反射信号……心跳、呼吸、体温、运动状态,这些信息被编码在反射信号的频率和振幅中,像一个个数据包一样涌入了菲斯克的大脑。
弗兰克提供的情报说,雷达的探测范围是五十米。
菲斯克现在接收到的信号来源远超五十米。
一百米。
两百米。
三百米。
他能“听到”A区军官宿舍楼里每一个房间里的人……隔壁A-06里维多利亚的心跳,远处A-03里某个军官的心跳,走廊里值班哨兵的心跳。
再远一点……
B区的士兵营房里有四十多个心跳信号挤在一起,频率和振幅各不相同,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做俯卧撑……为什么有人大半夜会在做俯卧撑。
再远一点……
C区的食堂方向有二十多个信号,密集,移动,心率偏高。
可能是晚班的后勤人员在收拾厨房。
再远一点……
停车场方向有六七个信号,分散,静止,心率在七十左右……值夜的卫兵。
所有这些信号同时涌入了菲斯克的大脑。
几百个心跳声叠在一起。
“咚咚咚咚咚……”
菲斯克的头猛地往后仰。
后脑勺撞在了墙壁上,“砰”的一声闷响。
头疼。
信息过载导致,大脑的感知皮层被过量的输入信号淹没后产生的剧烈胀痛。
太阳穴的两侧像是被两只手用力挤压着,眼球后面的视神经在疼痛的传导下产生了闪光幻觉,菲斯克闭着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片片白色的光斑。
“操操操操……”
菲斯克的双手按住了太阳穴的两侧,手指用力按压着颞骨上方的皮肤,试图用物理压力来缓解胀痛。
他的意识在混乱中挣扎着发送关闭信号……把电磁波感知的功能从菌丝网络的“虚拟机”里强行关掉。
信号关了。
“声音”消失了。
脑子里瞬间安静了。
菲斯克的双手从太阳穴上滑了下来,垂在了身体两侧。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呼吸从快速的喘息慢慢减速。
头还在疼。
但可以忍了。
菲斯克睁开了眼睛。
A-07的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
歪歪扭扭地从门口延伸到窗户,在半路上分了两个叉。
菲斯克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十秒。
三个能力。
全部拿到了。
热辐射、皮肤硬化、电磁波感知。
三个都弱得像玩具……热辐射只能烧到四十五度,皮肤硬化只能硬一点点,电磁波感知的范围倒是够大,几百米,远超弗兰克情报里说的几十米,可接收到的信息量大到他的脑子根本处理不了。
菲斯克从床上站起来。
走到了洗手池前面。
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了一秒。
两米二的身高没变,但所有的皮下脂肪都没了。
脸颊也瘦了。
颧骨更突出了,下颌的线条更锐利了,金色的眼睛在瘦削的面部轮廓中显得更大了。
菲斯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像刚从难民营里跑出来的。”
他拧开了水龙头,把脑袋伸到了水流下面。冰凉的水冲刷着他的脸和脖子,从下巴滴到了洗手池里。
得吃东西。
大量的高热量食物。
脂肪需要重新补回来,食肉真菌维持运转也需要额外的能量供给。
菲斯克关掉了水龙头,用毛巾擦了一把脸。
从床头柜里翻出了两根能量棒,撕开包装,两口一根地往嘴里塞。
花生酱味的蛋白质棒在他的牙齿下面“嘎吱嘎吱”地碎裂,碎块混着唾液被他囫囵吞了下去。
两根能量棒大约六百大卡。
远远不够。
食堂的晚餐时间已经过了。
出去吃吧!
基地正门正好在凌晨十二点半的时候换了一班岗。
菲斯克从正门出来的时候,两个换岗的新兵正在从值班室里走出来,一个打着哈欠,另一个在摸口袋里的烟盒。
两个人在看到菲斯克的身影从大门的阴影里走出来的瞬间,哈欠停在了嘴巴张到一半的位置,摸烟的手也从口袋里缩了回来,两个人同时立正,右手抬到了眉毛的位置。
“长官好!”
菲斯克抬了一下左手,手掌朝他们的方向随意地摆了两下,连头都没转,径直走过了大门外的水泥路面,靴底从水泥踩到了碎石,从碎石踩到了泥土,从泥土踩到了基地外围那条通往巴格拉姆镇区的土路。
凌晨的巴格拉姆没有完全睡着。
土路两侧零星地亮着灯火,大部分是路边摊的煤油灯和丙烷气灯,橘黄色的光团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摊位上的锅碗瓢盆和食客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飘着烤肉的油烟味、馕饼的麦香味、绿茶的苦涩味和柴油发电机排出的尾气味,所有的味道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只有巴格拉姆的深夜路边摊才有的独特气息。
摊位上坐着的人大致分两种。
一种是当地人,穿着帕图和头巾,三五成群地蹲在矮桌旁边,用右手抓着手抓饭往嘴里送,左手端着搪瓷杯装的绿茶,说话的声音不大,达利语的辅音在夜风里像石子扔进水潭的声响。
另一种是美国士兵,穿着迷彩服,有的还带着M4挂在胸前,三三两两地坐在塑料椅子上,面前摆着烤肉串和可乐罐,说话的声音比当地人大三倍,英语的元音在巴格拉姆的夜空里像一群受惊的鸟。
菲斯克从土路上走过的时候,他的身影在路边摊的灯光中被拉成了一道极长的影子。
两米二的身高在坐着的人群中像一根电线杆插在了灌木丛里,经过任何一张桌子的时候都会挡住那张桌子上方的灯光,在桌面上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
“嚯!”
一个端着可乐罐的下士从菲斯克的影子里抬起了头,可乐罐已经举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喝,就看到了肩章上的金色少尉杠,整个人下意识的从塑料椅子上弹了起来,可乐罐“咚”地放在了桌上,右手抬到了眉毛。
“长官!”
菲斯克摆了一下手。
“坐。”
三个人坐回去了。
菲斯克继续往前走。
每经过一桌有美军士兵的摊位,都会有人站起来敬礼。
有的利索,啪地一下站直了,有的慢半拍,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一边嚼一边站,有的已经喝了不少当地人私酿的葡萄果汁,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稳住了。
他在路边摊的灯火丛中扫了一圈,找到了一家看上去没什么人的店。
店面是一间用泥砖砌成的矮房子,门口挂着一盏丙烷气灯,气灯的白光把门口三米范围内的地面照得惨白。
招牌是一块木板,上面用达利语和歪歪扭扭的英语写着“CHICKENRICE”,英语的“CHICKEN”少写了一个C,变成了“HIKCEN”。
门口的烤架上,六七只鸡被铁签子从头到尾贯穿,斜插在炭火旁边,鸡皮在炭火的炙烤下“滋滋”地冒着油,油滴落在炭火上发出“哧……”的声响,激起一小团白烟。
烤架旁边蹲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左手转着铁签子让鸡均匀受热,右手拿着一把破了一半的蒲扇在扇炭火。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布料在脖子的位置被汗浸透了一大片。
门框上沿擦过了他的头顶,蹭下来几粒泥砖的碎屑,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菲斯克在角落里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塑料椅子在他的体重下“嘎吱”叫了一声,四条腿在泥土地面上往外滑了一点。
菲斯克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后背贴着泥砖墙壁,感受到了墙壁上残留的白天被太阳晒过的余温。
烤架旁边的老头站起来走了过来,用结结巴巴的英语问他要什么。
“五只鸡。三大盆手抓饭。可乐有没有?”
老头的蒲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菲斯克的身材,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瘦得颧骨突出,下颌线锐利得像刀背,脖子上的血管在没有脂肪层遮挡的情况下全部暴露在皮肤表面。
老头决定不问为什么一个人要吃五只鸡。
“可乐有。”
“来两瓶……冰的。”
老头转身回了厨房。
菲斯克从迷彩裤的口袋里掏出了两张一百美元的钞票,折了一下,压在了桌上的盐罐底下。
第一只鸡在三分钟后端上来了。
铁签子还插在鸡的体腔里,整只鸡被放在了一个铝制的椭圆形盘子里,盘底垫着一层切成薄片的洋葱。
鸡皮的颜色是深焦黄色的,表面有明显的炭火炙烤痕迹……局部区域的鸡皮被烤焦了,变成了黑褐色的小片,边缘翘起来,像干裂的泥地。
烤鸡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灰,是炭火的飞灰在烤制过程中飘落在鸡皮上被油脂粘住的。
菲斯克用右手抓住了鸡腿的位置,手指扣进了鸡腿和鸡身的连接处,往外一掰。
“咔。”
鸡腿从关节处被掰断了,连带着一大块鸡胸的肉一起撕了下来。
断裂处的鸡肉纤维在撕扯的力量下被拉成了一缕一缕的丝状,肉汁从断面渗了出来,滴在了铝盘的洋葱片上。
鸡腿被烤焦的鸡皮和灰尘覆盖的表面下面,鸡肉是嫩白色的,带着微微的粉红色,肌纤维之间充满了透明的汁液。
菲斯克一口咬了下去。
然后,牙齿陷进了皮下的鸡肉。
鸡肉的肌纤维在牙齿的咀嚼下崩开,大量的肉汁从纤维的断面涌了出来,烫得舌头上的味蕾先疼了一下然后才开始传递味觉信号。
鸡肉的味道很干净,有一股明显的炭火烟熏味打底,上面叠着腌制时用的盐、黑胡椒、孜然和一点点辣椒粉的复合香气,鸡肉本身的鲜甜味在烟熏和香料的衬托下变得更加突出了。
菲斯克三口吃完了一条鸡腿。
菲斯克把骨头扔在了桌上。
可乐来了。
玻璃瓶装的可口可乐,瓶身上的阿拉伯文标签说明这批货是从巴基斯坦进口的。
瓶子的表面凝着一层水珠,菲斯克用牙齿咬开了瓶盖……“嘶”的一声,气泡从瓶口涌了出来,碳酸的刺激味从鼻腔灌进了大脑。
他灌了一大口。
冰的可乐从喉咙灌到了食道,从食道灌到了胃里,胃壁在冰凉液体的刺激下收缩了一下,然后开始了快速的吸收工作。
手抓饭也端上来了。
菲斯克用右手抓了一大把米饭,攥成一个拳头大的饭团,塞进了嘴里。
没有法蒂玛弄的好吃。
但还将就!
店里唯一的声音变成了菲斯克咀嚼和吞咽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嚼骨声、“咕噜”的吞咽声、“嗞嗞”的撕鸡肉声,以及偶尔插入的可乐瓶碰桌面的“咚”声。
两个当地老头在某个时刻放下了茶杯,转过头看了菲斯克大约五秒钟,然后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老头用达利语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另一个老头点了点头,两个人加快了吃饭的速度,结了账就走了。
菲斯克吃完了第一只鸡和第一盆手抓饭的时候,第二只鸡和第二盆手抓饭已经端上来了。
他一边啃着第二只鸡的鸡翅。
鸡翅的尖端被烤成了黑色的炭化物,可以嚼碎了直接吞,带着一种微苦的烟熏味,一边听着店里角落的收音机在播放节目。
收音机是一台老旧的索尼短波机,外壳的塑料已经发黄了,天线用胶带缠了两圈固定在一个朝天的角度上。
收音机里播放的是RTA(阿富汗国家电视台)的达利语广播频道,播音员的声音在短波的电磁干扰下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用筛子筛豆子。
“……来自美国的著名魔术师扎坦娜·扎塔拉女士,将于本周在喀布尔、坎大哈、马扎里沙里夫……进行慈善巡回演出……所有演出收入将全部捐赠给阿富汗本地的儿童教育基金会和战后重建公益组织……”
菲斯克的嘴巴停了半秒。
嘴里还叼着半截鸡翅。
“……扎塔拉女士表示,她希望通过魔术表演为阿富汗人民带来欢笑和希望,让孩子们在战争的阴影下也能拥有快乐的童年……”
菲斯克把鸡翅从嘴里拿了出来。
魔术师?
跑到阿富汗来搞巡回演出?
搞慈善的?
菲斯克嚼着嘴里的鸡翅肉,咽了下去,灌了一口可乐。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喀布尔还好说,那是首都,安保系统多少还能看,外国人在喀布尔活动至少还有个基本的安全框架。
坎大哈?马扎里沙里夫?
那两个地方上个月刚发生过针对联合国工作人员的路边炸弹袭击,三个人受伤。
一个美国女人,搞魔术表演,到处跑,还把行程提前公布在了国家电台上?
这和站在靶场中间举着一块写着“朝这里打”的牌子有什么区别?
也不知道是哪个白痴批准了这个巡演计划。
大使馆的安全官?
CIA驻喀布尔站?联合国阿富汗援助团?
还是五角大楼的某个坐在空调办公室里看地图觉得阿富汗“基本稳定”的参谋军官?
菲斯克摇了一下头。
管她呢。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一个少尉,关自己鸟事!
第三只鸡被端上来了。
菲斯克开始有意识地放慢了进食速度……食肉真菌在接收到大量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后开始快速合成脂肪,其菌丝网络从全身皮下组织同时启动脂肪细胞的填充程序,像是在给一个被抽空的气球重新打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膨胀”。
但是这种通过进食的方式实在是太过于落后了。
还是得找到一种能够快速补充能量的方式。
菲斯克一边嚼着第三只鸡的鸡胸肉一边想着这个问题。
食肉真菌在这次失控中吞掉了他至少五公斤的脂肪,大约四万大卡的能量。
五只鸡加三大盆手抓饭大约能提供一万到一万两千大卡,补回来不到三分之一。
这么多东西才只补不到三分之一。
而食肉真菌却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就吃掉了他那么多的脂肪。
这只是一次失控而已。
如果,以后真的要在战斗中使用X基因的复制能力呢?
能量缺口会大到离谱。
就算他能百分之百复制X基因的能力,就算“虚拟机”的效率能提高到和原生能力一样的水平……如果没有足够的能量供给,这些能力在战斗中根本撑不了几分钟。
得找一个便携、高密度、能在战斗中快速摄入的能量来源。
能量棒?
太慢了,消化吸收需要时间。
静脉注射葡萄糖?
理论上可行,但战斗中没空给自己扎针。
或者……
菲斯克看了一眼桌上的烤鸡骨架。
食肉真菌可以直接吞噬有机物并跳过消化系统把分子级别的营养物质输送到全身。
如果在战斗中用食肉真菌直接吞噬敌人的尸体来补充能量呢?
这个想法让菲斯克的嘴角抽了一下。
确实可行。
就是总觉得有一些恶心。
第四只鸡已经端上来了。
菲斯克一边啃着一边继续想,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咚、咚、咚”,指尖碰到了一截鸡骨头,把骨头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指停了。
他盯着那截被指尖弹了一下的鸡骨头。
刚才那一弹。
不对劲。
骨头被弹开的距离远超正常的手指弹击应该产生的位移。
一截三厘米长的鸡骨头,被他的食指轻轻弹了一下,从桌面的这一端飞到了那一端,撞在了墙壁上,“叮”的一声,弹回来滚到了地上。
桌子的长度大约八十厘米。
一截鸡骨头被手指弹了八十厘米?
菲斯克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指在台灯的光线下投着五道长长的影子。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食指的指尖上。
念力。
之前的训练成果……释放、收缩、推、拉、压。
推的上限大约二十公斤,拉的上限大约十公斤。
精度只能做到让一颗石子沿着预设轨迹运动,换形时有几十毫秒的反应延迟。
菲斯克的食指朝第四只鸡的方向点了一下。
念力从指尖射了出去。
“咔!”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从鸡的身体里传来。
鸡的身体从胸骨的正中线被一分为二了。
切口整齐,肋骨的断面光滑,鸡肉的肌纤维在切口处被干净地切断。
两半鸡身在铝盘里往两边倒了下去,“啪”地贴在了盘底,切口处的肉汁从断面渗了出来,在铝盘里汇成了一小滩。
菲斯克的手指停在了空中。
他盯着那只被劈成两半的烤鸡。
切口的质量和之前念力的“橡胶锤”效果完全不一样。
之前的念力是纯粹的钝力……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把、按了一下、砸了一拳。
能推动二十公斤的物体,能在木板上留下压痕,但做不到切割。
刚才那一下……是切割。
念力在释放的瞬间被压缩成了一条极薄的线状力场,像一把无形的刀刃,从指尖射出去,切开了鸡骨和鸡肉。
菲斯克的左手拿起了半只鸡的断面,翻过来看了一下切口。
切口的宽度不到一毫米。
力场的厚度被压缩到了这个程度?
之前他能做到的最薄的力场厚度大约是两到三厘米……像一块砖头拍过去。
现在是不到一毫米。
操控精度提升了至少二十倍。
菲斯克放下了半只鸡,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了体内。
菌丝网络在经历了十八轮迭代后覆盖了全身的皮下组织,总体积达到了三百立方厘米。
菌丝的信息传导速度比迭代前提高了大约十五倍,每一根菌丝都是一条微型的神经纤维,和菲斯克的中枢神经系统之间建立了双向的信号通路。
念力的来源是食肉真菌从菲斯克的体表生物质中整合的T病毒变异基因片段。
之前这个基因片段只存在于右手掌心的三十立方厘米菌丝网络中。
现在它存在于全身三百立方厘米的菌丝网络中。
基因片段的拷贝数增加了十倍。
信号传导速度增加了十五倍。
念力的强度和精度的提升是菌丝网络扩张的直接后果。
菲斯克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
又试了一下。
这次他控制着念力的释放量……只用了大约三成的力。
力场从食指的指尖射出去,击中了桌面上的一根鸡骨头。
鸡骨头被切成了两截。
切口平整,断面的骨髓腔清晰可见。
菲斯克把力度降到了一成。
力场再次射出。
这次没有切断骨头,而是在骨头的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深度大约半毫米。
可控。
菲斯克的嘴角弯了一下。
之前的念力像一把橡胶锤子。
能砸,能推,能按,但做不了精细活。
现在的念力像一把手术刀。
可以调节力度、厚度、角度和距离。
虽然比起威斯克那种隔着二十米掀翻一辆装甲车的水平还差得远,但切开一个人的喉咙、切断一根绳索、在远距离上精确切割目标……
够了。
绝对够杀人了。
菲斯克拿起剩下的半只鸡,继续吃。
店老板站在厨房的门口看着菲斯克面前那堆鸡骨头和空盆,脸上的表情介于敬畏和困惑之间。
菲斯克正在啃第五只鸡的鸡腿的时候,店门口的丙烷气灯晃了一下。
有人走进来了。
菲斯克的眼睛没有抬。嘴巴还在嚼着鸡肉,左手端着可乐瓶,右手攥着鸡腿。
微生物感知网自动展开了。
女性。
身高大约一米七。
体重大约五十五公斤。
以上都是正常的。
不正常的部分从菲斯克的感知网深入到她的皮肤以下时开始出现了。
她的细胞结构有问题。
是一种菲斯克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检测到过的东西。
她的每一个细胞。
从表皮细胞到肌肉细胞到血液细胞……内部都存在着一种极其微弱,持续,无法归类的能量波动。
菲斯克的咀嚼速度慢了半拍。
他的眼睛从鸡腿上移开了,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黑色的头发,长度到肩膀以下大约十厘米,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卷曲。
皮肤是白的,那种没怎么被阿富汗的太阳晒过,保养得很好的白。
五官轮廓深,颧骨和下颌的线条柔和但分明,鼻梁高而直,嘴唇的形状饱满,上唇有一个比较明显的唇峰。
眼睛是蓝色的。
很蓝。
蓝到在丙烷气灯的白光下像两颗从珠宝盒里滚出来的蓝宝石。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皮夹克,拉链拉到了胸口的位置,里面是一件白色的V领T恤,V领开得不深,锁骨的位置刚好露出来。
下半身是一条黑色的紧身牛仔裤,裤脚塞进了一双棕色的短靴里。
像是一个在黄石国家公园牧场当中工作了许多年的女牛仔。
英气,自信,飒爽。
但很可惜的是,这里是阿富汗。
巴格拉姆基地外面的路边烤鸡店里。
菲斯克嚼完了嘴里的鸡肉,咽了下去。
这样装扮的女人在这个地方出现,比一头北极熊出现在撒哈拉沙漠还违和。
她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从烤架扫到厨房门口扫到菲斯克的角落,在菲斯克身上停了大约一秒。
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
走到了菲斯克对面的那张桌子旁边,拉开塑料椅子坐了下来。
皮夹克在她坐下的时候发出了皮革摩擦的“嘎吱”声,牛仔裤的面料在大腿的位置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她朝厨房门口的老板喊了一句。
达利语。
口音不太对,但用词很地道,像是学过但没有长期使用的那种半生不熟的流利。
“一份鸡肉饭。一杯绿茶。”
菲斯克的眼睛从她身上移回了自己桌上的第五只鸡。
他继续吃。
但他的微生物感知网没有收回来。
菲斯克啃完了第五只鸡的最后一条腿,把骨头扔在了桌上的骨头堆里。
朝老板比了个手势……再来一瓶。
可乐送来的时候,对面桌子上的女人的鸡肉饭也端上来了。
菲斯克用牙齿咬开了可乐瓶盖,灌了一大口,余光瞥了对面一眼。
正好和她的目光碰了一下。
她喝了一口茶。
放下了杯子。
菲斯克拎起了可乐,仰头灌完,把空瓶放在了桌上。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塑料椅子在他起身的时候“嘎吱”叫了一声,往后滑了十厘米。
两米二的身高在矮小的泥砖店面里再次充分展示了它的存在感,头顶的头发几乎蹭到了天花板上悬挂的那盏灯泡的灯线。
菲斯克朝门口走了两步。
“嘿。”
声音从背后传来。
口音是美国东海岸的,纽约或者新泽西一带的。
菲斯克的脚步停了。
“你脸上那个……电击伤?”
菲斯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女人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叉,右手的食指在茶杯的杯沿上画着圈,蓝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是。”
“被闪电劈的?”
“差不多。”
女人的嘴角弯了一点。
“巴格拉姆的天气不怎么打雷吧。”
“那你可以理解为我运气不好。”
菲斯克转过了头,继续朝门口走。
女人没有再说话。
菲斯克走出了店门,靴底从泥土地面踩到了碎石路面,“嚓”的一声。
丙烷气灯的白光在他身后晃了两下。
菲斯克往基地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泥砖店面。
透过门口的气灯光,他能看到那个穿着深蓝色皮夹克的女人还坐在桌边,端着茶杯,姿态松弛得像是坐在纽约第五大道的咖啡馆里。
怪女人!
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正面响起。
“菲斯克?”
是弗兰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