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斯克叼着烟,目光落在那个阿拉伯人身上。
他站在悍马和装甲运兵车之间的空地上,烟雾从鼻腔里吐出来,在凌晨的冷空气中拉成一条慢吞吞的灰白色线条,然后被风扯散。
那个阿拉伯男人站在弗兰克的四个全副武装特工中间。
准确地说……被夹在中间。
两个特工站在他的左右两侧,和他的肩膀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三十厘米。
第三个站在他的正后方,第四个站在斜前方,半侧着身子,M4卡宾枪的枪口朝下但枪托抵着肩窝,随时可以抬枪。
四个人围着一个人的站位方式……这种阵型菲斯克在看押高价值战俘的标准操作手册里见过。
但弗兰克说这是“向导”。
向导不需要四个人围着。
菲斯克吸了一口烟。
微生物感知网从他的靴底向外扩散了出去。
感知网从脚底延伸到地面……穿过柏油路面的裂缝,爬过集结区的水泥板,沿着地面的缝隙和细微的裂纹向那个阿拉伯人的方向蔓延。
菲斯克“看到了”这个男人的内部结构。
首先是心脏。
心脏在跳动。
极快。
菲斯克的感知网精确地捕捉到了心室收缩和舒张的频率……他在脑子里默数了一下。
一秒钟内,心脏跳了大约八到九次。
每分钟大约五百到五百四十次。
正常人的静息心率是每分钟六十到一百次。
这个男人的心率是正常人的七到八倍。
菲斯克叼着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五百多次的心率……放在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心脏在这个频率下的收缩会导致心室无法完成有效的充盈和排空,血液循环会在几秒钟内崩溃。
简单来说,心脏会像一台转速过高的发动机一样……活塞运动的速度超过了气缸的承受极限,连杆折断,曲轴碎裂,整台机器爆缸报废。
人会在三十秒内死于心室纤颤和急性心力衰竭。
但这个男人站在那里。
菲斯克的感知网继续扫描……心脏的肌肉纤维结构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
普通人的心肌细胞呈短柱状排列,通过闰盘相互连接,形成一个功能性的合胞体。
这个男人的心肌细胞更密。
密度大约是正常人的三到四倍。
整颗心脏像是被重新设计过了……从一台民用轿车的四缸引擎,改装成了一台赛车的V12。
排量更大,转速更高,输出功率更强,但外观尺寸几乎没有变化。
菲斯克的感知网向外扩展了一些。
菲斯克把视线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了。
收回了感知网。
他吸了一口烟。
如果没猜错的话。
这个家伙就是弗兰克之前说的那个“情况特殊”的队员。
六个人。两个前三角洲,两个前海豹,一个前绿色贝雷帽,一个“情况特殊”。
特殊在哪里,弗兰克当时没说。
现在菲斯克知道了。
变种人。
一个心率是普通人七八倍的变种人……这种级别的心血管,意味着这个男人的身体在单位时间内的供氧量和营养输送效率远超常人。
换句话说……他的身体能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情。
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情,菲斯克还不确定。
脖子上的项圈炸弹在黎明前的灰光里一闪一闪地亮着红灯……像是一只被拴住,随时可能咬人的猎犬脖子上的铁链。
菲斯克把烟蒂弹到了地上。
用靴底碾灭了。
“弗兰克。”
“嗯?”
“作战方案。”
弗兰克看了他一眼。
然后弗兰克转身走向了装甲运兵车的后部……运兵车的后门敞开着,里面的顶灯亮着,照出了一个狭小,堆着几个铝合金箱子的空间。
弗兰克把一个箱子的盖子掀开了。
从里面拽出了一个卷起来的地形图和一沓打印的纸张。
他把地形图摊在了运兵车的后挡板上……后挡板放下来以后就是一个天然的桌面,铝合金的表面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都过来。”
菲斯克走了过去。
汉克斯跟在他身后。
巡逻队的其他成员也围了过来……卡特、穆勒、詹金斯、奥布莱恩、两个新列兵,加上弗兰克的队员。
那个脖子上挂着项圈炸弹的阿拉伯男人没有被叫过来。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两手垂在身侧。
四个CIA特工也分了两个留在他身边看着。
围在运兵车后面的一共十二个人。
弗兰克用手指在地形图上点了一下……P-Field-7的位置,山谷入口,和昨天下午会议上看到的那张一样。
“基本方案……三路进攻。”弗兰克的手指沿着山谷入口的两侧高地划了两条线,“菲斯克带巡逻队从正面推进,我的人分两组走两侧高地。高地上的哨位先清,然后从两翼合围田区。”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从那沓打印纸里抽出了一张。
一张照片。
黑白的。
卫星拍摄的高空俯瞰照片……分辨率很高,可以看清地面上的人形轮廓和车辆的形状。
照片上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三个圆圈。
弗兰克的手指点在了第一个圆圈上。
“这个人。”
圆圈里是一个人形……站在田区中段的一个帐篷旁边,旁边停着一辆皮卡。
“法鲁克的贴身护卫之一。代号‘铁锤’。”
弗兰克看了一眼菲斯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变种人。”
围在运兵车后面的人里,有几个人的呼吸节奏变了。
菲斯克的表情没有变化。
弗兰克的手指移到了第二个圆圈上。
“这个人。田区北侧的仓库区,负责看守成品的。代号‘蝎子’。”
他看着菲斯克。
“也是变种人。”
手指移到了第三个圆圈。
“这个。山谷入口南侧的检查站,负责外围巡逻的。没有代号。”
“也是变种人。”
三个。
P-Field-7里面有三个变种人。
菲斯克盯着那张卫星照片上的三个红色圆圈。
他的手指在战术背心的胸口弹匣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咚。咚。咚。”
三下。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弗兰克。
弗兰克迎着他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运兵车后挡板上方的空气中碰在了一起。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在运兵车顶灯的冷白色光线下几乎变成了浅金色……像两枚被打磨过的铜币,表面是冷的,但内部在压着热度。
“弗兰克。”
“嗯。”
“之前,怎么没人提这个。”
“情报昨晚才最终确认。”
“哪个情报?卫星的,还是线人的?”
“两个都是。”
菲斯克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手掌平摊在了弹匣袋上面。
“但你没有提目标区域里有变种人。”
弗兰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右手拇指在那沓打印纸的边角上摩擦了一下,纸张的边缘在他的指腹下发出了极轻的“沙”一声。
“这是分级信息。”
“分级。”
菲斯克重复了这两个字。
声音平静。
但那种平静里面压着的东西让弗兰克的拇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下来。
菲斯克从运兵车的后挡板旁边站直了身体。
两米二的身高在运兵车后部的灯光下投出了一道巨大的影子,盖住了地形图的整个右半部分。
“你让我带八个人正面冲一个有三个变种人驻守的罂粟田,你管这叫分级信息?”
弗兰克张了张嘴。
菲斯克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是事到临头才确认的,还是早就知道但觉得没必要提前告诉我?”
“铁锤的情报是昨天下午确认的。”
弗兰克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蝎子和第三个人的情报是昨晚十一点左右。”
“变种人的能力有强有弱。”
菲斯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训练手册,“绝大部分的变种人……可能百分之八十到九十……能力都是鸡肋。发光,变色,让手指头发热,让指甲长得快一点,这些能力在战场上屁用没有。”
他停顿了一拍。
“但剩下那百分之十到二十……那些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让一整支步兵班在三十秒内全军覆没。”
菲斯克的右手抬起来,食指点了一下卫星照片上的第一个红圈。
“铁锤,什么能力?”
弗兰克沉默了两秒。
“体质强化,抗打击能力极强,皮肤硬度接近凯夫拉纤维,小口径步枪弹无法穿透,力量大约是普通人的八到十倍。”
菲斯克的食指移到了第二个红圈。
“蝎子。”
“热辐射。能从手掌释放高温,最高温度大约六百到七百度。有效范围三到五米。”
第三个红圈。
“这个。”
“感知型。能探测半径五十米内所有生物的位置。活体雷达。”
菲斯克的手指从照片上收了回来。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形图上那三个红色圆圈。
看起来,这个法鲁克不是蠢货。
他知道自己的罂粟田是众矢之的……CIA想灭他,其他武装组织想抢他。
所以,他不知道从哪招来了三个变种人。
菲斯克把目光从地形图上移开,看向了弗兰克。
冷哼了一声。
CIA找上麦克斯韦,说“我们需要你的巡逻队配合清剿真主之剑的罂粟田”……这句话的真实含义不是“我们需要人手”。
CIA不缺人手。
CIA缺的是炮灰。
正面推进的炮灰。
山谷入口是一个天然的漏斗形地形……两侧高地夹着一条窄道,任何从正面进攻的部队都会暴露在两侧交叉火力之下。
CIA的计划是……让菲斯克的巡逻队从正面推进,吸引真主之剑的火力和注意力(包括那三个变种人的注意力),同时CIA的人从两侧高地迂回包抄,在真主之剑被正面牵制的时候从侧翼发起致命打击。
如果菲斯克不知道有变种人的存在,他会按照常规的步兵战术去推进……散兵线、交替掩护、逐步推进。
然后,他会撞上一个小口径步枪打不穿的肉盾、一个五米内能烧死人的喷火器、和一个五十米内无法隐藏的活体雷达。
如果队伍里没有人能对付变种人。
菲斯克的目光扫过了卡特、穆勒、詹金斯、奥布莱恩和那两个新列兵的脸。
这六个人里面,没有一个能对付得了刀枪不入的变种人。
不过,无所谓。
菲斯克把手插进了迷彩裤的口袋里。
“弗兰克。”
“嗯。”
“下次再有这种事……”
“提前说。”
“明白。”
菲斯克转过身,面向了巡逻队的人。
八双眼睛看着他……有紧张的,有茫然的,有强装镇定的。
菲斯克把他们的表情一个一个扫了一遍。
然后,他把烟盒从口袋里摸了出来。
抖出一根。
叼上。
“咔嗒。”
火苗亮了。
菲斯克吸了一口,把烟雾从鼻腔里吐出来。
“变种人归我处理。”
他说。
声音不大。
但在黎明的冷空气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字。
“其余的,按昨天的方案走。
高地的哨位交给弗兰克的人,我们正面推进。
遇到普通武装人员,正常交战规则。
遇到变种人……不要接近,拉开距离,呼叫我。”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
把烟蒂弹到了地上。
靴底碾灭。
“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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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蒂玛在天亮之前就已经出发了。
凌晨三点,哈桑还在床上翻身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衣服。
黑色的长袍……阿富汗女性的传统外袍,从肩膀垂到脚踝,宽大,遮蔽一切身体线条的。
但法蒂玛穿在身上的方式和那些蜷缩在布料里的本地妇女又完全的不一样……她把袍子的腰带在腰间扎紧了,多余的布料被束进去,勒出了腰部的收窄和胯部的轮廓。
袍子的袖口被她用一根细绳绑在了前臂的中段,把手腕和小臂以下的部分露了出来。
方便活动。
也方便出手。
她在卧室的角落里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扁平的帆布包……长约六十厘米,宽约二十厘米,用拉链封口。
这个包平时藏在床板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被两床旧毯子压着。
哈桑不知道这个包的存在。
法蒂玛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把马卡洛夫手枪,两个备用弹匣,一把折叠刀,和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
她把马卡洛夫插进了腰带后面……枪身贴着后腰的皮肤,金属在凌晨的低温下冰冷,让她的背肌绷了一下。
弹匣塞进了袍子内侧缝制的暗袋里。
折叠刀别在了右小腿的绑带上……绑带是她自己用皮革条和魔术贴做的,贴着小腿肚的位置,袍子一放下来完全看不到。
诺基亚手机开机。
屏幕亮了……绿色的背光在黑暗的卧室里照亮了她的下巴和嘴唇。
一条短信。
发送者是一个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
内容只有三个字。
“明早。南。”
法蒂玛看了两秒,删掉了短信。
关机。
手机塞回了帆布包里。
帆布包推回了床底下。
她站起来,走到了莱拉的房间门口。
推开门……莱拉睡在小床上,侧着身子,蜷成一团,棕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轻柔。
花花趴在莱拉的脚边,听到门响,抬起了头,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法蒂玛看了莱拉三秒。
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她走回了卧室。
哈桑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大概是在做梦。
法蒂玛从衣柜的最上层拿下了一条深色的头巾,绕在了头上,把头发和额头全部包住,只露出了脸的中央部分……眼睛、鼻子、嘴巴。
她走出了卧室。
走出了家门。
门外的巷子里停着一辆车……深灰色的丰田海拉克斯皮卡,车灯关着,引擎没熄。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络腮胡,穿着深色的帕图(阿富汗传统男装),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夹着一根烟。
他看到法蒂玛从门里出来,立刻把烟掐灭了,推开了驾驶座的门。
“姐。”
法蒂玛没有回应这个称呼。
她绕到了副驾驶座的位置,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走。”
一个字。
皮卡的引擎在她关上车门的同一秒开始加速……车轮碾过巷子里的碎石地面,发出“嚓嚓嚓”的声响,然后拐上了通往城外的土路。
驾驶座上的络腮胡男人叫萨利姆。
组织里的老人。
跟了“上面”十二年,从最底层的运货跑腿做起,做到了小队长。
他偷偷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法蒂玛……她的后背靠在座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头巾包裹着的头微微靠着车窗玻璃,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
没有说话的意思。
萨利姆把嘴巴闭上了。
皮卡在凌晨的土路上跑了大约二十分钟……从城镇的外围进入了乡间的碎石路,然后从碎石路拐上了一条更窄,几乎被沙土掩埋了大半的车辙道。
车灯打开了……两束黄色的光柱在车辙道上劈开了黎明前的黑暗,照亮了两侧低矮的灌木丛和干枯的草丛。
法蒂玛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
她的脑子里在过一遍今天的流程。
正常来说,这种事轮不到她。
鸦片膏的出货是组织最基层的业务……从田里收割罂粟果,割出汁液,收集、晾干、压制成膏状,然后由骡子队运到下游的加工点或者直接卖给中间商。
这是苦力活。
是跑腿的活。
法蒂玛在组织里的位置远高于此。
她和纳迪亚是组织里仅有的两个变种人……这让她们在组织的权力结构中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
组织里大部分人是普通人。
阿富汗的农民、牧民、前塔利班的低级士兵、城镇里失业的年轻人……这些人拿着AK和RPG,靠着人数和对地形的熟悉在山谷和村庄之间打游击。
她在组织里的代号叫“猎鹰”……不是她自己起的,是下面的人叫起来的。
法蒂玛不喜欢这个代号。
但她没有纠正过。
因为,恐惧比纠正更有效。
现在,她本不该亲自来处理鸦片膏出货这种底层业务。
但没办法。
骡子队出事了。
两周前,骡子队携带几百公斤的鸦片膏,从南部的加工点出发,沿着山路往北走,目的地是坎大哈省的一个中间商。
路线经过美军七号哨站附近的时候。
消失了。
组织沿着骡子队的预定路线简单搜索了一下,但不敢仔细找,因为九号哨站的事情,所以整个线路都被严查了。
法蒂玛不知道七号哨站发生了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找不回来了。
按照阿富汗本地的批发价,那些鸦片膏也有上百万美金。
一两万美金对于这个规模的组织来说,算不上伤筋动骨,但一百来万就完全不一样了。
更重要的问题是,今年的收成季出了问题……干旱、虫害、加上美军时不时对部分罂粟田的喷洒除草剂行动,导致整个南部地区的鸦片膏产量下降了大约三成。
每一公斤都很金贵。
因此,法蒂玛接到了指令:亲自去P-Field-7,监督这一批鸦片膏的出货,确保不再出任何差错。
P-Field-7是真主之剑的地盘……真主之剑的首领法鲁克和法蒂玛的组织是合作关系。
法鲁克负责种植和初加工,法蒂玛的组织负责运输和销售。两边各占利润的一半。
法蒂玛的任务是去现场确认货物的数量和质量,然后把货运出去。
所以她以“探亲”的名义离开了家。
告诉哈桑,她要去南边的一个村子看望表姨。
哈桑没有多问。
毕竟,他知道法蒂玛的真实身份。
皮卡在车辙道上颠簸了大约四十分钟。
天际线上的暖色越来越亮了……从一线橙红扩散成了半弧的金色,太阳的上缘从地平线后面露出了一个小点。
车辙道的尽头是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往山谷的南入口,右边通往一个废弃的村庄。
萨利姆在岔路口把车停了下来。
前方大约三百米的位置……一个简易的检查站。
两辆皮卡横在了路中间,车头对着车头,留了一个大约两米宽的通道。
皮卡旁边站着四个持枪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帕图和灰色的战术背心,头上缠着黑色的头巾。
检查站后面……
法蒂玛的视线越过了检查站的屏障,看到了更远处的景象。
山谷。
两侧的山壁在晨光中呈现出深褐色和赭黄色交替的层次,岩壁上偶尔有几丛顽强的灌木从裂缝中长出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摆。
山谷的底部……
罂粟田。
漫山遍野的罂粟。
从山谷入口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铺满了整个谷底的平坦地带。
八月初。
正是收获的季节。
罂粟的花期已经过了……那些曾经在五月和六月盛开,红色,白色,紫色的花瓣早已凋落,取而代之的是一颗一颗饱满的蒴果,像一只只拳头大小的绿色灯笼,挂在干枯的茎秆顶端。
蒴果的表面已经被割过了……每一颗蒴果上都有三到四道浅浅,水平的刀痕,刀痕处渗出了已经氧化变色的乳白色汁液,在干燥的空气中凝固成了深棕色,胶质的条状物。
这就是鸦片的原浆。
从蒴果上刮下来,收集在一起,就是生鸦片。
再经过加热、搅拌、压制,就变成了鸦片膏。
法蒂玛推开了车门。
她站了起来。
检查站的四个持枪男人看到了从皮卡副驾驶座上下来的人……一个女人,黑色长袍,深色头巾,腰带扎紧,袖口绑起。
其中一个……最年轻的,大约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少年的棱角……端着AK朝皮卡走过来。
“停车检查……”
“够了。”
法蒂玛的声音从头巾下面传出来。
不大。
但那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脚步停了。
他的眼睛在法蒂玛的脸上扫了一遍……头巾下面露出来的部分,黑色的瞳孔,棕色的皮肤,锋利的下颌线。
年轻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法……法蒂玛姐?”
法蒂玛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没有回应。
她的步伐和在家里完全不一样……在家里,在哈桑面前,在莱拉面前,她的步子是柔和,带着一点居家主妇式的松弛。
现在,她的步伐是雷厉风行的。
像一把刀。
竖着切进了空气里。
检查站的另外三个持枪男人看到了她……看到了那个在他们面前走过的女人的姿态和眼神,三个人几乎同时把原本随意端着的AK换了一个握法,从单手提着变成了双手持握,身体微微站直了一些。
这种反应是本能的。
是长时间的恐惧和服从在身体里留下的肌肉记忆。
法蒂玛穿过了检查站的通道。
走进了山谷。
山谷入口的内侧……靠近左侧山壁的位置……搭着几顶帐篷。
帆布的,军用的,从美军或者北约的补给链里流出来的二手货,帆布上的迷彩花纹已经褪色了大半,但结构还算完整。
帐篷前面停着三辆车……两辆皮卡和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帐篷旁边站着七八个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擦枪,有的蹲在地上吃馕饼。
他们看到了法蒂玛。
动作停了。
抽烟的把烟从嘴里拿了下来。
擦枪的把枪零件放到了地上。
吃馕饼的嘴巴停止了咀嚼。
七八双眼睛看着法蒂玛从帐篷前面走过。
没有人打招呼。
没有人搭话。
只有沉默。
法蒂玛走到了最大的那顶帐篷前面……帐篷的门帘掀开了一半,里面传出了说话的声音和茶壶烧水的“咕嘟”声。
她掀开了门帘。
走进去了。
帐篷里面……
一张铺着地毯的地面,上面摆着几个大号的坐垫。
一个铜质的茶壶架在一个小型的煤油炉上,壶嘴冒着蒸汽。
三个男人坐在坐垫上。
中间那个……法鲁克。
大约四十五岁,黑色的大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方形脸,浓眉,深陷的眼窝里有一双精明,带着算计的深棕色眼睛。
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帕图,外面套了一件美式的M65野战夹克,夹克的袖子卷到了肘部。
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把AK-74……枪身用胶带缠了几圈,枪托磨损严重,但枪膛擦得锃亮。
法鲁克看到法蒂玛掀帘走进来,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法蒂玛。”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客气的尊重……那种知道对方不好惹所以主动放低身段的客气。
法蒂玛站在帐篷的入口处,目光扫了一遍帐篷里的三个人。
法鲁克。
法鲁克左边坐着一个瘦高的男人……大约三十岁,剃着光头,颧骨很高,眼窝凹陷,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棉质长袍,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烧伤的疤痕,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
蝎子。
法鲁克右边坐着一个矮壮的男人……大约四十岁,圆脸,短须,脖子粗得像一截树桩,穿着战术背心,背心的扣子在胸口的位置被撑得几乎要崩开。
他的手臂粗壮得不成比例……小臂的周长大约比正常人粗了一倍,皮肤表面的纹理看上去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一样。
铁锤。
两个变种人。
法鲁克在她面前把自己最核心的两张牌摆出来了。
法蒂玛的目光在铁锤和蝎子的脸上各停留了一秒。
铁锤迎着她的目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了一排发黄的牙齿,笑容里有一种“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咱们互相给点面子”的意思。
蝎子没有笑。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背上的烧伤疤痕,用右手的拇指在疤痕的表面反复地摩挲着。
法蒂玛把目光从两个变种人身上收回来,看向了法鲁克。
“货呢?”
两个字。
法鲁克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显然准备了一套客气话,但法蒂玛的开场方式把那套话全部堵了回去。
“在仓库里。”法鲁克的手朝帐篷外面指了一下,“北边,两百公斤,全部压制好了,装了箱,你可以去验。”
“知道了。”法蒂玛说。
“押运的路线定了吗?”
“定了。”法鲁克从坐垫旁边拿起了一张折叠的纸……手绘的地图,铅笔画的,线条粗糙但关键节点标注得很清楚,“从这里出发,走西南方向,绕过萨朗山口,到坎大哈省的交接点,全程大约四天。”
法蒂玛伸手接过了那张地图。
她的手指在法鲁克的手指旁边擦过……法鲁克的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
法蒂玛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或者她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她把地图展开,在帐篷的灯光下看了十几秒。
路线从P-Field-7出发,沿着山谷的西侧出口,拐上一条老旧的牧道,穿过两个无人的山口,经过三个可能遇到其他武装力量的危险区域,最终到达坎大哈省边界的一个废弃村庄……交接点。
法蒂玛的食指在第二个山口的位置点了一下。
“这里。”她说,“上次骡子队走的也是这个方向。”
帐篷里安静了一秒。
法鲁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在茶杯的边缘上方看着法蒂玛。
“上次的事……确实不太好。但那是在七号哨站附近出的事,和我这边的路线无关。”
“我没说和你有关。”
法蒂玛把地图折好了,塞进了袍子内侧的暗袋里。
“我只是在说,这条路线的第二个山口附近有美军的巡逻活动。”
“我知道。”法鲁克放下了茶杯,“所以这次我额外安排了护卫。二十个人,全程武装,两挺PKM,够了。”
“不用那么麻烦,有我就够了。”
法鲁克看着法蒂玛。
法蒂玛看着法鲁克。
帐篷里的空气在两个人的视线交汇处凝固了大约三秒。
铁锤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里嚼着一块干肉,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蝎子的拇指还在烧伤疤痕上摩挲着……频率没变。
法鲁克先移开了目光。
“好。”他说。
“你说了算!”
法蒂玛转身掀开了帐篷的门帘。
“我去仓库验货。”
她走出了帐篷。
晨光从山谷的东侧山壁上方倾泻下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山壁的边缘以上,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穿过山谷,照亮了谷底罂粟田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还笼罩在山壁的阴影里。
法蒂玛站在帐篷前面。
她的目光扫过了眼前的景象……漫山遍野的罂粟蒴果在晨光中泛着青绿色,带着一层白霜般的光泽。
田里已经有人在劳作了……十几个蹲在地上的身影,手持弯刀,在蒴果的表面划出浅浅的切口,然后用刮板收集渗出的汁液。
八月初。
阿富汗东部和南部的罂粟田正处于收获的最后阶段……蒴果在这个月底之前必须全部割完,否则过了九月,蒴果会自然干裂,里面的种子散落,鸦片浆也会在干沽的空气中挥发损失。
法蒂玛看着那些蹲在田里割蒴果的人。
萨利姆从她身后跟了上来。
“姐,仓库在北边,要不要我……”
“跟着,别说话。”
萨利姆的嘴闭上了。
法蒂玛迈开步子,朝北侧的仓库方向走去。
她走过田埂的时候,田里劳作的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好像……一切都没变过。
小时候,苏联人来了,为了抵抗苏联人,所有人都在种这个……现在,美国人来了,还在种……
从前,她和纳迪亚还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反抗压迫,保卫家园,推翻那些践踏她们土地的入侵者。
十几岁的少女怀着英雄主义投身到了一场她们以为是正义的事业中。
然后她们发现了真相。
组织不是英雄。
组织是另一群追逐权力的人。
走私。贩毒。勒索。绑架。暗杀。
那些挂在嘴边的“圣战”和“解放”只是用来招募新人的广告语……就像超市门口的促销海报,写着“买一送一”,但你走进去以后发现货架上的价格比外面贵了三倍。
“虚假的,没有意义的……无聊的……”
法蒂玛走到了仓库区。
仓库是几间石头砌的低矮房屋……大约一人高,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皮门。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守卫……一个年纪大的,头发灰白,蹲在地上抽旱烟。一个年纪小的,大约二十出头,站得笔直,AK端在胸前。
年纪大的看到法蒂玛走过来,把旱烟在地上磕灭了,慢慢站起来。
年纪小的那个挺了一下身子……AK在手里换了个姿势,从斜挎变成了竖直,像是在立正。
法蒂玛走到铁皮门前面。
“开门。”
年纪大的从腰间摸出了一把钥匙……锈迹斑斑,旧式的挂锁钥匙。他走到门前,把挂锁打开了。
铁皮门“吱嘎”一声被推开。
仓库里面……
阴暗的。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甜腥,带着一丝苦味的气味……鸦片膏的味道。
地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用塑料薄膜包裹的方块……每一块大约二十厘米乘十厘米乘五厘米,深棕色,带着油光的膏状物被压制成了标准的砖块形状,然后用两层塑料薄膜密封。
法蒂玛走进了仓库。
她蹲下来。
右手从袍子的暗袋里摸出了折叠刀……“咔”一声弹开刀刃。
她随机抽出了一块鸦片砖……大约一公斤重。
刀尖刺进了塑料薄膜……“嘶”一声划开了一道口子。
深棕色的鸦片膏从切口处微微鼓了出来……膏体的质地是均匀,细腻的,表面没有颗粒感也没有气泡。
法蒂玛把刀尖插进了膏体里……拉出来的时候,刀刃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棕色膏体。
她把刀刃凑到了鼻子前面。
闻了一下。
甜腥味从鸦片膏的表面散发出来……浓烈,厚重的,像是用蜂蜜和铁锈混合在一起再熬煮三天三夜后留下的残渍。
法蒂玛的瞳孔在闻到这个味道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恢复了。
她把刀上的膏体在鸦片砖的塑料薄膜上蹭掉了,合上折叠刀,塞回了暗袋。
“多少块?”
“两百零三块。”年纪大的守卫在门口回答,“每块一公斤。总重两百零三公斤。”
法蒂玛站起来。
她的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一排排整齐的鸦片砖在阴暗中像一堵棕色的矮墙。
两百零三公斤。
深棕色的鸦片膏堆在她脚边……几十万美金的毒品,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面沉默的墙。
法蒂玛看着那面墙。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
手指微微弯曲。
掌心里的生物电流在无声地流动着……暖,酥麻,像一条蜷缩在掌心里的细蛇,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她转身走出了仓库。
晨光打在了她的脸上。
她眯了一下眼睛。
萨利姆站在仓库门口等着她。
“姐,货……”
“没问题。”
法蒂玛说,“通知法鲁克,今天太阳落山之前装车,就装我们的车上就行了……”
“是。”
法蒂玛走过萨利姆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山谷南入口的方向……晨光从山谷的开口处照进来,把入口的轮廓勾勒成了一个明亮,金色的拱形。
山谷入口的两侧高地在晨光中投下了长长的阴影。
法蒂玛的目光在那两侧高地上扫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了视线。
继续往前走。
“姐。”萨利姆追上了她的步伐,“法鲁克说今天晚上准备了饭……”
“不吃。”
“但是……”
“办完事就走。”
法蒂玛的步伐没有放慢。
她的靴子在田埂的干土上踩出了一串整齐,间距均匀,深深的脚印……每一个脚印都用力踏实了地面,像是在给这片土地盖上一个又一个戳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