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都是生意啊!

穆罕默德的三辆皮卡在帐篷区前面停成了一排,车斗里的人跳下来,散进了被打烂的工事和帐篷之间,开始翻尸体、捡武器、搬弹药箱。

穆罕默德本人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的时候,搪瓷茶杯还端在手里,杯口冒着热气,他走路的姿势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左手背在身后,右手端着茶杯,花白的胡子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他路过一具面朝下的尸体时低头看了一眼,用靴尖把尸体的肩膀翻了一下,看清了脸,“啧”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菲斯克坐在翻倒的皮卡旁边抽完了第二根烟,把烟蒂弹到了碎石上,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弗兰克开口了。

“等一下。”

弗兰克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食指朝北侧仓库区的方向点了一下。

“仓库后面。”

“仓库后面怎么了?”

“地窖。”

菲斯克看着弗兰克。

弗兰克的眼睛半睁着,吗啡让他的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黑点,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的精明劲儿一点都没有被药物稀释掉。

“卫星热成像扫过这个区域的时候,仓库后面的地表温度比周围低了两度。地下有空腔。”

菲斯克原本以为鸦片膏已经全部被法蒂玛运走了,仓库里剩下的那些也被法鲁克的人一把火烧了,黑烟到现在还没散完,从仓库的铁皮门缝里往外冒着,空气里弥漫着鸦片燃烧后甜腻到发苦的焦臭味。

“你什么时候看的热成像?”

“昨晚。”弗兰克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以为我只看了地形图?”

菲斯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石灰。

“你走得动吗?”

“扶我一把。”

菲斯克伸出左手,弗兰克抓住了他的前臂,菲斯克往上一提,弗兰克的身体从地面上被拉了起来。

他的左手撑在翻倒的皮卡底盘上,稳住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气,牙齿咬了一下下唇。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北侧仓库区走。

弗兰克走得很慢,右腿每迈一步都要先把重心完全转移到左腿上,然后右腿像一根僵硬的木棍一样往前摆,靴底在碎石上拖出了一道浅浅的刮痕。

菲斯克走在他左边,没有搀扶,但步速压到了弗兰克的节奏上。

仓库区到了。

三间石头砌的矮房子,最大的那间铁皮门敞开着,里面还在冒烟,黑色的烟雾从门口往外涌,贴着地面扩散,像一层流动的黑色地毯。

空气里的焦臭味在这个距离上浓烈到让人眼睛发酸。

弗兰克没有进仓库。

他绕到了仓库的后面。

仓库后面是一片大约三米宽的空地,空地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沙尘。

空地的尽头是山壁的岩面,岩壁和仓库后墙之间的距离大约两米。

弗兰克站在空地的中央,低头看着地面。

“这里。”

他的靴尖在地面上踢了一下,靴底碰到了泥土表面下面的什么东西,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木头的声音。

菲斯克蹲下来,右手在泥土表面扫了两下,指尖碰到了一块木板的边缘。

他用手指抠住了木板的边缘往上一掀,泥土和沙尘从木板的表面簌簌地往下掉,露出了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木板盖子,盖子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开口。

地窖。

菲斯克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摸出了手电筒,按了一下开关,白色的光柱射进了地窖的黑暗中。

地窖的深度大约两米,底部是夯实的泥土地面,四壁用石块砌成,没有任何支撑结构,纯粹靠石块之间的摩擦力和泥土的压实度维持着。

一个简易的木梯从开口处斜着伸到了地窖底部。

手电筒的光柱在地窖底部扫了一圈。

菲斯克的手停了。

地窖的底部堆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鸦片砖。

和仓库里的一模一样的规格,二十厘米乘十厘米乘五厘米,深棕色的膏体用两层塑料薄膜密封,码得整整齐齐,一层叠一层,从地窖的左侧墙壁一直码到了右侧墙壁。

菲斯克目测了一下数量,大约四百块出头,每块一公斤。

四百多公斤。

第二样东西码在鸦片砖的上面,靠近地窖右侧墙壁的位置。

金属的光泽在手电筒的白光下反射出了一种温暖且浓郁、和周围所有东西的颜色都格格不入的黄色。

金条。

标准的铸造金条,每根大约二十五厘米长、七厘米宽、三厘米厚,表面有铸造时留下的细微纹路和一个压印的标志。

菲斯克把手电筒的光柱对准了金条表面的压印标志。

一只展翅的鹰,鹰的下方是一行阿拉伯文和一行英文。

“NationalBankofEgypt.”

埃及国家银行。

菲斯克数了一下金条的数量。

四十根。

标准铸造金条每根一公斤,按照当前的国际金价大约每盎司九百美金计算,一公斤黄金大约值两万九千美金。

四十根。

一百一十六万美金。

菲斯克关掉了手电筒。

他站起来,看着弗兰克。

弗兰克靠在仓库的后墙上,右腿微微弯曲减轻伤口的压力,双手插在战术背心的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在跳蚤市场里翻到了一幅真迹油画的古董商。

“法鲁克的金库。”弗兰克说。

菲斯克把手电筒塞回了口袋。

法鲁克这种半军阀半毒枭的角色,在阿富汗的金融体系里属于“不存在的人”。

阿富汗的银行系统早在美军入侵的时候就被炸了个稀巴烂,重建以后的覆盖率也只有城市的一小部分,农村地区的人连银行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法鲁克就算想开个银行账户,也得找中间人代开代持,而中间人这种东西在阿富汗的信用体系里约等于一张写在卫生纸上的欠条,今天帮你存钱明天就可能带着你的钱跑到巴基斯坦去娶第四个老婆。

法鲁克在这种原本民兵队长,后来的新军阀,吃过的亏比他杀过的人还多,所以他选择了最原始也最可靠的储蓄方式。

挖个坑。

把值钱的东西埋进去。

埃及国家银行的金条在中东和中亚的黑市上是硬通货,比美元还好使,因为金条不需要验钞机,咬一口就知道真假。

法鲁克大概是通过某个中间商从埃及的渠道搞到了这批金条,然后埋在了自己最信任的地方。

他的罂粟田下面。

菲斯克沿着木梯下到了地窖底部。

地窖里的空气阴凉潮湿,泥土的气味混合着鸦片膏的甜腥味,在封闭的空间里浓缩成了一团黏稠、让人头皮发麻的气味。

菲斯克蹲在金条旁边,右手拿起了一根,掂了掂。

沉。

一公斤的重量在手掌里压出了一个明确的下坠感,金属的表面冰凉光滑,手指的体温在接触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指纹印。

菲斯克把金条放回了原位。

他爬出了地窖。

弗兰克还靠在墙上。

“多少?”

“鸦片砖四百出头。金条四十根,埃及国家银行的。”

弗兰克的眉毛抬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今天运气不错。”

菲斯克没有接这句话。

他转过头,朝帐篷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穆罕默德的人正在把缴获的武器往皮卡车斗里搬,AK步枪像柴火一样被一捆一捆地扔上去,金属碰撞的“哐啷”声从三百米外传过来。

菲斯克从地窖里搬出了四十根金条,十根一组,分四趟搬完。

金条被码在了地窖口旁边的地面上,四排十列,在阳光下排成了一个整齐的金色方阵。

然后他开始分。

第一根,扔给了弗兰克。

弗兰克单手接住了,手指在金条的表面摸了一下,掂了掂重量,塞进了战术背心内侧的口袋里。

口袋被一公斤的金条撑得鼓了出来,在迷彩布料下面顶出了一个长方形的轮廓。

“谢了。”

第二根,菲斯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然后他朝帐篷区走去,左手提着一个从地窖里找到的帆布袋,袋子里装着剩下的金条,走路的时候袋子在他的腿边晃荡,金属碰撞的闷响从帆布里传出来。

帐篷区。

汉克斯在给卡特的左臂换绷带,穆勒坐在悍马的引擎盖上抽烟,詹金斯和奥布莱恩在清点弹药。

两个新列兵里活着的那个蹲在一辆被打烂的皮卡后面,脸色还是白的,但已经不吐了。

菲斯克走到他们中间。

从帆布袋里掏出金条,一人一根。

汉克斯接过金条的时候手上还沾着卡特的血,金条的表面被血指纹糊了两个红色的印子。

他看了一眼金条上的埃及银行标志,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把金条塞进了裤兜里。

卡特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过了金条,在手里翻了个面,用拇指擦了一下表面的灰尘,露出了底下亮闪闪的金色。

“长官,这玩意儿……”

“法鲁克的私房钱。地窖里挖出来的。一人一根,剩下的上交。”

卡特的嘴巴闭上了,金条消失在了他的弹匣袋里。

穆勒从引擎盖上跳下来接金条的时候,烟还叼在嘴上,烟灰掉在了金条的表面,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什么都没说。

詹金斯和奥布莱恩各拿了一根。

活着的新列兵拿到金条的时候手在发抖,金条在他的手掌里晃了两下差点掉地上,他赶紧用双手捧住了,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菲斯克数了一下。

连弗兰克和自己在内,一共发出去了九根。

帆布袋里还剩三十一根。

他把帆布袋的口扎紧了,放在了悍马的后座上。

然后他回到了地窖口。

四百多块鸦片砖还在地窖里码着。

菲斯克蹲在地窖口的边缘,看着下面那堆深棕色的砖块。

四百多公斤,按照阿富汗本地的批发价大约值十二万到二十万美金。

如果加工成海洛因运到巴基斯坦,翻十倍。

运到欧洲,再翻十倍。

弗兰克走了过来,站在菲斯克旁边。

“这些鸦片砖归你。”菲斯克站起来,“你拿去交给CIA。金条我运回军营,交给麦克斯韦。”

弗兰克看了他一眼。

“麦克斯韦拿了金条,会跟CIA分吗?”

“你觉得呢?”

弗兰克的嘴角抽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答案太明显了,明显到说出来都显得多余。

“我汇报一下,你看看有什么遗漏。”

菲斯克掏出了卫星电话。

拨了麦克斯韦的号码。

“嘟……嘟……”

两声。

“菲斯克?”麦克斯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刚喝完咖啡的那种清亮和愉悦,“怎么样了?”

“清完了。法鲁克自杀。真主之剑基本全灭,没有有投降的。”

“伤亡?”

“我这边一个KIA,三个WIA。弗兰克那边五个KIA,弗兰克本人重伤,能活。”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秒。

“KIA是谁?”

“新来的列兵,沃森。”

“沃森……”麦克斯韦的声音里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像是在翻记忆里的花名册,“上个月从布拉格堡补过来的那个?”

“我不认识,训练是汉克斯负责的。”

“操。”麦克斯韦的语气从愉悦变成了烦躁,但那种烦躁的质地和普通人听到有人死了的烦躁完全不一样,更像是一个会计发现账本上多了一笔不该有的支出时的烦躁,“这个月已经报了三个KIA了,上面盯得紧,阵亡名额快用完了。再报一个的话,旅部那边的文书工作会很麻烦。”

菲斯克没有说话。

“这样。”麦克斯韦的声音降低了半度,“沃森的事,按失踪处理。巡逻途中与小队失散,搜索未果,列为MIA。

尸体你那边处理一下,别留在现场。”

菲斯克的右手攥着卫星电话,拇指在电话的侧面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家里那边……”

“我私底下安排。”麦克斯韦的语速变快了,像是在处理一个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案的问题:“给他家里打一笔钱,走我个人的账户,不走军方的系统。比阵亡抚恤金多给一点,堵住嘴就行。阵亡抚恤金走官方渠道的话还得交税,他家里实际拿到手的反而少。这么处理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

菲斯克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

对麦克斯韦好,因为少了一个阵亡名额的麻烦。

对旅部好,因为报表上的数字更好看了。

对沃森的家人好吗?

也许吧,多拿点钱,少交点税。

对沃森好吗?

沃森躺在帐篷区旁边的罂粟田里,头盔被铁锤一拳砸扁了,脑浆和血混在一起渗进了泥土,和鸦片浆液搅在了一起。

他从布拉格堡补过来还不到一个月,战术背心上的迷彩布料还是新的,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

“知道了。”菲斯克说。

“缴获呢?”

“鸦片砖两批。地面仓库里的大约两百公斤,被烧了,抢救不回来。地窖里还有四百多公斤,完好。另外……”

菲斯克停了一拍。

“地窖里还有四十根金条。埃及国家银行的铸造标准条,每根一公斤。”

听筒那边安静了。

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麦克斯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调变了,从刚才处理阵亡名额时的烦躁变成了一种菲斯克只在他拿到好牌时才听到过,压着兴奋且故作平静的低沉。

“四十根?”

“四十根。我给在场的每人分了一根,包括弗兰克和我自己,剩下三十一根。”

麦克斯韦没有对分金条的事发表任何意见。

巡逻队是他的人,菲斯克是他的人,给自己人分点好处是维持忠诚度的基本操作,这个道理麦克斯韦比谁都清楚。

“三十一根……”麦克斯韦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的兴奋已经压不住了,像是一壶烧开的水,盖子在蒸汽的推力下“咔咔”地跳,“大约值多少?”

“按当前金价……九十万出头。”

听筒里传来了一声极轻,从鼻腔里喷出来的笑声。

麦克斯韦在笑。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短,只有一声,但那一声里包含的愉悦浓度足以让菲斯克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

“鸦片砖呢?”

“四百多公斤交给弗兰克,让CIA处理。金条我带回来。”

“好。好好好。”麦克斯韦连说了三个好,第一个好是确认,第二个好是满意,第三个好是催促,“尽快带回来。金条的事不要在电话里多说了,回来再谈。”

“还有一件事。”

“说。”

“田里的罂粟还没收完,漫山遍野的。法鲁克死了,真主之剑没了,这片田现在是无主的。”

“烧。”

麦克斯韦的回答快得像是条件反射,中间连一秒的思考时间都没有。

“全烧了。拍照,录像,发回来。我让公共事务办公室写新闻稿,‘美军成功捣毁阿富汗东部最大罂粟种植基地’,配上火烧罂粟田的照片,发给CNN和FOX。”

菲斯克的嘴角弯了一下。

烧罂粟田。

这四个字在阿富汗战场上的含义远比字面意思复杂得多。

八月初,罂粟的收获季快要结束了,蒴果上的刀痕已经割过了两三轮,剩下的汁液产量在递减,就算再刮再收也撑不过一两个月。

法鲁克死了,真主之剑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这片田没有人管了。

让它荒着?

不行。

这里距离叛军的控制区只有二十公里,如果放着不管,用不了一个星期就会有另一个军阀带着人过来占地盘,在法鲁克的尸体还没凉透的时候就接手了他的罂粟田、他的仓库、他的灌溉系统。

烧掉就不一样了。

罂粟田烧了可以再种,明年春天撒上种子,五月开花,七八月收割,周期只有半年。但烧掉的东西里面有一些再种解决不了的问题。

灌溉系统。

PVC水管、水泵、蓄水池、滴灌设备。

这些东西在阿富汗本地生产不了,全部依赖进口,而“进口”在阿富汗的语境里等于“从黑市上买”。

阿富汗的黑市上能买到从AK-47到丰田皮卡到美军MRE口粮的一切东西,但所有的大宗商品流通都绕不开一个节点。

美军基地。

巴格拉姆空军基地是阿富汗东部最大的物资集散中心,每天有数十架C-17和C-130运输机在跑道上起降,运来的物资从弹药到建材到食品到医疗设备应有尽有。

这些物资中有一部分会通过“正常损耗”、“运输途中丢失”、“库存盘点误差”等名目从军方的供应链里流出来,进入阿富汗本地的黑市。

谁控制着这些物资的流出渠道?

基地的后勤部门。

谁控制着后勤部门?

基地指挥官——麦克斯韦。

所以,当一个新的军阀想要在被烧毁的罂粟田上重建种植基地的时候,他需要买水管、买水泵、买化肥、买农用机械。

他去黑市上买,黑市的货源来自巴格拉姆,巴格拉姆的货源由麦克斯韦控制。

一来二去,麦克斯韦又赚了一笔。

等新的军阀把罂粟田重新种起来,收获了第一批鸦片膏,开始赚钱了,麦克斯韦再派巡逻队去“清剿”一次。

缴获鸦片膏,缴获武器装备,烧掉罂粟田,摧毁灌溉系统。

然后新的军阀再买一次水管水泵化肥农机。

再种。

再收。

再烧。

周而复始。

像割韭菜。

韭菜割了会长,长了再割。

每一茬韭菜的生长周期大约半年到一年,每一次收割的成本几乎为零,收益却是实打实的美金和黄金。

唯一的“成本”是偶尔会有几个美国大兵在清剿行动中阵亡,但绝大部分的阵亡抚恤金是国库出的,从国防部的预算里走,和麦克斯韦的个人账户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除非遇到名额不够的时候。

一个大兵的阵亡抚恤金大约是十六美金。

今天地窖里挖出来的金条值九十万。

一条人命换两条金条还有找零。

这笔账麦克斯韦算得比谁都清楚。

“烧的时候把农用设备一起处理了。”麦克斯韦在电话里补充了一句,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吩咐勤务兵去食堂多打一份甜点,“水管、水泵、化肥、能烧的烧,不能烧的砸了埋了……”

“对了,那些枪械子弹之类的……”

“你自己处理。”

麦克斯韦的声音从听筒里弹出来,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那些破烂搬回来我都没地方放,仓库里堆的AK比食堂的土豆还多。

好了,我要陪维多利亚去打高尔夫了。”

“嘟……”

挂了。

菲斯克把卫星电话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画面,塞回了口袋。

收尾工作从中午一直干到了下午四点。

穆罕默德的人把帐篷区和检查站的武器装备搬了个精光,AK步枪、RPG发射管、PKM机枪、弹药箱、战术背心、通讯设备,全部装上了皮卡车斗。

穆罕默德本人从头到尾端着那个白色搪瓷茶杯在旁边看着,偶尔用靴尖踢一下地上的弹壳,偶尔蹲下来翻翻尸体口袋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菲斯克让汉克斯带人把三个变种人的尸体用帆布裹了,扔进了装甲运兵车的后舱。

法鲁克的头颅被装在一个塑料袋里,系紧袋口,放在了变种人尸体旁边。

弗兰克是自己开车走的。

他还是拒绝了菲斯克让人送他回去的提议。

他把同伴的尸体码在了自己开来的装甲运兵车的后舱里和鸦片砖放在一起,盖上了帆布,自己爬上了驾驶座,单脚踩油门,从山谷的西侧出口开走了。

排气管的黑烟在他身后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消失在了灌木丛的拐弯处。

菲斯克的车队从山谷的南入口撤出。

半路上,菲斯克让车队在一处干涸河床旁边停了下来。

沃森的尸体从悍马后座被抬了出来。

头盔被铁锤砸扁的那一侧凹进去了大约五厘米,凹陷处的凯夫拉外壳碎裂成了蛛网状的裂纹,裂纹的缝隙里渗着已经凝固发黑的血。

菲斯克蹲在尸体旁边,把沃森的狗牌从脖子上摘了下来,两片金属牌在他的手掌里碰了一下,发出了极轻的“叮”一声。

汉克斯和穆勒在河床边上挖了一个坑。

沙土松软,挖起来很快,大约二十分钟就挖了一个一米八长、半米深的长方形坑。

沃森的尸体被放了进去,迷彩服上沾满了罂粟汁液和血迹,在坑底的沙土上留下了深色的印渍。

菲斯克把沃森的M4步枪竖着插在了坑的一端,枪托朝下,枪口朝天,当作临时的墓碑。

沙土被铲回去,盖住了尸体。

菲斯克站在坟前看了三秒。

转身上车。

车队继续前进。

罂粟田的火是在他们离开之前点的。

汉克斯用两罐汽油从田区的南端开始泼,沿着田埂一路泼到了北端的仓库区,然后扔了一根点燃的火柴。

八月的罂粟茎秆干燥得像稻草,火焰在接触到汽油浸透的茎秆后“轰”地蹿了起来,橙红色的火舌在两秒内吞没了最近的一排蒴果,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

黑烟从燃烧的罂粟田里升起来,在山谷的上空汇聚成了一朵巨大,翻滚,深灰色的蘑菇云。

菲斯克在后视镜里看着那朵蘑菇云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地平线上方的一个灰色的点。

车队在天黑前经过了巴格拉姆外围的第一道检查站,在天完全黑透以后才通过了基地的主门。

菲斯克从悍马上跳下来的时候,靴子落在基地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他的迷彩服上沾满了泥土、罂粟汁液、血迹和火药残留物,后背的三道电击焦痕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焦黄色的光泽,右脸颊上的利希滕贝格图案从颧骨延伸到耳根,在灯光下像一棵红色的闪电树。

菲斯克故意没用微生物进行修补,就是准备和麦克斯韦邀功,但即使不去主动修补,也就三四天就会好。

他从装甲运兵车的后舱里拎出了装金条的帆布袋,袋子在他的手里晃荡着,金属碰撞的闷响从帆布里传出来。

麦克斯韦的宿舍在军官区A-06。

菲斯克走过去的时候,还没靠近门口就感觉到了冷气从门缝里往外渗。

麦克斯韦的空调是独立的分体式挂机,制冷功率比菲斯克宿舍里那台老掉牙的窗式机强了三倍,走廊里的热空气和门缝里漏出来的冷空气在门口的位置交汇,形成了一层薄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水雾。

菲斯克抬手敲了两下门。

“咚。咚。”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人身高大约一米八,铂金色短发剪得极短,左脸从颧骨到下颌有一道陈旧的疤痕,穿着黑色紧身战术服,腰间别着一把格洛克19。

她的灰色眼睛在看到菲斯克的瞬间眯了一下,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了他手里的帆布袋,又扫回了他的脸。

菲斯克认出了她。

那天在公路上,他朝跟踪车队开了两枪,第一枪打穿了黑色陆巡的引擎盖,第二枪打碎了挡风玻璃。

这个铂金短发的女人当时坐在陆巡的副驾驶座上。

维多利亚的保镖队长。

两个人在门口对视了一秒。

铂金短发的女人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右手从腰间的格洛克上移开了,搭在了门框上。

她的嘴巴从头到尾没有张开过,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给,转身从菲斯克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和他的手臂之间的距离精确地保持在了五厘米。

菲斯克走进了麦克斯韦的宿舍。

宿舍的面积大约是菲斯克那间的三倍,独立的客厅、卧室、洗浴间,地面铺着深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两幅装裱过的地图(一幅阿富汗全境,一幅巴格拉姆基地详图),角落里摆着一个小型的红木酒柜,酒柜的玻璃门后面整齐地排列着七八瓶红酒和威士忌。

空调的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把菲斯克迷彩服上的汗渍和血渍吹得微微发凉。

音乐从客厅的方向传过来。

爵士。

萨克斯风的旋律在冷气中流淌着,低沉,慵懒,带着一种“我有的是时间”的松弛感。

菲斯克辨认了一下,约翰·柯川的《Naima》。

维多利亚坐在客厅的办公桌后面。

深灰绿色的眼睛在台灯的暖光中泛着猫眼石的光泽,黑色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散的低髻,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搭在了耳朵上。

维多利亚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丝质衬衫,衬衫的前两颗扣子没扣,领口敞开着,锁骨和锁骨下方的一小片白皙皮肤在衬衫的V形开口里若隐若现。

下半身是一条黑色的西装短裙,裙摆在膝盖上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露出了两条穿着肤色丝袜的腿。

脚上是一双裸色红底高跟鞋,鞋跟大约八厘米,和那天在停车场换上的是同一双。

她的双腿交叉着翘在办公桌上,脚尖微微上翘,红色的鞋底在台灯的光线下像两片薄薄的血色。

桌面上垫着她脚踝的位置,摞着三四叠美金,每叠大约两厘米厚,用银行的纸条捆着,百元面额,粗略估计每叠一万。

她嫌桌子不够高。

所以用钱垫。

维多利亚的右手里端着一只红酒杯,杯中的液体在台灯的光线下呈现出深宝石红的色泽,她的食指和中指夹着杯脚,无名指和小指自然弯曲,拇指搭在杯碗的底部,握杯的姿势像是在托着一只透明的红色蝴蝶。

她的目光从酒杯的边缘上方看向了走进来的菲斯克。

“麦克斯韦不在。师部开会。”

菲斯克把帆布袋放在了门口的地上,金条在袋子里碰了一声。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半夜,可能明天早上。你知道那些将军们开起会来有多能磨。”维多利亚的脚在桌上换了一个交叉的方向,左腿叠到了右腿上面,丝袜在交叉的位置因为摩擦发出了极轻的“沙”一声,“金条?”

“三十一根。”

“放那儿吧。

他回来自己数。”

维多利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在她的嘴唇上留下了一层薄薄,深红色的湿润,她的舌尖从下唇的左侧扫到了右侧,把残留的酒液舔掉了。

菲斯克往客厅里走了两步。

维多利亚的鼻翼动了一下。

她的眼睛从菲斯克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迷彩服上,从领口扫到了腰带,从腰带扫到了裤兜,然后回到了他的脸上。

“你身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

菲斯克的脚步顿了半拍。

“战场上沾的。”

“战场上沾的女人味?”维多利亚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酒杯在她的手指间转了半圈,“你们美军的战场比我想象的有趣。”

菲斯克没有接这个话。他的目光扫过了办公桌的桌面,在美金叠和维多利亚的高跟鞋之间,桌面的右侧角落里摊着两本画册大小的印刷品。

封面上印着两个LOGO。

一个是汉默工业的锤子标志。

一个是斯塔克工业的齿轮与星形标志。

枪械介绍图册。

菲斯克的目光在那两本图册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维多利亚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但什么都没说。

她从桌子旁边的酒柜里拿出了第二只红酒杯,用桌上已经开了瓶的红酒倒了大半杯,朝菲斯克的方向推了一下。

“喝一杯?”

菲斯克走到桌前,拿起了酒杯。

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冷气把酒的温度降到了比室温低两三度的状态。

他喝了一口,酒液在舌面上铺开,单宁的涩味和黑莓的果香在口腔里交替出现。

“2003年的玛歌。”维多利亚说,脚尖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高跟鞋的鞋跟在美金叠上敲出了两声闷响,“麦克斯韦从迪拜的一个军火商那里搞来的,一箱六瓶,喝掉了四瓶,剩这两瓶他舍不得开。”

“你开了。”

“他又不在。”

维多利亚把酒杯放在了桌上,右手从桌面的抽屉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口琴。

银色的金属外壳,十孔,C调,霍纳牌的“Special20”。外壳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用了一段时间的痕迹。

维多利亚把口琴举到了嘴边。

她的嘴唇贴上了口琴的吹口,下唇微微包住了金属的边缘,上唇轻轻搭在吹口的上沿。

第一个音从口琴里滑出来的时候,菲斯克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

居然是蓝调。

维多利亚吹的是一段十二小节的蓝调即兴,音色干净,气息控制得很稳,弯音的处理带着一种老派芝加哥蓝调的味道,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密西西比河的河底捞上来的泥巴,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带着南方的热气和波本威士忌的焦糖味。

她吹了大约三十秒,在一个长音上收住了气息,口琴从嘴唇上移开。

金属的吹口上留着一层淡淡的口红印,深红色的,和她刚才喝酒时嘴唇上的颜色一样。

维多利亚把口琴朝菲斯克递了过去。

“你会吗?”

菲斯克看着那把口琴。银色的金属外壳在台灯的光线下反射着暖色的光,吹口上的口红印像一个微小,深红色的吻痕。

他伸手接了过来。

口琴的金属外壳还带着维多利亚手掌的温度,吹口的位置有一丝湿润,是她嘴唇留下的。

菲斯克把口琴举到了嘴边。

嘴唇贴上了吹口,贴在了维多利亚的口红印上面。

他吹了第一个音。

低沉,浑厚,带着胸腔共鸣的低音,从口琴的簧片里震出来,在冷气弥漫的宿舍里扩散开。

菲斯克吹的是桌上音响里正在放的那首《Naima》的旋律线,约翰·柯川的萨克斯风在音响里走主旋律,菲斯克的口琴在旋律的下方走了一条平行的和声线,低了一个八度,像是一条暗河在主旋律的河床下面流淌。

两条旋律在宿舍的空气中交织在一起,萨克斯风的温暖和口琴的粗粝在同一个和弦上碰撞,产生了一种奇异,让人后背起鸡皮疙瘩的共振。

维多利亚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深灰绿色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中微微张大了一点,瞳孔的焦距从菲斯克的嘴唇移到了他的眼睛,又从眼睛移回了嘴唇。

菲斯克吹了大约四十秒,在《Naima》的副歌段落结束的位置收住了气息。最后一个音从口琴里飘出来,在空气中震荡了两秒,慢慢消散。

宿舍里安静了三秒。

只有音响里的萨克斯风还在继续。

维多利亚把酒杯放在了桌上。

“你在哪学的?”

“皇后区的街头。”

“皇后区的街头能学出这种东西?”

“皇后区什么都能学,那边还经常会有穿着紧身衣的变态在那里肆无忌惮的横行霸道。”

维多利亚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弯法和她平时的慵懒微笑不太一样,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在一堆沙子里突然摸到了一颗珍珠时的意外。

她的目光从菲斯克的脸上往下移,移到了他的迷彩裤右侧口袋的位置。

维多利亚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了两个浅浅的圆形压痕。

她绕过桌子,走到了菲斯克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四十厘米。

她的右手伸了出来。

手指捏住了菲斯克右侧口袋的袋口边缘,食指和中指像镊子一样探了进去。

菲斯克没有动。

维多利亚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团柔软,湿漉漉的棉质面料,指尖捏住了一角,慢慢地从口袋里拽了出来。

白色的棉质内裤在她的手指间展开了,裆部的深色湿痕在台灯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维多利亚的眉毛抬了一下。

她把内裤举到了鼻子前面。

深灰绿色的眼睛在内裤的上方看着菲斯克,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吸了一口气。

“嗯。”

她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鼻音,语调往上挑了一点,像是在品鉴一杯酒的余味。

然后她把内裤扔回了菲斯克的胸口。

白色的棉布在空中翻了一个滚,“啪”地贴在了菲斯克迷彩服的前胸上,菲斯克的右手抬起来接住了,攥在了手里。

“快去洗洗吧。”维多利亚转身走回了桌子后面,高跟鞋在地毯上“哒、哒”地响了两声,她重新坐下,双腿交叉翘回了桌上,脚尖在美金叠上点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臭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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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斯克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过来,越来越远,靴底敲在水泥地面上的“咚、咚、咚”声在冷气里变得越来越轻,最后被A区宿舍楼厚重的防火门关合声吞掉了。

“咔。”

门关上了。

维多利亚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深灰绿色的眼睛看着门的方向,大约三秒。

酒杯里的玛歌在她手指的微微晃动中画出了一圈暗红色的涟漪,贴着杯壁转了半圈,又慢慢平了。

她把酒杯放在了桌上。

右手从桌面的左侧抽屉里拉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IBMThinkPad,黑色外壳,T30型号,十四寸屏幕。

机身的边角有几处磨损,键盘的几个常用字母键的印刷字体已经被磨掉了大半,电源指示灯是暗绿色的,一闪一闪地跳着。

这台电脑不是麦克斯韦的,是维多利亚自己的,从纽约带过来的。

她翻开了屏幕。

液晶显示屏在启动画面闪了一下以后进入了桌面。

桌面的壁纸是一张深蓝色的纯色背景,左上角排列着几个文件夹的图标,命名方式全是字母和数字的组合,没有一个用英文单词。

维多利亚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两下,点开了桌面右下角的一个图标。

一个视频监控软件的界面弹了出来。

画面分辨率不高,大约320×240像素,帧率也低,每秒大约十到十五帧,画面的流畅度介于幻灯片和正常视频之间。

色彩偏冷,灰调重,暗部的细节糊成了一团。

勉强能看清人。

画面里是一间狭窄的洗浴隔间,木板墙围成的大约两平方米的空间,一个莲蓬头从墙壁的上方伸出来,下方是水泥地面和一个排水口。

画面的角度是从上往下俯拍的,大约四十五度。

A-07。

菲斯克的浴室。

维多利亚在菲斯克搬进A-07的第二天就让铂金短发在浴室的木板墙顶部,靠近管线孔洞的位置安装了一个针孔摄像头。

镜头只有笔帽大小,藏在木板的接缝处,外面用同色的木屑填充剂盖住了,不凑到三十厘米以内根本看不到。

信号通过一根细如头发丝的同轴电缆沿着管线的外壁走到了隔壁A-06的天花板夹层里,接上了一个无线视频发射器,发射器的信号频率和基地内部的通讯频段错开了,不会被常规的信号扫描设备捕获。

接收端就是维多利亚的ThinkPad。

画面里还是空的。水泥地面上有一小滩残留的水渍,莲蓬头的出水口挂着一滴水珠,在画面的低帧率下像一颗静止的透明珠子。

维多利亚没有关掉这个窗口。

她把笔记本电脑的角度调了一下,让屏幕朝向自己倾斜了大约十五度,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了桌子的前面,背对着桌沿坐了上去。

桌沿的高度正好到她的臀部下方,她的重心落在了桌面的边缘,双腿从桌前垂下来,高跟鞋的鞋尖轻轻碰着地毯。

她侧过身,把笔记本的屏幕又推了一下角度,让自己坐在桌沿上的时候可以不用低头就能看到画面。

然后她端起了酒杯。

喝了一口。

等着。

音响里的约翰·柯川已经从《Naima》切到了下一首,《CentralParkWest》,萨克斯风的旋律变得更轻了,更散了,像是深夜的中央公园里从某一棵树的树冠上飘下来的落叶,一片一片地,不紧不慢。

大约四分钟以后。

画面里出现了人。

菲斯克的身影从浴室隔间的入口处走了进来。

320×240的分辨率把他的轮廓简化成了一个色块分明的剪影,但两米二的身高和宽阔的肩膀在狭窄的隔间里占据了画面的大部分面积,辨识度极高。

他在脱衣服。

迷彩服的上衣从头顶被扯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深色T恤,T恤也被脱掉了,从下往上撸过头顶。

维多利亚的酒杯在嘴唇前面停了一秒。

画面里的菲斯克从腰部以上完全裸露了。

维多利亚喝了一口酒。

舌尖在上颚的位置碰了一下,把酒液和唾液混合在一起,慢慢咽了下去。

画面里的菲斯克解开了裤腰带。

迷彩裤顺着大腿滑了下去,内裤跟着一起被扯了下来,踩在了脚下。

她的眼睛在屏幕上看到了菲斯克完全赤裸的身体。

像素把所有的细节糊成了肉色的色块,但体积和比例是像素糊不掉的。

莲蓬头打开了。

水流从出水口喷下来,冲在菲斯克的头顶和肩膀上,沿着背部的肌肉轮廓往下流,在腰线的位置分成了两股,一股沿着脊椎的凹槽往下走,一股沿着体侧往下淌。

水雾在画面里晕开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让菲斯克的身体轮廓变得更加朦胧了,像是隔着一层起了雾的玻璃在看。

维多利亚的右手从酒杯上移开了。

酒杯被放在了桌面上。

维多利亚的右手搭在了自己的右膝上,手指的指腹轻轻按在了丝袜的面料上,感受到了丝袜下面膝盖骨的硬度和周围皮肤的柔软。

她的左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了左手的手背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看着屏幕。

画面里的菲斯克在洗头。双手插进了头发里,手指在头皮上搓动,水和泡沫从指缝间流下来,沿着前额和脸颊淌下去。

他的背部肌肉在洗头的动作中交替收缩和放松,肩胛骨在皮肤下面像两块活动的翼片一样起伏着。

维多利亚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被水雾和低像素包裹着的男性身体。

她的右手从膝盖上移到了大腿上。

停了。

指尖停在了大腿中段的位置,指腹隔着丝袜按在了大腿内侧的皮肤上,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三十岁,纽约格林威治村,美国最古老的军火世家之一的独女。

范德比尔特家族的军火生意从南北战争时期就开始了,一百四十年的积累让这个家族的财富规模达到了不需要再用数字来衡量的程度。

维多利亚十八岁的时候从父亲手里接过了家族在中东和非洲的军火供应网络,二十二岁的时候把业务扩展到了东南亚,二十五岁的时候成为了家族历史上最年轻的实际控制人。

她嫁给麦克斯韦的时候二十六岁。

麦克斯韦当时四十三岁,是美军某旅的中校,在一次迫击炮袭击中被弹片击中了下腹部,弹片切断了部分神经和血管,在德国的兰德施图尔军医院做了三次手术才保住了命。

代价是下半身的部分功能永久丧失了。

新婚之夜是维多利亚唯一一次和男人上床。

麦克斯韦在那个晚上用尽了一切努力,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他在维多利亚身边躺了大约二十分钟以后翻身下了床,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说。

维多利亚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也没说话。

从那以后两个人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麦克斯韦对金钱的贪婪在那次受伤以后变得越来越极端。

他用数字来定义自己的存在感,账户里的零越多,他就觉得自己越完整。

维多利亚理解他。

但理解归理解,她自己的需求并没有因为理解而消失。

她有过很多机会。

军火圈子里的男人多如牛毛,从五角大楼的将军到非洲的军阀到中东的王子,递过名片,送过珠宝,直接开口的,数都数不过来。

维多利亚没有接受过任何一个。

她对床伴的要求极其苛刻。

她说不清楚具体要求什么,只知道不要什么。

不要油腻的,不要谄媚的,不要在她面前表演强壮的,不要把上床当成一笔交易来谈判的,不要在事后觉得自己征服了什么的。

四年了。

从新婚之夜到现在,四年。

四年里她的身体没有被任何人碰过。

画面里的菲斯克关掉了莲蓬头。

水流停止以后,他的身体上残留的水珠在低帧率的画面里像一层闪烁的细碎光点。

维多利亚的右手在大腿内侧又往上滑了一些。

指尖碰到了裙摆的边缘。

她穿的是一条极薄的蕾丝内裤,面料的触感像蛛丝一样轻,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维多利亚的中指隔着蕾丝面料按在了中缝的位置。

她的手指在中缝上轻轻按了一下,感受到了面料下面的柔软和温热,然后开始了极慢,几乎感觉不到移动的上下滑动。

维多利亚看到了菲斯克正面的全貌。

低分辨率的画面把胸肌、腹肌、人鱼线的轮廓简化成了几块明暗交替的色块,但下腹部以下的那个部分,在画面中央的位置,即使是320×240的像素也无法把它忽略掉。

维多利亚的中指在蕾丝面料上的滑动速度微微加快了。

面料下面的皮肤开始有了温度的变化,从干燥变成了微微的潮润,蕾丝的纹路在指腹的按压下陷进了柔软的组织里,又在手指移开时弹了回来。

维多利亚的嘴唇微微分开了,两片唇瓣之间出现了一条缝隙,呼吸从这条缝隙里进出,带着极轻的气音。

画面里的菲斯克在擦身体。

毛巾从肩膀拖到了胸口,从胸口拖到了腹部,从腹部往下。

他擦得很随意,大幅度,不讲究,像是在给一辆卡车擦车身一样粗犷。

维多利亚的中指从蕾丝面料的外面滑到了里面。

指腹直接接触到了皮肤。

温热的。

湿润的。

指尖碰到了最敏感的那个位置的时候,维多利亚的腰微微弓了一下,脊椎的弧度从笔直变成了轻微的S形,臀部在桌沿上往前滑了一厘米。

维多利亚的手指开始了更精确的动作。

中指的指腹按在那个位置上,以极小的幅度做着圆形的揉动,每一圈的直径大约五毫米,压力从轻到重再从重到轻,像是在抛光一颗微小的宝石。

画面里的菲斯克把毛巾扔在了一边,赤裸着走出了浴室隔间的画面。

屏幕上又变成了空荡荡的浴室。

水泥地面上有水渍,莲蓬头在滴水,毛巾搭在架子上。

维多利亚的眼睛从屏幕上移开了。

她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留存着刚才画面的残影,像底片一样烧在了视网膜上。

维多利亚的手指加快了。

圆形的揉动变成了上下的滑动,幅度增大了,从五毫米扩展到了两厘米,中指和无名指并拢,两根手指同时在湿润的皮肤上来回移动。

大腿内侧的肌肉收紧了,丝袜在大腿根部因为肌肉的绷紧而出现了几条细小的皱纹。

脊椎弯曲的弧度更大了,上半身向前微倾,头往下低了一点,金发从耳后滑了下来,垂在了脸颊的两侧,遮住了半张脸。

呼吸从鼻腔变成了从嘴巴。

嘴唇之间的O形张大了一点。

指尖的速度又提了一个档。

桌沿在她臀部的重量和身体微微前后晃动的力量下发出了极轻的“吱“一声,桌面上的酒杯在震动中晃了一下,杯中的红酒泛起了一圈涟漪。

就在这个时候。

门开了。

没有敲门声。

铂金短发的保镖队长从门外走了进来,右手搭在门把手上,左手垂在腰间格洛克的位置。

她看到了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坐在桌沿上,双腿微微分开,右手在裙子下面,左手扣着桌沿,头微微低着,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嘴唇微张,呼吸急促。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空荡荡的浴室画面。

铂金短发的女人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她走了进来。

关上了门。

没有转身。

她靠在了桌子的另一侧,背对着桌面,双臂交叉在胸前,灰色的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下巴微微抬起,姿态和站岗时一模一样。

她什么都没说。

维多利亚什么都没说。

嘴唇微张。

牙齿从下唇上松开了。

一声极轻,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从她的嘴唇之间溢了出来。

“嗯。”

一个音节。

她的右手从裙子下面慢慢抽了出来。

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尖泛着微微的湿润,在台灯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维多利亚从桌沿上站了起来。

高跟鞋落在地毯上,“哒”的一声。

她走到桌子后面,从抽屉里抽了一张纸巾,把右手的手指擦了一下。

纸巾被折好,扔进了桌下的垃圾桶里。

维多利亚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在她的口腔里停留了两秒,然后咽了下去。

然后,维多利亚合上了ThinkPad的屏幕。

“咔。”

铂金短发的保镖从始至终没有转过头。

维多利亚把酒杯放下,用手指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回了耳后,摸了一下低髻的位置确认没有散,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领口,拉了一下裙摆的下沿让它回到了膝盖以上十厘米的标准位置。

所有的动作都不紧不慢。

像是在整理一份文件的页码。

“伊莲。”

铂金短发的保镖转过了头。

“把那瓶酒给菲斯克送去。

明天,麦克斯韦回来如果问起来,就说是我喝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