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
“罗斯将军?”
“嗯。”
“雷霆罗斯?”
“嗯。”
菲斯克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要回纽约?”
贝蒂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嗯。”
“什么时候走?”
“今天。”
“几点的飞机?”
“两小时后。”
菲斯克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的右手从她的腰上移到了她的臀部,用力地捏了一把。
“祝你好运。”
贝蒂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度里带着一丝苦涩,一丝不舍,一丝释然。
“我要是得了普利策奖。”
她说。
“就给你发邀请函。”
“颁奖典礼的。”
菲斯克看着她。
“我会去的。”
贝蒂笑了一声。
短促的。
带着鼻音的。
像是被逗乐了,又像是在掩饰什么别的情绪。
她松开了缠在他腰上的双腿,脚尖落在了湿漉漉的瓷砖地面上。
工装裤还挂在膝盖的位置,她弯腰把它提了上来……扣子已经崩掉了,只能用手拽着裤腰。
她把储存卡塞进了工装裤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把湿透的金色长发从脸上拨开,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出去见你爸。”
菲斯克伸手关掉了淋浴头。
贝蒂已经推开了浴室的门。
走廊站着三个人。
一个男人。
大约五十多岁,身高大约一米八五,体型壮硕得像一堵墙,肩膀宽阔得几乎占满了走廊的宽度。
灰白色的短发剪成标准的军人平头,下巴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灰白胡茬。
脸上布满了岁月和战场留下的沟壑……额头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左眉骨延伸到发际线,左耳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
穿着一套笔挺的深绿色军装,胸口别着三排勋章……紫心勋章、银星勋章、铜星勋章,还有几枚菲斯克不认识的。
领口的两颗将星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中将。
美国陆军中将。
雷霆·罗斯。
贝蒂的父亲。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直得像一根旗杆,灰蓝色的眼睛盯着菲斯克,瞳孔里没有温度。
第二个……
一个年轻的副官,站在罗斯将军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紧张。
第三个……
麦克斯韦上校。
站在走廊的另一侧,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微妙,像是在看热闹又像是在看灾难现场的表情。
罗斯将军的视线从浴室的门框上方扫过来,落在了菲斯克身上。
从头到脚。
从湿漉漉的头发到赤裸的胸膛,到围在腰间的毛巾,到还滴着水的双腿。
他的目光在菲斯克的胸口停了一秒……那道从左肩胛骨延伸到右腰的巨大疤痕。
然后他的目光下移,停在了菲斯克腰间那条毛巾的下方……毛巾底下,那个还处于半硬状态的轮廓清晰可见。
罗斯将军的眉毛跳了一下。
然后……
他的右手从背后抽了出来。
手里握着一把手枪。
M1911A1
点四五口径。
美军标准制式手枪……不,这把枪比标准制式更老,是越战时期的旧型号,枪身上的磨损痕迹说明它已经跟随主人超过四十年了。
“砰……!”
第一枪。
打在了菲斯克右脚前方十厘米的瓷砖地面上。
弹片和瓷砖碎片飞溅起来,打在菲斯克的小腿上,留下几个细小的红点。
“砰……!”
第二枪。
左脚前方。
“砰……砰……砰……砰……砰……!”
连续五枪。
围绕着菲斯克的双脚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弹坑群,瓷砖碎片和弹片在狭小的走廊里四处飞溅,硝烟味弥漫在空气中。
七发。
M1911A1的标准弹匣容量是七发。
他打光了整个弹匣。
走廊里安静了。
硝烟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贝蒂站在菲斯克身后,嘴巴张开了,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副官的脸白了。
麦克斯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菲斯克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他的脚边是七个冒着青烟的弹坑,最近的那个距离他的脚趾只有八厘米。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恐惧。
没有愤怒。
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平静,近乎无聊的注视……像是看着一个在超市里发脾气的孩子。
罗斯将军把空弹匣退了出来,“咔嗒”一声落在地上。
他从腰间摸出了一个新的弹匣,塞进了握把里,“咔嚓”一声上膛。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一步。
只有一步。
但这一步让他和菲斯克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半米。
他仰起头……罗斯将军一米八五,菲斯克两米二,身高差将近四十厘米……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菲斯克的金色瞳孔。
两双眼睛对上了。
罗斯将军的眼神里没有畏惧。
一点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座铁塔,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经过数十年战场洗礼,钢铁般的气势。
那种气势和菲斯克身上的力量完全不同……不是超自然的力量,而是一种纯粹,属于老兵,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坚硬。
他不在乎菲斯克的体型压制。
不在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散发出,属于掠食者的威压。
不在乎这个两米二的巨人在他面前投下的巨大阴影。
他只是直直地、毫不退缩地看着菲斯克的眼睛。
“离我的女儿远一点。”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了走廊的空气里。
“大兵。”
“她有男朋友了。”
说完这句话,罗斯将军偏过头,看向了站在菲斯克身后的贝蒂。
贝蒂的表情……
她一点都不在意。
她的脸上没有尴尬,没有愧疚,没有惊慌。
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扣子崩掉了,只能用手拽着裤腰……湿透的长发贴在脸颊上,嘴角挂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
她对着菲斯克眨了眨眼。
像是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然后她松开了一直拽着裤腰的右手,走向了罗斯将军。
她的左手挎住了罗斯将军的右臂,脑袋歪向一侧,靠在了她父亲的肩膀上。
“走吧,爸。”
“飞机不等人。”
罗斯将军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身,朝着走廊的出口走去。
贝蒂跟在他的身边,左手挎着他的胳膊,右手还拽着没有扣子的工装裤裤腰。
她走了三步。
然后她回过头。
看着菲斯克。
“纽约见,菲斯克。”
她说。
声音很轻。
带着一丝笑意。
罗斯将军在转身的瞬间,嘴角动了一下。
他在菲斯克身上看到了他想要看到的东西。
父女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贝蒂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也渐行渐远。
走廊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瓷砖地面上那七个冒着余烟的弹坑,和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
麦克斯韦上校站在走廊的另一侧。
他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其灿烂的笑容。
灿烂得像是刚看了一场免费的马戏表演。
他小心翼翼地从罗斯将军和贝蒂离开的方向收回了视线,确认他们已经走远之后,才转过身来面对菲斯克。
“菲斯克。”
他说。
笑容还在脸上挂着。
甚至比刚才更灿烂了。
“去我……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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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斯韦推开办公室的门。
木门在铰链上发出“嘎吱”一声,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涌进去,照亮了一小片地毯。
麦克斯韦迈步走进去。
菲斯克跟在他身后。
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毛巾围在腰间,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
然后麦克斯韦的脑袋上多了一根枪管。
冰冷的。
金属的。
点四五口径。
从右侧的门后伸出来,枪口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金属的触感让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别动。”
一个声音从门后传来。
男人的声音。
麦克斯韦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五根手指搭在门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现在那些手指一个都不敢动。
他的眼球向右转了一下……只能看到枪管的一小截,黑灰色的金属表面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哑光。
“这是……”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没说完。
办公室里面的灯亮了。
荧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了两声,惨白的光线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房间。
菲斯克看到了全部的画面。
三个人。
三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办公室的不同位置。
第一个……门右侧,用点四五手枪顶着麦克斯韦太阳穴的那个。
大约一米八,体型精瘦,黑色西装剪裁合体,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领夹。
右手持枪,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随时可以抽出腰间的备用武器。
第二个……菲斯克的正前方,站在麦克斯韦的办公桌旁边。
手里端着一把雷明顿M870霰弹枪,十二号口径,枪口正对着菲斯克的脑袋。
距离大约一米五。
这个距离上,十二号鹿弹可以把一个人的头颅变成一个喷溅的西瓜。
第三个……菲斯克的左前方,站在文件柜旁边。
同样端着一把雷明顿M870,枪口正对着菲斯克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两把大口径霰弹枪。
一把顶脑袋。
一把顶心脏。
菲斯克站在门口,两根枪管分别从两个方向对准了他身体的两个最致命的部位。
他的脚步停了。
但只停了半秒。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了那两把霰弹枪,越过了那三个黑衣人,落在了办公桌后面的那把皮椅上。
皮椅转了过来。
一个女人坐在上面。
黑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希尔。
她的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右手食指在左手背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麦克斯韦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了。
他的脸在一秒之内从苍白变成了涨红。
从涨红变成了铁青。
“你们……!”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这是我的办公室!!”
“谁让你们进来的?!”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
太阳穴上的枪口跟着他移动了一寸,金属管壁在他的皮肤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圆形印痕。
“我说了别动。”
麦克斯韦的脖子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你……!”
他的右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攥成了拳头,整个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门后的黑衣人的手腕动了。
枪柄从麦克斯韦的太阳穴上移开,朝着他的脖子侧面砸了过来……
瞄准了颈动脉旁边的迷走神经丛,一击下去可以让人在三秒内失去意识。
枪柄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速度很快。
但菲斯克的手更快。
菲斯克的右手从腰间抬起来……那条军用毛巾在动作的瞬间滑落了一半,露出了腹肌的下半部分……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从下方兜住了那把正在下坠的枪柄。
“啪。”
金属撞击皮肉的声音。
菲斯克的手掌把枪柄牢牢地兜在了掌心里,五指收拢,像是一只铁钳夹住了一根树枝。
门后的黑衣人的手腕猛地一僵。
他试图抽回枪……
菲斯克的手指像是焊死在了枪柄上,纹丝不动。
下一秒。
菲斯克的手腕翻转。
“咔嚓……”
一声脆响。
黑衣人的手腕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了。
枪从他的手里掉了出来,菲斯克在枪落地之前用另一只手接住了它。
同时他的左脚向后撤了半步,右脚向前迈出,膝盖顶在了黑衣人的小腹上。
“唔……!”
黑衣人弯下腰,嘴巴张开了,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菲斯克的肘部就已经砸在了他的后颈上。
黑衣人的身体像一袋面粉一样瘫倒在了地毯上。
一秒。
从接住枪柄到击倒第一个人,只花了一秒。
第二个黑衣人反应过来了。
他端着雷明顿M870,枪口从菲斯克的脑袋移开了一瞬……移向了倒在地上的同伴……然后又移回来,重新对准了菲斯克。
但这一瞬间的犹豫已经足够了。
菲斯克向前一步,右手顶在了霰弹枪的枪管侧面,用力一推……
枪管偏移了十五度。
“砰……!”
霰弹枪走火了。
十二号鹿弹从枪口喷涌而出,打在了办公室右侧的墙壁上,把石膏板轰出了一个脸盆大的洞,碎屑和灰尘在空气中飞舞。
菲斯克的左手同时扣住了霰弹枪的枪管,手指在滚烫的金属管壁上收紧,用力一拽……
黑衣人的身体被这一拽带得向前踉跄了两步。
菲斯克的膝盖迎了上来。
膝盖骨撞在了黑衣人的胸口正中央。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
黑衣人的嘴巴张开了,一口血沫从嘴唇间喷出来,溅在了菲斯克的胸口上。
菲斯克松开了霰弹枪的枪管,右手攥成拳头,砸在了黑衣人的耳侧。
黑衣人倒下了。
两秒。
第三个黑衣人。
他的枪口已经从菲斯克的心脏移开了……因为菲斯克在处理第二个人的时候身体位置发生了移动,枪口失去了目标。
他在重新瞄准。
但菲斯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菲斯克的右脚在地毯上一蹬,整个身体像一枚炮弹一样射向了第三个黑衣人。
两米的距离。
零点三秒。
他的左手扣住了霰弹枪的枪管,把枪口推向天花板……
“砰……!”
第二发霰弹打在了天花板上,荧光灯管被打碎了一根,碎玻璃和白色粉末像下雨一样洒落下来。
菲斯克的右手扣住了黑衣人的领带,用力一拽……
黑衣人的身体被拽得向前扑来,脸撞在了菲斯克抬起的膝盖上。
鼻梁骨断裂的声音。
“咔嚓……”
然后菲斯克松开了他的领带,右手改成掌刀,劈在了他的颈侧。
黑衣人倒下了。
三秒。
三个黑衣人。
全部倒在地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
只剩下天花板上那根被打碎的荧光灯管发出的“嘶嘶”声,和灰尘缓缓落下的细微声响。
菲斯克弯腰,从第一个黑衣人身上扯下了他的领带,把他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又从第二个黑衣人身上扯下了领带,同样反绑。
第三个黑衣人……没有领带,菲斯克从文件柜上扯下了一根晾衣绳,把他的手腕缠了三圈。
然后他站直身体,右手抓着第一个黑衣人的后腰,左手抓着第二个,像提两只小鸡一样把两个人提了起来。
“砰……!”
办公室的门被他用脚踹开了。
他把两个黑衣人扔了出去……扔到了走廊上,两个人体在地毯上滚了两圈,撞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然后他走回来,抓起了第三个黑衣人。
同样扔了出去。
三个昏迷的特工横七竖八地躺在走廊上,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菲斯克关上了门。
转身。
面对办公桌后面的希尔。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
“咔……咔……”
颈椎骨在转动中发出了两声脆响,像是掰开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希尔坐在皮椅上,全程没有动。
从第一个黑衣人被制服到第三个被扔出办公室,她的身体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手交叠在桌面上,食指在左手背上轻轻敲着。
菲斯克看着她。
她看着菲斯克。
两双眼睛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对视着。
希尔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菲斯克意料的事。
她鼓了鼓掌。
“啪。啪。啪。”
三声。
缓慢的。
带着节奏的。
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独角戏。
“很高兴见到你,大兵。”
她说。
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菲斯克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希尔女士。”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恭敬。
他转身,面对麦克斯韦。
麦克斯韦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太阳穴上还残留着枪口压出的圆形印痕,右手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菲斯克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麦克斯韦和希尔之间。
用自己两米二的身躯挡在了麦克斯韦面前。
像是一面墙。
“上校。”
他说。
“站在我后面。”
麦克斯韦愣了一下。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了菲斯克的阴影里。
菲斯克转回头,看着希尔。
“你知道吗。”
他说。
声音变了。
从刚才那种装出来的恭敬,变成了一种冰冷,带着刀锋的语调。
“我很讨厌,有人对我撒谎。”
希尔的食指在左手背上停顿了一拍。
然后,她抿了抿嘴。
“很抱歉。”
她说。
“我只能做出那样的选择。”
“但至少……”
她的灰蓝色眼睛看着菲斯克,目光平静而坦然。
“我按照你的要求,把贝蒂带出来了。”
“不是吗?”
菲斯克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来到这里。”
他说。
“恐怕不会是为了和我叙旧吧。”
“当然!”
希尔没有否认。
她从皮椅上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菲斯克面前。
她的身高大约一米七二,站在两米二的菲斯克面前,头顶只到他的胸口位置。
然后,她把手里的一个银色手提箱放在了办公桌的桌面上。
“咔嗒……”
箱子的锁扣被打开了。
她掀开箱盖。
箱子里面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一份文件。
大约二十页,A4纸大小,封面印着“CLASSIFIED”的红色字样,下面是一行小字:“保密协议……安布雷拉阿富汗项目及相关行动”
第二样……一套医用抽血工具。
止血带、消毒棉、采血针、还有三根专用的真空采血管,管壁上印着编号和条形码。
希尔把文件和采血管并排摆在桌面上,然后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侧。
“你有两个选择。”
她说。
“第一个……签下这份保密协议,让我抽你三管血。”
“作为回报,我可以给你一笔丰厚的报酬。”
她顿了一下。
“第二个……你现在杀了我,然后跑路。”
“看看你能在通缉之下活多久。”
麦克斯韦从菲斯克身后探出了脑袋。
“等等……!”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
“你凭什么……!”
“这是我的办公室……!”
“你……!”
希尔没有看他。
她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举到了肩膀的高度。
手里捏着一张纸。
纸的边缘露出了一个红色的标识……五角星环绕的鹰徽,下面是一行大写字母。
麦克斯韦的声音在看到那个标识的瞬间消失了。
他的嘴巴还张着,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他认出了那个标识。
中东司令部的标识。
中央司令部的命令。
那个标识的权威性比美国本土陆军部的命令还要高……因为中东战区是实战区域,中央司令部在战区内拥有超越一切军种的指挥权,包括陆军、海军、空军和海军陆战队。
中央司令部的命令,在战区内就是法律。
任何军人,无论军衔高低,都必须无条件服从。
麦克斯韦的嘴巴慢慢地闭上了。
他的拳头松开了。
他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菲斯克的阴影更深处。
他不再说话了。
菲斯克看着希尔手中的那张纸,看了一秒。
接着走到桌前,低头看着桌面上的两样东西。
保密协议。
采血管。
菲斯克的手掌按在了桌面上。
就在掌心接触桌面的瞬间……
那种感觉又来了。
酥麻。
从掌心开始,像是有一千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行,沿着手臂的骨骼向肩膀蔓延。
菲斯克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拢。
酥麻感在指尖汇聚,变成了一种向下,向内,像是在拧螺丝一样的旋转力……
“嘎吱……”
整张桌子发出了哀嚎。
木质的桌面在菲斯克手掌按住的位置向下凹陷了将近两厘米,形成了两个清晰,深度惊人的手印。
那两个手印的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掌心涌出,把木纤维向内碾压、扭曲、重组,形成了一种类似指纹的螺旋纹路。
菲斯克眯了眯眼睛。
他没有声张。
但他感觉到了……那种酥麻感在他的控制下,变得比之前更清晰了。
在地底下挖碎石的时候,那种感觉是自动出现的,他无法控制它的方向和强度。
但现在……
他可以控制了。
至少……可以控制一部分。
他可以让酥麻感集中在掌心,也可以让它向手指扩散。
可以让它向下碾压,也可以让它向四周推散。
那种感觉像是一根刚刚学会使用的肌肉……从来没有主动收缩过,但一旦意识到它的存在,就可以有意识地控制它的运动。
虽然,菲斯克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他已经找到了控制它的入门方式。
菲斯克把手掌从桌面上抬起来。
两个深深的螺旋纹手印留在了木头上,像是一个古老,神秘的印记。
希尔的目光在那两个手印上停留了一秒。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她没有说什么。
菲斯克转过头,看着希尔。
她站在办公桌的另一侧,距离他大约一米。
她的身材……
在战术衬衫的包裹下,腰线很细,胸口的弧度不算夸张,但轮廓清晰,布料被撑出了两个柔和的弧形。
菲斯克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
伸向了希尔。
她没有退。
他的手掌落在了她的左胸上。
隔着深蓝色的战术衬衫布料,他的五指收拢,掌心覆盖住了那团柔软的弧度,用力一握。
“唔……!”
希尔的身体在他的手掌下猛地绷紧了,肩膀向后缩了一下,但脚下的位置一步都没有移动。
她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抓住了菲斯克的手腕,试图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胸口拉开……
“你……!”
菲斯克的手没有松开。
反而握得更紧了。
五指陷进了柔软的乳球里,指尖隔着布料陷进了那团弹性十足的肉里,把整个乳球从底部托起来,在掌心里挤压变形。
菲斯克的拇指找到了那个位置……布料底下,一颗微微挺立的小小突起。
菲斯克捏住了。
“放开我!”
希尔的声音变得尖锐了,她的右手在菲斯克的手腕上用力掐着,指甲陷进了他的皮肤里,在手腕的内侧留下了四道红色的划痕。
菲斯克没有放开。
他的左手抬起来,扣住了希尔的右手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掰开,然后反扭到她的背后。
“啊……!”
希尔的肩膀因为手臂被反扭而向后仰去,上半身被迫向前倾,胸口更加贴近了菲斯克的手掌。
菲斯克的右手在她的胸口继续揉捏着……从下往上,从左到右,五指交替用力,把那团乳球在掌心里揉成了各种形状。
战术衬衫的布料在他的手指下皱成了一团,扣子被挤压得“嘎吱嘎吱”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在他的揉捏下崩掉了……
“啪……啪……”
两颗扣子弹飞出去,打在了办公桌的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衬衫的领口敞开了,露出了底下白色的运动内衣边缘和一片白皙的皮肤。
希尔的脸涨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
是愤怒的红。
“我说……放开……!”
她的左手从身侧抽出了一把匕首……七英寸战术匕首,黑色刀刃,刀背带锯齿……朝菲斯克的手臂刺了过来……
“啪……!”
菲斯克的左手松开了她被反扭的右手,在匕首刺中自己的手臂之前,一巴掌扇在了希尔的脸上。
巴掌的力道不轻。
希尔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了一侧,金色的马尾辫甩过肩膀,几缕碎发贴在了被扇红的脸颊上。
她的嘴角溢出了一丝血……嘴唇内侧被牙齿磕破了。
匕首从她的手里掉了出来,“叮”的一声落在了地毯上。
她捂着脸,灰蓝色的眼睛瞪着菲斯克,瞳孔里燃烧着一种冰冷,压抑的怒火。
菲斯克松开了她的胸口。
退后一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得意。
没有歉意。
只有一种平静,近乎无聊的注视。
“我讨厌有人对我撒谎。”
他又说了一遍。
“你骗了我。”
“你说你会留在控制中心配合……结果你打晕了贝蒂,启动了自爆程序,然后自己跑了。”
他低头看着她。
“现在你又拿着保密协议和采血管来找我。”
“你觉得我会乖乖签字?”
希尔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下了。
她的左脸颊上有一个清晰的红印……五根手指的形状,从颧骨延伸到下颌,指印的边缘已经开始泛紫。
希尔舔了舔嘴角渗出的血丝。
“你可以不签。”
她说。
声音恢复了平静。
像是刚才那一巴掌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那样的话,你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你是中央司令部的问题。”
“是五角大楼的问题。”
“是白宫的问题。”
“你……不受控制的超级士兵……在五角大楼眼里,比安布雷拉更危险。”
“安布雷拉至少还有利益驱动。”
“你呢?”
“你只听你自己的。”
她仰起脸,看着菲斯克。
“签了协议,抽了血,证明你没有异常,你就可以继续当你的大兵。”
“不签……”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猜猜看,在通缉令下,能活多久?”
菲斯克看着她。
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向了办公桌。
拿起了那份保密协议。
翻开。
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大约花了五秒钟,他的阅读速度远超常人。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安布雷拉阿富汗项目的任何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基地位置、实验内容、T病毒样本、参与人员等。
违反者将以叛国罪论处。
菲斯克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了一支笔。
在协议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菲斯克。”
字迹潦草。
但清晰。
他把签好字的协议推到了桌子对面,然后拿起了采血工具。
止血带绑在左臂上。
消毒棉擦过肘窝的皮肤。
采血针插入静脉。
“嘶……”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菲斯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异样。
他的微生物感知网捕捉到了一个信号……
血液正在离开他的身体。
他的血液。
含有T病毒的血液。
含有他全部DNA信息的血液。
如果这份血液落入了他们的手中……
菲斯克的眉心微微收紧。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他让微生物行动了。
只是一小撮。
潜伏在血管壁内层的食肉真菌菌丝,在血液流经采血针的瞬间,从血管壁上脱落,混入了那管正在采集的血液中。
菌丝在血液中以一种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扩散,缠绕住了每一个红细胞、白细胞和血小板,然后……
吞噬。
分解。
不是暴力的吞噬,而是一种极其精细,外科手术式的分解。
食肉真菌把血液中所有的细胞组织和结构……DNA、RNA、蛋白质、脂质……全部拆解成了最基础的分子碎片。
氨基酸。
核苷酸。
脂肪酸。
无机盐。
纯粹,无法被重组,无法被克隆的分子碎片。
从外表看,那管血液没有任何变化。
颜色是正常的暗红色。
粘稠度正常。
液面正常。
但如果有人试图从这管血液中提取DNA……
他们会发现什么都没有。
没有完整的DNA链。
没有完整的细胞结构。
没有任何可以用于克隆或分析的信息。
只有一堆毫无意义的分子碎片。
菲斯克看着那管血液在采血管中缓缓充满。
三管。
他让食肉真菌在每一管中都做了同样的事。
然后他拔出了采血针,把三管血液放在了桌上。
“拿走。”
他说。
希尔走过来,拿起那三管血液,对着灯光看了看。
颜色正常。
粘稠度正常。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采血管放回了银色手提箱里,和那份签好字的保密协议放在一起。
“合作愉快。”
她说。
合上了箱盖。
菲斯克看着她。
“我还有一件事。”
“什么?”
“十万美元,打到我的账户上!”
菲斯克转身,走向了办公室的门。
“最后,但如果你再对我撒谎……”
他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下一次我扇的就不是你的脸了。”
他拉开门。
“现在,你可以滚了!”
希尔站在办公桌后面。
她的左手摸了摸自己被扇红的脸颊。
指腹碰到了嘴角那丝干涸的血迹。
她的灰蓝色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愤怒,屈辱,警惕。
还有一丝……
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
忌惮。
希尔拎着银色手提箱走出了办公室。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嗒,嗒,嗒”……战术靴踩在地毯上的声音,稳定而均匀,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她的左脸颊上那个五指掌印已经从红色变成了深紫色,嘴角那丝干涸的血迹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她从地上躺着的三个黑衣特工身边走过。
没有停下来。
没有回头。
径直往走廊尽头走去。
菲斯克站在办公室的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门关了。
“砰。”
用力的。
门框在铰链上震了三下,墙上挂着的一幅美国国旗装饰画歪了十五度。
没有丝毫客气的意思。
菲斯克转过身。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麦克斯韦两个人了。
麦克斯韦站在办公桌的侧面,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嘴角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弧度……像是在忍一个笑,但又不太确定该不该笑。
他看了菲斯克一眼。
然后他从裤兜里抽出了右手,打开了办公桌左侧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雪松木的雪茄盒,深棕色的木纹上刻着“RomeoyJulieta”的烫金字样,古巴货,好东西。
麦克斯韦翻开盒盖,从里面抽出了两根雪茄。
一根递给了菲斯克。
一根留给了自己。
菲斯克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雪松木和烟叶混合的气味……干燥,醇厚,带着一丝甜味的后调。
麦克斯韦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锃亮的银色打火机,“咔嗒”一声打着了火,凑到菲斯克面前。
菲斯克把雪茄叼在嘴里,凑上去。
橙黄色的火焰舔上了雪茄的尖端,烟叶在火焰的烘烤下发出“嘶嘶”的声响,卷曲变黑,然后开始冒出浓郁的灰白色烟雾。
菲斯克吸了一口。
让烟雾在口腔里转了一圈,然后从鼻腔里缓缓吐出来。
两道灰白色的烟柱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缓缓升腾、扩散。
麦克斯韦也点燃了自己的那根。
深吸一口,吐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烟圈。
两个男人站在办公室里,各叼着一根古巴雪茄,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的味道,和之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冲突留下的硝烟味混合在一起。
麦克斯韦走到办公桌前。
他弯腰,伸手去拿希尔放在桌上的那份保密协议。
协议已经被菲斯克签了字。
麦克斯韦翻开协议的封面,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嘴巴叼着雪茄,眼睛扫过每一行条款,眉毛随着阅读的进度微微起伏。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舌头“啧”了一声。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又“啧”了一声。
两声“啧”
第一声是“意料之中”的“啧”
第二声是“这帮人真敢写”的“啧”
他把协议合上,放回桌面上。
然后他从办公桌底下拉出了一个箱子。
手提箱。
银色的。
外观和希尔带来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但这个箱子上没有神盾局的标识。
麦克斯韦把箱子放在了桌面上,“咔嗒”一声打开了锁扣。
掀开箱盖。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份文件。
比希尔的保密协议薄得多,只有五六页,封面印着美国陆军的鹰徽和“人事调令”的字样。
第二样……一张支票。
浅蓝色的纸面,右下角印着一家银行的标识。
金额栏里已经填好了数字。
$50,000
五万美金。
签名栏里已经有了麦克斯韦的签名……字迹工整,一看就是早早签好的,墨水已经干透了。
第三样……三根空的真空采血管。
和希尔带来的一模一样的型号,管壁上印着编号和条形码。
麦克斯韦把那份人事调令从箱子里取出来,翻到第一页,递到了菲斯克面前。
菲斯克接过来,扫了一眼。
调令的内容很简短:
“兹令:美国陆军列兵菲斯克(编号XXXXXXXX),因在执行特殊任务中表现突出,经中东战区司令部批准,即日起晋升为少尉军衔(O-1),并获准进入美国陆军军官候选人学校(OCS)接受军官培训课程。”
下面是一连串的签名和盖章……中东战区人事处、陆军人力资源司令部、以及一个菲斯克不认识的将军的签名。
少尉。
O-1
军官的起点。
在正常的晋升体系里,只有两种人能获得少尉军衔……军校毕业生,和经过OCS军官候选人学校培训的军士。
前者需要四年的西点军校学业。
后者需要至少两年的服役经历加上十二周的高强度培训。
但菲斯克现在拿到的这张调令,直接跳过了所有前置条件……他不需要先去OCS培训十二周,而是以少尉的军衔直接进入军官候选人学校,和那些还在争取少尉授衔的候选人一起“学习”
等他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别人刚拿到少尉,他至少已经是中尉了。
直接领先一大步。
菲斯克看完了调令,抬起头,看着麦克斯韦。
麦克斯韦叼着雪茄,嘴角挂着一种“你懂的”的弧度。
菲斯克把调令放回了箱子里。
“入学提前了?”
“三个月后。”
“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你在这里。”
麦克斯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了桌面上那两个深深的螺旋纹手印。
他的手指停顿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手印。
菲斯克的手掌按出来的。
但那个凹陷的深度和边缘的扭曲纹路,明显超出了单纯的物理力量所能造成的范围……就算菲斯克的力量可以徒手撕裂装甲车门,也不可能在按压的时候让木纤维呈现出螺旋形的扭曲。
麦克斯韦的嘴巴叼着雪茄,雪茄的尾端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视线从手印上移开了。
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他绕过办公桌,在被菲斯克手印压坏的桌面后面坐了下来……坐在了刚才希尔坐过的那把皮椅上。
椅子的坐垫还残留着希尔的体温。
麦克斯韦靠在椅背上,雪茄从嘴角移到了手指间,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圈。
“雷诺。”
他说。
“怎么死的?”
菲斯克叼着雪茄,站在办公桌的对面。
他吸了一口烟。
吐出来。
灰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屏幕。
“伏击的时候。”
菲斯克说。
“RPG打中了悍马右侧,他被弹片击中了左肩,锁骨附近骨折。”
“我让他留在外面等我。”
“他没听。”
“非要跟我进去。”
“进了基地以后,通道塌方,一截钢梁砸了下来。”
他停顿了一秒。
“正好砸在他头上。”
“当场就走了。”
“我把他的遗体留在了基地里。”
“后来基地自爆,什么都没剩下。”
他的声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平稳。
每一个字都像是事先排练过一百遍。
没有任何犹豫或停顿。
一个完美,无法被验证的谎言……因为基地已经被夷为平地了,没有人能证明雷诺不是被钢梁砸死的。
麦克斯韦听完了。
他的雪茄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钢梁。”
他重复了一遍。
“嗯。”
“砸在头上。”
“嗯。”
“当场走了。”
“嗯。”
麦克斯韦看着菲斯克的眼睛。
菲斯克回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麦克斯韦的嘴角动了一下。
“可惜了。”
他说。
“雷诺是个好兵。”
他把雪茄重新叼回了嘴里。
深吸一口。
吐出一个圆形的烟圈。
烟圈在空中缓缓上升,变形,消散。
然后他用下巴朝桌上的手提箱扬了一下。
“签了吧。”
菲斯克走到桌前,拿起箱子里的文件……另一份保密协议。
和希尔的那份不同,这份协议的封面没有神盾局的标识,印的是美国陆军的鹰徽。
内容也不同……比希尔的那份短得多,条款更简洁,措辞更直接。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关于安布雷拉阿富汗项目的一切,闭嘴。
菲斯克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和刚才签的那份一样潦草。
然后他放下笔,拿起了采血工具。
第二次了。
止血带绑在右臂上……左臂刚才已经采过了,肘窝的位置还有一个红色的针眼。
消毒棉擦过皮肤。
采血针插入静脉。
暗红色的血液沿着透明的导管涌入采血管。
和上一次一样。
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网在血液流经采血针的瞬间捕捉到了信号。
食肉真菌再次行动了。
从血管壁上脱落、混入血液、以极其精细的方式分解每一个细胞的每一条DNA链和每一个蛋白质分子。
三管血液。
每一管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外表……暗红色,粘稠度正常,液面正常。
内部……分子级的碎片,毫无分析价值的生物垃圾。
菲斯克拔出采血针,把三管血液拿了起来,准备放回手提箱。
麦克斯韦的手伸过来了。
“等等。”
他的手掌横在了菲斯克和手提箱之间,拦住了菲斯克的动作。
菲斯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三管血液在他的指尖晃了一下。
他看着麦克斯韦。
麦克斯韦没有解释。
他只是从办公桌右侧的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小型的恒温储存盒……深灰色的塑料外壳,顶部有一个数字温度显示屏,显示着“4°C”
他打开储存盒。
里面已经放着三管血液。
三管,和菲斯克手里的采血管型号完全一致的血液样本。
管壁上的编号不同,但条形码的格式一样。
血液的颜色是标准的暗红色。
粘稠度正常。
看上去和菲斯克的血没有任何区别。
别人的血。
不知道是谁的。
但肯定不是菲斯克的。
麦克斯韦把储存盒里的三管血液取了出来,一根一根地放进了手提箱里……放在了保密协议旁边,和菲斯克刚才签的文件摆在一起。
完美地替换了位置。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菲斯克手里的三管血液。
他的右手拿起了桌角的烟灰缸……一个厚实,棕色的陶瓷烟灰缸,里面积着半缸雪茄灰和几截烟蒂。
他把烟灰缸推到了菲斯克面前。
菲斯克看了他一眼。
看了烟灰缸一眼。
然后他拔掉了第一管采血管的橡胶塞帽。
暗红色的血液在管口晃动了一下。
他把管口对准了烟灰缸,倾斜。
血液从管口涌出来,落在了烟灰缸里的雪茄灰上。
“滋……”
温热的血液浸润了灰白色的烟灰,两种物质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团灰褐色的糊状物。
第二管。
第三管。
三管血液全部倒进了烟灰缸。
菲斯克的血和雪茄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坨毫无价值,灰褐色的废料。
麦克斯韦把三根空的采血管从菲斯克手里接过去,扔进了桌下的垃圾桶里。
“咣当。”
然后他合上了手提箱的箱盖。
“咔嗒。”
锁扣扣好了。
手提箱里现在装着:一份菲斯克签了字的保密协议,和三管不属于菲斯克的血液。
送上去以后,检验的人会发现这份血液完全正常……没有T病毒,没有异常的微生物,没有任何值得进一步研究的东西。
一个普通士兵的血液。
干干净净。
麦克斯韦把手提箱推到了桌子的一角,然后靠回了皮椅上。
他叼着雪茄,吸了一口,吐出来。
“既然……雷诺不在了。”
他说。
声音很随意。
像是在聊午餐吃什么。
“巡逻队的事情就由你负责起来。”
“到你返回本土参加学业之前,整个巡逻队都听从你的命令。”
他停顿了一下。
雪茄在他的手指间转了半圈。
“当然。”
他看着菲斯克。
“雷诺干的活,也得靠你了。”
雷诺干的活。
不是巡逻的活。
是另一种活。
菲斯克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雷诺在这里的两个身份……明面上是巡逻队的中尉,暗地里是麦克斯韦在阿富汗境内各种灰色生意的执行人。
现在雷诺没了。
这些活需要一个新人来接。
“放心。”
麦克斯韦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分成还是四六。”
“我六。”
“你四。”
“怎么样?”
菲斯克叼着雪茄,看着麦克斯韦。
从生意的角度来看,条件没变。
但从权力的角度来看,变化很大……菲斯克现在不只是一个执行人,他还是巡逻队的指挥官。
整个巡逻队都听他的命令。
菲斯克把雪茄从嘴里取出来,弹了弹烟灰。
灰白色的烟灰落在了烟灰缸里……落在了他刚才倒进去的血液上面,盖住了那团灰褐色的糊状物。
他站直身体。
右手举到了眉侧。
敬礼。
“明白,长官。”
麦克斯韦看着菲斯克的敬礼。
他的嘴角咧开了。
露出了一排被咖啡和烟草熏黄的牙齿。
“滚去休息吧!”
他笑骂了一句。
“老子还要再找一个去七号哨站值守的倒霉蛋。”
他的手朝门口挥了一下。
“那个鬼地方,方圆五十公里连个人影都没有,蝎子比人多,信号比月球还差……每次要找人去值守,那帮兔崽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叼着雪茄,摇了摇头。
“去去去,滚。”
菲斯克放下了敬礼的手。
他转身走向了办公室的门。
拉开门把手。
走了出去。
关上门的前一秒,他听到麦克斯韦在里面自言自语。
“少尉……当年老子熬了4年才混到少尉,这小子几个月就拿到了,妈的……”
菲斯克把门关上了。
“咔嗒。”
他站在走廊里。
走廊上那三个被他扔出来的黑衣特工已经不在了……被人拖走了。
地毯上只剩下几道被拖拽的痕迹和几滴干涸的血渍。
菲斯克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赤裸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腰间围着的军用毛巾已经歪得不像样了,嘴巴叼着那根已经烧了一半的古巴雪茄。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很长。
很慢。
胸腔里积压的那股闷气,从喉咙里挤出来,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烟雾,在走廊的灯光下缓缓升腾。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微生物感知网从眉心展开。
穿过走廊的墙壁。
穿过办公室的木门。
穿过了三厘米厚的隔音材料。
菲斯克“看”到了办公室内部的景象。
麦克斯韦还坐在皮椅上。
他的姿势和刚才一样……靠在椅背上,左手叼着雪茄,右手垂在扶手上。
他没有碰烟灰缸。
那个装着菲斯克血液和雪茄灰的烟灰缸,依然原封不动地放在桌角的位置。
麦克斯韦的视线扫过了烟灰缸一次。
只是扫过。
然后移开了。
他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伸进了上衣的内袋里。
掏出了一部手机。
黑色的,军用加密型号,外壳上包着一层厚实的橡胶防护套。
他解锁了屏幕。
翻到了通讯录。
拨了一个号码。
“嘟……嘟……嘟……”
第二声响的时候接通了。
麦克斯韦把手机贴在右耳上。
“将军。”
他说。
声音和刚才在菲斯克面前的那种嬉皮笑脸完全不同……变得恭敬了,甚至带着一丝紧张。
“是,人已经签了。”
“血也抽了。”
“按照您的意思换过了,三管都是干净的。”
“不会有问题的,将军。”
“检验报告出来以后,那边只会看到一个普通士兵的血液……没有异常,什么都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
听了几秒。
“是。”
“神盾局的人已经走了。”
“带了她自己的那一份。”
“不,她不知道我这边也有一份。”
又停顿了几秒。
“少尉的调令已经给他了。”
“他接受了。”
“三个月后入学。”
“在那之前,巡逻队由他负责。”
他又听了一会儿。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对电话那头的某句话做出反应。
“明白,将军。”
“我会看着他的。”
“放心。”
“再见,将军。”
“咔嗒。”
麦克斯韦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了内袋里。
然后他靠在皮椅上,叼着雪茄,仰头看着天花板……被霰弹枪轰出一个洞的天花板。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
“老子还得去修天花板。”
走廊里。
菲斯克收回了微生物感知网。
他睁开了眼睛。
看着走廊尽头的墙壁。
罗斯。
雷霆罗斯。
“雷霆将军……”
菲斯克低声自言自语。
“多谢了,帮了个大忙。”
菲斯克把雪茄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
然后,弹掉了烟蒂。
烟蒂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冒着一缕细烟,最终停在了墙角。
菲斯克从墙壁上直起身体。
两米二的身躯站在走廊里,赤裸的上身布满淡粉色的疤痕,腰间围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军用毛巾。
他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走向宿舍。
走向那张属于他,窄小的行军床。
他需要睡一觉。
一个长长,没有爆炸、没有舔食者、没有人朝他开枪的美梦。
他的脚步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沙。沙。沙。沙。”
走廊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