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
巴格拉姆基地的柴油发电机组换了新一组的燃油滤芯,轰鸣声比半夜低沉了一个调。
菲斯克从B-7营房出来的时候,瘦子还在睡。
口水的那条亮线从枕头边缘延伸到了床垫的中间位置。
看起来,他的压力要比菲斯克想象的还要大。
是啊,任谁看到自己身旁的战友,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谁的内心都会充满恐惧的……
营房区的碎石路上已经有零星的士兵在走动。
有去食堂的,端着铝制餐盘,眼皮子还没完全撑开。
有去厕所的,拖着人字拖,裤腰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胯骨上。
还有跑步的……两个穿着灰色短裤和印着“ARMY”字样T恤的家伙,绕着营房区的外围跑圈,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有节奏的“嚓嚓嚓”声。
菲斯克穿着昨晚那件备用的橄榄绿T恤和备用军裤,走进了基地西北角的后勤补给区。
后勤补给区是一排用波纹钢板搭建的仓库……每一间大约二十米长、十米宽、五米高,像是被放大了十倍的集装箱。
仓库的卷帘门从内部打开,金属门板卷上去的时候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露出里面一排一排的金属货架。
货架上码放着各种颜色的箱子……橄榄绿的弹药箱、土黄色的口粮箱、灰色的零件箱、黑色的武器箱。
每个箱子的侧面都贴着白色的标签条,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编号、品名和数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枪油、防锈脂、纸板箱的纸浆味、还有从隔壁仓库飘过来的柴油味。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
三号仓库的门口停着一辆叉车。
叉车的引擎还在怠速运转,排气管喷出一缕淡蓝色的尾气。
一个穿着数码迷彩作战服的上尉站在叉车旁边。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特征……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那种“在人群里看一眼就会忘记长什么样”的脸。
上尉的胸口名牌上印着:哈里斯。
哈里斯看到菲斯克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写字板上的出库单。
“威尔逊?”
“是。”
“上校昨晚打过电话了,跟我来。”
哈里斯转身走进了三号仓库。
菲斯克跟了进去。
仓库的深处,靠近后墙的位置,有一片空地。
空地上摆着几样东西。
菲斯克先看到的是两个长条形的橄榄绿箱子……每个大约一米六长、四十厘米宽、三十厘米高。
箱子的侧面印着白色的军用标识和编号。
然后是一堆弹药箱。
堆成了一座小金字塔。
然后……
菲斯克的脚步慢了一拍。
空地的正中间,用两个木质弹药箱当底座,架着一挺M2HB重机枪。
勃朗宁M2HB。
点五零口径。
全长一米六五。
枪身重量三十八公斤……不含三脚架。
加上M3三脚架,总重量超过五十八公斤。
黑色的枪身表面涂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在日光灯管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枪管从机匣前端伸出来,粗壮如同一根钢管……点五零口径的枪管内径12.7毫米,枪管壁厚超过五毫米,连同散热套筒的外径接近四厘米。
真正的大杀器,但这个东西一般人都会放在地面上使用,因为强大的后坐力可以轻而易举的将骨头震碎了。
M2的旁边……
是一挺Mk19
Mk19自动榴弹发射器。
四十毫米口径。
架在一个和M2共通的M3三脚架上。
供弹口盖是掀开的状态……里面空着,没有装弹链。
但旁边的弹药箱里……
菲斯克看了一眼那座弹药箱金字塔。
最底层:四个绿色的M2A1弹药箱。
每个箱子的标签上写着……点五零口径勃朗宁机枪弹,四发普通弹配一发曳光弹,每箱一千发。
四箱。
四千发点五零。
中间层:六个较小的弹药箱。
标签上写着……四十毫米高爆榴弹,M430A1型号,每箱三十二发。
六箱。
一百九十二发四十毫米高爆榴弹。
最顶层:两个扁平的箱子。
标签上写着……四十毫米高爆双用途弹。
既能杀伤人员,也能穿透两英寸厚的轧制均质装甲。
两箱。
六百四十发高爆双用途弹。
弹药箱金字塔的旁边,还有几个零散的箱子……
两箱5.56标准步枪弹,每箱八百四十发。
一箱9毫米帕拉贝鲁姆手枪弹,五百发装。
以及一个黑色的塑料武器箱……箱盖上贴着手枪的标签。
新的M9
三个备用弹匣。
菲斯克站在这堆装备面前。
看了大约五秒。
然后转头看了哈里斯一眼。
“上尉。”
“嗯?”
“这是准备把我的岗哨武装成诺曼底滩头吗?”
哈里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签字笔在写字板的出库单上“嚓嚓”地写了两行字。
“上校特批的。”
“最近叛军火力升级。RPG、迫击炮都用上了。上校认为七号检查站的防御力量需要加强。”
他把写字板翻了一页。
“M2HB一挺,含M3三脚架,含备用枪管一根。Mk19一挺,含M3三脚架。弹药明细按清单。M9手枪一支,含三个十五发弹匣。另外……”
他抬起头,看着菲斯克。
“还有两套换洗军服,在那边。”
他用签字笔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纸板箱。
“上衣四件,裤子四件,内衣八套,袜子八双。尺码都是按你的体型特别调的。常规尺码里没有你穿的号,后勤部从坎大哈的仓库调来的加大号。”
菲斯克走到弹药箱金字塔旁边。
用手拍了拍最上面那箱四十毫米高爆双用途弹的箱盖。
金属箱盖在他的掌心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沉。
一箱三十二发四十毫米榴弹的重量大约十八公斤。
“这些东西全部拉到检查站?”
“全部。”
“我一个人操作M2和Mk19?”
“上校说你一个人够了。”
哈里斯的签字笔在出库单的最后一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写字板翻转过来,递给菲斯克。
“这里签字。”
菲斯克接过写字板。
出库单上密密麻麻地列着每一样装备的型号、数量、编号和出库理由。
出库理由那一栏统一填着同一句话:“前沿哨位防御力量加强……特批。”
特批两个字下面有一个签名。
麦克斯韦。
菲斯克在接收人那一栏签了字。
把写字板递回去。
哈里斯接过来,撕下出库单的副联,折了两折,递给菲斯克。
“你的留存单。”
菲斯克把纸折好,塞进裤兜。
哈里斯把写字板夹在腋下。
然后……
他做了一个很自然的动作。
他把签字笔插回了胸口的笔袋里。
在插笔的同时,他的左手从写字板底下摸出了一个东西。
很小。
大约打火机大小。
黑色塑料外壳。
表面有三个按钮……一个红色,一个绿色,一个灰色。
没有标签。
没有品牌标识。
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哈里斯的左手在身体的遮挡下,把这个东西和出库单的副联一起递了过来。
菲斯克接过副联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个黑色塑料的硬壳。
指腹感受到了三个凸起的按钮。
哈里斯的手松开了。
他的眼睛看着菲斯克的脸。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菲斯克的耳朵能够捕捉到。
“岗哨的监控摄像头,一共三个。一号对着公路北面,二号对着公路南面,三号对着集装箱。”
他的手自然地垂到了身侧。
“红色按钮,暂停画面。当前画面会冻结在监控室的屏幕上,但实际摄像头已经停止录制。持续时间不限。再按一次恢复。”
他低头看了一眼写字板,像是在核对什么数据。
“绿色按钮,关闭所有摄像头。监控室的屏幕会显示‘信号中断……请检查线路’。这种事在巴格拉姆经常发生。沙尘暴、老鼠咬断电缆、发电机电压不稳。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他翻了一页出库单。
“灰色按钮,重启。所有摄像头恢复正常工作。”
他抬起头。
看着菲斯克。
“有效距离,两百米。超过两百米信号会不稳定。”
菲斯克的手指捏着那个黑色的小盒子。
拇指在三个按钮上轻轻滑过……红、绿、灰。
表面的塑料有一点磨砂质感。
“上校说,遇到一些……难办的事情。”
哈里斯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场面话。
“这个可以让你有更多选择。”
他把写字板重新夹好。
签字笔插在笔袋里。
一切动作回到了正轨……后勤军官处理日常出库业务的正轨。
“装备今天上午由后勤车队送到七号检查站。你的悍马下午才能取,所以人和车分开走。车队大概九点出发,你可以搭车过去。”
他走到叉车旁边,拍了拍叉车的引擎罩。
“我让人把东西装车。你去食堂吃个早饭,九点到大门口集合。”
菲斯克把那个黑色遥控器塞进了右裤兜的最深处。
“上尉。”
“嗯?”
“M2的备用枪管,是普通管还是星形管?”
哈里斯翻了一下写字板。
“星形。重型枪管。连续射击一千发不用换管。”
菲斯克点了点头。
“弹链呢,散装弹还是预装弹链?”
“预装。一百发一条,已经装好了M15A2金属弹链。打完直接换。”
“Mk19的弹速调节器调过了?”
“出厂设定,每分钟三百二十五到三百七十五发。你要调高还是调低?”
“调低,两百发就够了,省弹药。”
哈里斯在写字板上记了一笔。
“我让军械士调好再装车。还有别的?”
菲斯克想了想。
“沙袋。”
“多少?”
“两百个。空的就行。检查站旁边有的是沙子。”
哈里斯又记了一笔。
“两百个空沙袋,还有?”
“铁丝网,刀片型的,越多越好。”
“能给你五十米,够不够?”
“够了。”
“还有?”
菲斯克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装衣服的纸板箱。
“靴子呢?”
“什么?”
“我的靴子报废了。鞋底被烧变形了。现在穿的这双是从室友那里借的……小了两号。”
他抬起右脚给哈里斯看了一下。
军靴的鞋面被他的脚撑得鼓鼓囊囊的,鞋带系到了最后一个孔眼还是勒不紧,脚后跟的位置露出了一截袜子。
哈里斯看了一眼那只明显不合脚的军靴。
低头翻了翻写字板。
“你穿多大码的?”
“十五号,宽版。”
哈里斯的笔停了一下。
十五号宽版。
美军制式军靴的常规库存上限是十三号。
“这个尺码得从本土调。最快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我就得光脚在检查站站岗了。”
哈里斯抬头看了他一眼。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走到了仓库后面的一个铁皮储物柜前。
打开柜门。
从里面翻出了一双沙漠色的战斗靴。
“十四号宽版。我能找到的最大号了。凑合穿,等本土的货到了我通知你。”
他把靴子递了过来。
菲斯克接过靴子。
掂了掂。
比现在脚上的这双瘦子的靴子大了一号。
还是小。
但至少能塞进去了。
菲斯克蹲下来。
把瘦子的靴子脱了。
脚趾顶到了鞋头。
有点紧。
但比瘦子那双可好多了。
至少,脚后跟不会露出来。
他系好了鞋带。
站起来。
在地面上跺了两下。
“咚。咚。”
“凑合了。”
哈里斯把瘦子的靴子接过去,放在了储物柜旁边。
“这双我帮你还给B-7的人。”
菲斯克把角落里那个装衣服的纸板箱提了起来。
纸板箱不重。
几件T恤和军裤而已。
他夹在腋下。
“九点大门口。”哈里斯重复了一遍。
“明白,长官!”
菲斯克转身往仓库门口走。
走了三步。
停了一下。
偏过头。
“上尉。”
“嗯?”
“替我谢谢上校。”
哈里斯的签字笔在写字板上敲了两下。
算是做出了回应。
菲斯克走出了三号仓库。
阳光已经从东边的山脊线上跳了出来,金色的光线平铺在后勤补给区的波纹钢板屋顶上,把每一道波纹都镀上了一层亮闪闪的金边。
他夹着纸板箱,朝食堂方向拐了个弯。
这条路要穿过军械维修区……一片露天,用铁链围起来的场地,地面铺着粗糙的混凝土板,缝隙里渗着黑色的机油渍。
焊接的声音从场地的深处传来。
“嗞嗞嗞……啪……嗞嗞嗞嗞……”
电弧焊的声音很有辨识度……短促的嗞嗞声之间夹杂着偶尔的爆裂声,是焊条末端的药皮在高温下碳化时发出的。
蓝白色的弧光在早晨的阳光中依然刺眼。
菲斯克的脚步慢了下来。
弧光的来源是一辆正在被改装的M1114增装甲悍马。
悍马的车顶炮塔环正在被焊接……原本标准的M1114只配备了一个手动转动的简易炮塔环,现在有人正在把它拆除,换装一个更大,带有电动旋转机构的重型武器平台。
是个女人?
菲斯克的目光往上移。
手腕连接着前臂。
前臂裸露在外……袖口被卷到了肘关节上方,露出了一截光滑,没有任何瑕疵的皮肤。
前臂的肌肉线条匀称而紧致,在操控焊枪时微微隆起,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汗液。
再往上。
深灰色的紧身长袖衫。
那种高弹力的战术打底衫……面料紧紧贴着身体的每一寸轮廓,像是被喷涂上去的第二层皮肤。
从肩膀到腰线到髋骨,每一个曲线都被忠实地复刻了出来。
但上半身的大部分被一件防烫围裙遮住了。
围裙是深棕色的粗纹牛皮……那种专业焊工用的重型围裙,从锁骨下方一直挂到膝盖上方。
皮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焊渣烫伤痕迹……浅色的圆点、深色的焦痕、还有几道被飞溅的金属熔滴划出的黑色线条。
围裙用一根皮带在腰间扎紧了。
腰很细。
围裙的皮带勒出了一个清晰的、内凹的弧度……腰线的曲率半径小得惊人,和上方被围裙遮挡的胸部轮廓以及下方紧身裤包裹的髋部轮廓形成了一个流畅的S形曲线。
牛皮围裙的胸口位置微微鼓起了两团……围裙的皮革很硬,但依然被撑出了两个浑圆的弧面。
焊接面罩推在了额头上方。
露出了一张脸。
菲斯克停下了脚步。
艾达·王。
她的黑头发被随意扎成了一个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随意地绑在了后脑勺的位置,发尾垂在脖子后面,末端因为焊接时的热辐射而微微卷曲。
几缕碎发从额头两侧滑落,贴在了被汗水浸湿的太阳穴上。
汗珠从发际线沿着太阳穴往下滑,经过颧骨,沿着下颌线滑到了下巴的尖端,在那里汇聚成一滴,悬了半秒,掉落。
“嗒。”
砸在了悍马的引擎盖上。
菲斯克把纸板箱从腋下换到了左手。
走过去了。
军靴踩在维修区的混凝土地面上,声音比碎石路上沉闷了一个调。
“咚。咚。咚。”
艾达·王没有抬头。
焊枪继续在炮塔环的焊缝上移动。
蓝白色的弧光在她的面罩镜片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斑。
“嗞嗞嗞嗞……”
菲斯克在悍马的旁边站定了。
距离她大约两米。
她还是没有抬头。
焊条在焊缝上走了一个弧线,融化的金属在弧光中像橙红色的液态玻璃一样缓缓流动,填满了炮塔环和车顶钢板之间的缝隙。
菲斯克把纸板箱放在了悍马的引擎盖上。
手肘靠在引擎盖的边缘。
看着她焊。
又过了大约十秒。
弧光灭了。
“嗞……”
最后一声焊条燃尽的声音。
艾达·王直起腰。
把焊枪搁在了车顶的工具盘里。
然后慢悠悠地把焊接面罩从额头上摘了下来。
头发在面罩的松紧带松开后弹了一下。
几缕碎发从太阳穴上飘起来,又落回了原位。
她转过头。
看了菲斯克一眼。
只有一眼。
黑色的眼瞳在晨光中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看向了车顶刚焊好的那道焊缝。
伸出戴着焊接手套的手,用手指沿着焊缝摸了一遍……检查焊接质量。
手套的指尖在焊缝的表面滑过。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从头到尾……
没有打招呼。
没有点头。
没有任何表示“我认出你了”的反应。
就好像菲斯克是一根柱子。
或者一辆路过的叉车。
或者空气。
菲斯克的嘴角动了一下。
“早上好。”
艾达·王的手指在焊缝上停了零点三秒。
然后继续滑动。
没有回应。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菲斯克的手肘换了一个角度,靠得更舒服了一点。
“我帮你清理了一整晚的感染组织,还帮你重新整了一遍皮下结构……”
艾达·王的手从焊缝上收回来。
她开始脱焊接手套。
两只手套被她叠在一起,放在了车顶的工具盘旁边。
她用裸露的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自始至终……
没有看菲斯克。
没有回应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五万块。”
菲斯克说。
艾达·王擦汗的手停了。
“你还欠我五万。”
菲斯克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当时说好了的。到现在一分钱没见着。”
艾达·王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
她终于转过头来。
正面看着菲斯克。
表情……
如果“没有表情”也算一种表情的话。
那就是这种。
嘴唇抿成一条线。
眉毛没有动。
眼皮半垂。
黑色的眼瞳在那半垂的眼皮后面像两颗被冰冻住的琥珀。
她看了菲斯克三秒。
然后嘴唇动了。
“大兵。”
声音低沉。
慵懒。
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拖出来的……费了力气,但又故意让你觉得她一点力气都没费。
“我这个人,从来不纹身。”
说完这句话,她的视线在菲斯克身上停留了一瞬。
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后移开了。
她弯腰,从悍马车轮旁的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把扭矩扳手。
开始拧炮塔环底座上的固定螺栓。
扳手咬住螺栓头。
手腕发力。
“咔。”
螺栓拧紧了四分之一圈。
菲斯克靠在引擎盖上。
没有走。
他在消化刚才那句话。
表面上……
这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
但菲斯克的微生物网络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捕捉到了几个细节……
她的心率从七十二次每分钟跳到了七十八次。
说“纹身”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抬了一下……朝着自己胸口的方向。
然后又放下了。
那个方向。
那个位置。
和菲斯克那天晚上在她的左胸上留下的那个咬痕的位置……
完全吻合。
“从来不纹身。”
翻译过来:
“我发现了。你在我身上留下的那个印记。我发现了,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菲斯克看着她弯腰拧螺栓的背影。
牛皮围裙从背后看只遮住了正面,背面完全敞开……深灰色的紧身衫贴着她的后背,脊椎的沟壑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带的位置,清晰可见。
肩胛骨在拧扳手的动作中一张一合。
腰线在围裙皮带的束缚下弯出了一个让人想用手掌贴上去的弧度。
菲斯克把视线从她的臀部移到了悍马的车顶。
车顶正在被改装的武器平台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个重型炮塔环的规格……内径超过六十厘米,带有电动旋转机构和液压阻尼系统……明显超出了M2重机枪或Mk19榴弹发射器的安装需求。
这个尺寸的炮塔环,通常用于安装……
M134!
或者GAU-19三管加特林。
车厢内部的改装也很明显……后排座椅被全部拆除,腾出的空间里焊接了一个金属框架,框架上固定着两个大号的弹药箱座。
菲斯克扫了一眼停在悍马旁边的几个未开封的军绿色长条箱子。
箱子上没有标签。
但箱子的尺寸和形状,和他在后勤仓库里见过的武器箱完全一致……只是更长、更宽。
“你这是要去打仗?”
菲斯克的语气很随意。
像是在问“你午饭吃什么”
艾达·王没有抬头。
扳手在螺栓上又拧了四分之一圈。
“咔。”
“无可奉告。”
干净利落。
像是用刀切出来的。
“无可奉告”说完,她直起腰,换了一个螺栓继续拧。
扳手的金属杆在阳光下反着光。
菲斯克从引擎盖上直起身来。
走近了两步。
站在了艾达·王的侧面……大约一米的距离。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她的侧脸和被围裙遮挡的半边身体。
围裙的胸口位置。
牛皮的弧面被撑出的那两个浑圆凸起。
“记得把钱打给我。”
菲斯克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五万,一分不能少,利息另算。”
艾达·王的扳手停了。
她侧过头。
看着菲斯克。
那双黑色的眼睛从半垂的眼皮后面射出了一道目光……
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
菲斯克现在大概已经被切成了薄片。
但她的嘴角……
在那道杀人目光的最末端……
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弧度。
她被气笑了!
“大兵。”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是我见过最不要脸的人。”
“谢谢,我把这当夸奖。”
艾达·王猛地转回了头。
扭矩扳手在她手里“哐”地砸在悍马的车顶上。
她弯腰去捡一个掉在地上的螺栓。
菲斯克的微生物网络,在刚才那几秒的对话中一直在扫描周围的环境。
心跳信号。
体温信号。
呼吸频率。
三十米内……菲斯克自己,艾达·王,叉车旁边打瞌睡的一个后勤兵。
五十米内……两个路过的士兵,一个正在隔壁车位检查轮胎的机械师。
极限六十米……
菲斯克的扫描在六十米的方向上捕捉到了一个异常信号。
心率:六十二次/分钟。
极低。
受过专业训练的心率。
体温:三十六度四。
正常。
呼吸频率:每分钟十二次。
极慢。
极稳。
那个人一直没动。
从菲斯克走进维修区到现在,心率始终保持在六十到六十三之间——没有起伏,没有波动。
菲斯克的嘴角动了一下。
明白了。
难怪这座冰山今天格外冷。
有人在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混凝土地面,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实际上,他在调整自己的站位——往左挪了半步,让自己宽阔的背部刚好挡在了艾达·王和那个钢架平台之间的视线通道上。
两米二的身高,加上横向展开超过六十厘米的肩宽。
一堵移动的肉墙。
从钢架平台上的角度看过来,艾达·王的上半身现在完全被菲斯克的背影遮挡了。
只能看到她露在菲斯克身体两侧的双腿和脚。
艾达·王捡起了螺栓。
直起腰。
她的眼睛扫了一下菲斯克的站位。
然后继续拧螺栓。
扳手咬住螺栓头。
“咔。”
“说到钱的事。”
菲斯克的声音很随意。
他的手肘重新靠回了引擎盖的边缘,身体的重心往后倾斜,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
“我最近手头紧。你那五万什么时候能到账?”
艾达·王的扳手转了四分之一圈。
“咔。”
没有回应。
“利息我可以给你打个折。”菲斯克的手指在引擎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毕竟我们这么熟了。”
“熟?”
艾达·王的声音从扳手的金属撞击声间隙里冒出来。
冷冷的。
“大兵,你跟谁都熟。”
她的扳手换到了下一个螺栓。
“我听说,你最近和一个记者走得很近。”
扳手咬住螺栓头的时候,她的手腕发力的角度比刚才大了几度。
指关节微微发白。
“熟的,都快住在一起了。”
“咔。”
这一声比前几声都响。
螺栓被拧得有点过紧了。
菲斯克看着她拧螺栓的手。
手背上的肌腱绷成了几条清晰的线。
“你消息挺灵通的。”
“我做这行的。消息不灵通早死了。”
艾达·王把扳手从螺栓上拔下来。
换了一个方向。
她的身体在换方向的时候微微转了一下——从侧对着菲斯克变成了四分之三侧对。
围裙的侧面缝隙在这个角度张开了一点,露出了紧身衫裹着的腰线。
“那个记者叫什么来着?”
“贝蒂。”
“哦……贝蒂。”
她把这个名字念得很慢。
每个音节都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放出来。
“漂亮吗?”
“还行。”
“还行。”
艾达·王重复了这两个字。
扳手在螺栓上猛地拧了一下。
“咔!”
螺栓的金属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摩擦音——拧得太紧了,螺纹差点滑丝。
她的手停了。
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被过度拧紧的螺栓。
嘴唇抿了一下。
然后把扳手反向转了八分之一圈,松回到正确的扭矩值。
菲斯克的嘴角弯了。
很小的幅度。
但足够让人读出其中的意味。
“你要是吃醋的话……”
“谁吃醋了?”
艾达·王的声音快了半拍。
比她之前所有的回应都快了半拍。
然后她意识到了什么。
扳手在手里转了个方向。
她的背挺直了一点。
下巴抬高了两度。
“大兵,你想多了,我只是在确认你的社交圈,职业习惯。”
“职业习惯。”
菲斯克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职业习惯还包括记住我身边每个‘路过’女人的名字?”
艾达·王的扳手停了整整一秒。
然后继续拧。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取而代之的……是嘴角不屑的撇嘴。
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扳手继续在螺栓上转动。
“咔。咔。咔。”
“我说真的。”
菲斯克从引擎盖上直起了身。
他走近了一步。
距离艾达·王大约六十厘米。
从这个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焊接烟尘和某种淡香水的味道——焊接烟尘是苦涩的、金属的,香水是冷调的、带着一丝柑橘的前调。
两种味道叠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化学反应。
“上次你给我的那只丝袜。”
艾达·王的手停了。
“我一直留着。”
她的手指在扳手的金属杆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松开。
“放在我的装备箱最底下。”
艾达·王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幅度很小。
像是耳朵在捕捉什么声音。
“但是一只丝袜。”
菲斯克的声音降低了半个调。
带着一种轻松的、闲聊式的笑意。
“穿的话……不太方便。左腿有右腿没有。走出去别人以为我是海盗。”
艾达·王的嘴角……
抽了一下。
极其微小的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嘴角的缝隙里钻出来,但被她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所以。”
菲斯克把纸板箱从引擎盖上拿起来,换到了另一只手。
“另一只,什么时候给我?”
艾达·王把扳手放下了。
放在了车顶的工具盘里。
金属碰金属。
“叮。”
她转过身。
正面对着菲斯克。
从下往上看……因为菲斯克比她高了将近四十厘米,她必须仰着头才能和他对视。
眼皮微微下垂。
视线从半垂的眼皮后面射出来。
嘴唇轻轻抿着。
“大兵。”
她的声音慢。
每个字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间隔。
“我说过,你再救我一次,我就把另一只给你。”
她的手从围裙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块擦汗用的灰色毛巾。
展开。
搭在脖子上。
毛巾的两端垂在锁骨的前方。
她用毛巾的一端擦了一下脖子侧面的汗。
动作很慢。
毛巾的粗糙棉面从耳根下方一直擦到锁骨的凹陷处。
“问题是……”
她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
叠了两折。
攥在手里。
“你现在忙得很。又是记者,又是护士……”
她的目光在菲斯克身上扫了一圈。
从上到下。
再从下到上。
“哪有空来救我?”
菲斯克低头看着她。
六十厘米的距离。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头发从那个中心点呈顺时针方向辐射出去,扎成低马尾后,发旋周围有几根短碎发翘了起来,在阳光下泛着棕色的光。
“我这个人。”
菲斯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时间管理能力很强。”
艾达·王的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哼”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表达不屑。
她绕过菲斯克,走到悍马的另一侧,打开了后车门。
车厢内部被改装后的金属框架在晨光中反着冷光。
她弯腰钻进了车厢里。
从外面只能看到她的下半身——紧身裤包裹的双腿和那双黑色作战靴。
她的臀部在弯腰钻进车厢的动作中微微翘起。
紧身裤的面料在臀部的最高点被拉到了最薄的厚度——面料的纹理从细腻变成了半透明的拉伸状态,底下的肌肉线条和内衣的边缘痕迹若隐若现。
她在车厢里翻找着什么。
金属碰撞的“叮叮当当”声从车厢深处传出来。
“你那个记者朋友。”
她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闷闷的。
带着金属回音。
“去哪里了?”
“不知道。”
“一个人?”
“不知道。”
“哦。”
工具碰撞的声音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
“那你现在身边岂不是少了个人照顾你?”
“我从来不需要人照顾。”
“是吗?”
她从车厢里退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扭矩倍增器——那种用于拧紧大型螺栓的专业工具,看起来像一个加长版的棘轮扳手。
她直起腰。
把扭矩倍增器扛在了肩上。
金属杆搭在肩膀和脖子之间的凹陷处。
她的另一只手叉在了腰上。
围裙的皮带在她叉腰的手指下被压出了几道褶皱。
“那你找我要丝袜干什么?”
她歪了一下头。
“自己不是有记者送的礼物吗?”
菲斯克笑了。
出声的笑。
短促的。
“噗。”
一声。
菲斯克笑了。
出声的笑。
短促的。
“噗。”
一声。
这一声极具穿透力的轻笑,在空旷的军械维修区里荡开。
艾达·王听到了这笑声,嘴唇紧紧抿住。
眼角下压。
面庞上,立刻挂上了一副混合着厌恶与极度不耐烦的冰冷面具。
菲斯克根本没有理会这层伪装。
他的长腿迈开。
军靴厚重的橡胶底砸在满是油污的混凝土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极具压迫感的“咚、咚”声。
两步。
庞大身躯直接切入了艾达·王的绝对私人领域。
宽阔如墙的肩膀和厚实的胸膛,完完全全地遮挡住了晨光。
极具侵略性的阴影,将艾达·王整个人笼罩其中。
同时也极其精准地,继续阻断着远处某个高点可能投射过来的监视视线。
艾达·王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但菲斯克的左手已经伸了过来。
粗糙宽大的手掌,一把抓住了她胸前那件防烫牛皮围裙的粗糙边缘。
没有拉扯。
仅仅只是攥住。
一种绝对的力量碾压。
艾达·王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黑色的瞳孔在阴影中骤然收缩,握着扳手的右手隐隐有抬起的趋势。
菲斯克根本没看那把足以敲碎头骨的重型扳手。
他的右手伸向了悍马车顶的工具盘。
长条形的盘子里,散落着螺母、垫片和各种记号工具。
两根粗壮的手指夹起了一支黑色的工业级油性记号笔。
菲斯克低下头。
牙齿咬住记号笔的黑色塑料笔帽。
脑袋微微往旁边一偏,“啵”的一声,笔帽被生硬地拔了下来,吐在脚边的地上。
刺鼻的化学墨水气味在两人之间不到二十厘米的狭窄空间里弥漫开来。
“你干什么?”
艾达·王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冰冷,尖锐,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慌乱。
菲斯克没有回答。
他攥着牛皮围裙边缘的左手微微发力,将艾达·王的身体往前拉近了三厘米。
右手的记号笔落了下去。
笔尖抵在了牛皮围裙左胸的位置。
那个位置的下方,隔着厚重的牛皮和深灰色的高弹力战术打底衫,正是在那个疯狂的夜晚,留下的那一圈齿痕疤痕。
“嗞……”
工业记号笔粗糙的笔头,在坚硬的牛皮表面摩擦。
极其清晰的摩擦声。
菲斯克的手腕沉稳地转动。
一个数字。
又一个数字。
“嗞、嗞……”
艾达·王僵在原地。
她的胸口因为愤怒和某种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而剧烈起伏。
每一次吸气,饱满的胸部都会顶起厚重的牛皮围裙,主动迎上那支正在游走的记号笔尖。
硬质笔头压迫在左胸的轮廓上,带来一种轻微却极具穿透力的触觉。
甚至,能感觉到笔尖划过那道印记时的细微顿挫感。
一组长达十二位的数字,外加一个特定的无线电频段波段号,被漆黑的工业墨水死死地烙印在了她胸前的牛皮上。
菲斯克停下动作。
随手将那支失去笔帽的记号笔扔回工具盘里。
金属与塑料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我的加密卫星波段。二十四小时在线。”
菲斯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目光深邃,带着一种毫无转圜余地的强势。
“记在脑子里,然后把这块皮子割下来烧掉。”
艾达·王垂下眼帘。
目光扫过胸前那串张牙舞爪的黑色数字。
“大兵,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会联系你?”
她抬起头。
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讥讽的冷笑。
“就凭你救过我一次?”
菲斯克松开了攥着围裙的手。
但他并没有后退。
他的身体反而再次往前倾斜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角度。
“那个叫贝蒂的记者。”
菲斯克的声线降到了最低。
胸腔的共鸣让这几个字听起来像是在发出低频的震动。
艾达·王的眼角不可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那抹讥讽的冷笑僵在嘴角。
“她拿着一个DV,去了南边。目标是安布雷拉的掩护营地。”
菲斯克的目光死死锁住艾达·王的双眼。
“你这台车装的是重载武器平台,又要脱离监控去跑道死角测试。你要去执行的任务,绝对跟那个营地脱不了干系。”
艾达·王的下巴扬了起来。
下颌线绷得笔直。
双手在身体两侧紧紧握成拳头。
“如果。”
菲斯克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如果……在那边遇到了那个端着摄像机的蠢女人。她还活着的话。”
菲斯克顿了顿。
“顺手把她拎出来。”
艾达·王盯着菲斯克。
黑色的眼底深处,原本被强行压制的酸涩与嫉妒,此刻如同被点燃的引信,瞬间炸裂开来。
她的胸口猛地起伏。
“凭什么?”
这三个字,几乎是直接砸在了菲斯克的脸上。
语调阴阳怪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尖锐与厌恶。
“大兵。你跑到我的地盘。在我的衣服上乱涂乱画。留下一个毫无意义的电话号码。”
她往前逼近了半步。
竟然主动缩短了与这个庞然大物之间的距离。
仰着头,眼神锐利如刀。
“然后,你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命令我去救你的女人?”
她发出一声极度短促的冷哼。
“你当我是你的私人保姆,还是你后宫的保安队长?”
菲斯克看着眼前这只彻底炸毛的母猫。
艾达·王表面上表现出的是极度的厌恶与愤怒。
可是。
她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脖颈侧面的颈动脉正在以极快的频率跳动。
更明显的是,那股特有,在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分泌出的微甜体香,正源源不断地钻进菲斯克的鼻腔。
菲斯克没有任何废话。
他抬起双臂。
宽大的手掌直接按住了艾达·王纤细的肩膀。
指尖隔着深灰色的战术打底衫,死死扣住她的肩胛骨边缘。
力道极大。
艾达·王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战术规避动作。
菲斯克恐怖爆发力,如同推土机一般,推着她连连倒退。
“你!”
她的话还没骂出口。
“哐当!”
艾达·王的后背撞在了悍马车尾那厚实的防撞钢梁上。
退无可退。
菲斯克顺势欺身压上。
两人的身体在这一刻发生了毫无缝隙的惨烈冲撞。
菲斯克那如同花岗岩般坚硬的胸腹,狠狠地挤压在艾达·王胸前的牛皮围裙上。
粗糙的牛皮被夹在两具发烫的躯体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挤压声。
但这还不够。
菲斯克的右腿猛地往前一插。
粗壮如柱的大腿,带着不可阻挡的威势,直接强行楔入了艾达·王紧闭的双腿之间。
厚重的军靴外侧,粗暴地摩擦着她作战靴的内缘。
“唔……”
艾达·王的喉咙里被迫溢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
她的双手本能地抬起,死死撑在菲斯克的胸前,试图将这座压在身上的大山推开。
纹丝不动。
菲斯克的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的防撞梁上,形成了一个绝对的钢铁牢笼。
阳光被彻底隔绝。
在这个狭小、逼仄、充满了汽油味与雄性荷尔蒙的牢笼里,温度正在呈指数级飙升。
菲斯克低下头。
脸颊粗糙的胡茬,直接擦过艾达·王光洁的侧脸。
一股极其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耳廓和修长的脖颈上。
艾达·王的身体在发抖。
抵在她双腿之间的那条大腿,正随着菲斯克的呼吸,产生极其微小,但充满了暗示意味的摩擦。
坚硬的布料来回剐蹭着紧身裤最贴合的那一块区域。
热量。
摩擦。
绝对的力量压制。
艾达·王撑在菲斯克胸前的手指开始弯曲,原本用来推拒的双手,此刻竟然死死地攥住了他橄榄绿色的T恤面料。
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她咬着下唇,眼神中那层冰冷的面具正在被一种迷离的水光迅速融化。
呼吸变得急促且破碎。
菲斯克的偏过头。
嘴唇直接贴上了她白皙脖颈上那根跳动最剧烈的动脉。
没有亲吻。
直接张开嘴。
牙齿轻轻咬住了那一小块被汗水浸湿的皮肤。
舌尖极其放肆地在那块皮肤上滑动和舔舐。
“啧……”
安静的维修区角落里。
两人的身体夹缝间。
清晰地传出了一声湿润且黏稠的水声。
那是唾液与汗水混合,嘴唇与肌肤反复吸吮、分离时,发出的最原始的声音。
“吧唧……嘶……”
水声在放大。
伴随着艾达·王逐渐无法控制的短促抽气声。
腰肢不受控制地往上挺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两人大腿之间的摩擦变得更加紧密也更加致命。
战术紧身裤的缝隙处,布料相互摩擦的“沙沙”声中,甚至隐隐透出了一丝令人血脉贲张的潮湿泥泞感。
菲斯克的舌尖顺着她的动脉,一路往上,扫过她的耳垂。
在这个过程中。
由于极近距离的贴合,菲斯克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腹部的肌肉正在剧烈地痉挛。
艾达·王的嘴唇微微张开。
眼神迷离。
之前那副冰山、厌恶、高不可攀的姿态,在这野蛮至极的肉体压制挑逗下,被撕得粉碎。
她的下巴无力地扬起,被迫承受着脖颈处传来的那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湿热触感。
“为什么……”
她的声音彻底变了调。
沙哑。
拉丝。
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喘息。
“我凭什么……要替你……去救那个蠢货……”
她的指甲几乎要抠进菲斯克的胸肌里。
言语上还在做着最后的倔强抵抗。
可是身体。
那双被强行分开的长腿,竟然在微微发力,内侧的肌肉开始不自觉地夹紧,如同藤蔓一般,试图缠绕住菲斯克那条楔入其中的大腿。
菲斯克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
嘴唇离开那片被他啃咬出一大块红斑的肌肤。
一条晶莹的银丝,在他的嘴唇和艾达·王的脖颈之间拉长,最终在一声极细微的“啪”声中断裂。
菲斯克低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染满红晕的脸。
没有任何解释。
没有任何多余的理由。
菲斯克深邃的眼睛里,燃烧着绝对的自信与强悍的征服欲。
“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低沉且沙哑。
字字千钧。
这句话,从菲斯克的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足以砸穿钢板的重量。
这远比任何甜言蜜语,任何解释都要来得致命。
艾达·王看着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
她的嘴角忍不住地往上扬。
那是真的被哄开心了的笑容。
明艳,狡黠,带着一种致命的毒药气息。
可是下一秒。
艾达·王猛地咬住嘴唇,将那个即将彻底绽放的笑容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眼神重新变得凌厉起来。
故意板起脸,做出一副极其嫌弃的表情。
“滚开。”
她松开攥着菲斯克衣服的双手。
转而用力推在他的肩膀上。
“你的人情,在我这里一文不值。别拿你那恶心的口水弄脏我的衣服。”
骂得很凶。
可是推拒的力道。
却软绵绵的,连菲斯克的一丝肌肉都没有撼动。
那双夹在菲斯克大腿两侧的腿,甚至都没有撤回力的打算,依旧保持着那种隐秘而潮湿的贴合。
菲斯克也没有动。
庞大的身躯依旧死死地将艾达·王压在悍马的后备箱防撞梁上。
他完全感受到了大腿两侧传来的那种属于女性大腿内侧的惊人弹性和绝对的紧致感。
隔着粗糙的军裤布料,那一处狭窄缝隙里的温度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飙升。
两人的呼吸极其剧烈地交缠在一起。
下一秒……
菲斯克非但没有如她所愿地退开,反而仗着那一百四十公斤的恐怖体格,将沉重的腰部微微往前送了半寸。
“嗡。”
“唔……”
艾达·王的喉咙里控制不住地溢出半声黏腻的鼻音。
伴随着两人下半身肌肉的互相角力,空气中再次传来极其隐秘的“吧唧”水声。
黏稠,湿润,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色气。
这几声细微的水声,在死寂的维修区角落里被无限放大。
顺着钢铁车身的回音,毫无保留地钻进两人的耳膜。
艾达·王眼底的迷离在这一刻瞬间被一丝恼羞成怒的锋芒彻底斩断。
这个混蛋……居然得寸进尺。
垂在身侧的右手,毫无征兆地滑向了大腿外侧的隐蔽战术绑带。
动作快若闪电。
干净利落。
没有任何预警,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摇晃。
作为一个顶尖的特工,她的肌肉记忆比任何言语都要诚实。
“唰……”
一道极其微小且极其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在两人之间的缝隙中炸开。
黑色的战术折叠匕首已经在她的掌心弹开。
四英寸长的冷钢刀刃,带着一抹令人胆寒的幽蓝色哑光,锋利到了极致。
下一秒。
这把匕首的刀背,已经精准无比地顺着两人紧贴的大腿缝隙一路往上滑去。
如同毒蛇吐信一般,精准且不容抗拒地抵在了菲斯克军裤裆部那团早已硬如极度膨胀的巨大隆起上。
冰冷的刀刃,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军裤布料,直接压迫着那根尺寸惊人且充满着青筋与恐怖热度的凶器。
一边是足以切开防弹背心的刺骨冷钢,一边是灼热跳动,叫嚣着征服欲的肉钢。
两者之间的触碰,刺激得让人发疯。
艾达·王微微偏过头。
嘴角重新挂上那抹危险而冷艳的笑意。
胸膛还在因为刚才的亲吻而剧烈起伏,那一股浓郁的酸甜体香还在空气中肆无忌惮地飘荡,但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连一丝多余的颤动都没有。
“大兵。”
她的声音很轻,拉着长长的尾音,却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厉与骨子里的傲娇。
“我让你滚开。听不懂?”
手腕翻转。
匕首的锋利刃口极其危险地贴着菲斯克的军裤布料,往下狠狠压了半毫米。
刀锋陷进了布料的纹理之中。
“再往前顶一寸,我就把这根能在女人身上乱留牙印的脏东西齐根切下来。让你以后只能去医务室申请一根硅胶假体。懂吗?”
菲斯克低下头。
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张布满胡茬的硬朗面庞上,反而漾开了一抹极具男性魅力的痞笑。
幽默感与压迫感并存。
“切了它?”
菲斯克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厚重性感的胸腔震动。
他非但没有任何退缩的恐惧,反而迎着那锋利的冷钢刀锋,极其嚣张地往前重重挺了一下胯。
“咚。”
“切了它?难道,你想要它要成了寡妇独守空房的陪葬品?”
“呵!”
“上一个那么说的,已经只能蹲着尿尿了。”
“嘶~”
菲斯克没有继续逼迫。
他极为干脆地收回了双手,右腿也顺势从那个令人迷恋的缝隙中抽离出来。
身体后撤。
庞大的阴影瞬间消散。
晨光重新笼罩在悍马的车尾。
炽热的光芒暖暖的,但温度却骤降。
菲斯克理了理自己有些褶皱的T恤下摆。
深深地看了正靠在后备箱上压制喘气声的艾达·王一眼。
“注意安全……打给我!”
菲斯克转身。
大步流星地朝着维修区的出口走去。
背后。
艾达·王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悍马的防撞梁上。
胸口剧烈起伏。
牛皮围裙上,一连串漆黑的电话号码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抬起手。
指腹轻轻碰了碰脖颈侧面那一块还残留着湿润唾液和齿痕的皮肤。
触感滚烫。
一丝无法抑制,透着极致媚意与得逞的笑容,终于在她的嘴角彻底绽放开来。
她看着那个即将消失在拐角处的巨大背影。
右脚的脚尖,在混凝土地面上烦躁又愉悦地踢了一下。
“混蛋。”
伴随着这声低语。
她伸手拉了拉因为刚才的挤压和摩擦,已经深深勒进大腿根部的紧身战术裤边缘。
裤缝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小的布料与潮湿肌肤剥离时的“嘶啦”声。
“下次……我一定会阉了你!”
“让你只能蹲着尿尿……”
仿佛想到了什么画面,艾达·王嘴角上扬,可随着目光在远处的角落里扫了一眼,再度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