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雨季总在六月结束,空气里那股黏腻的潮气还没散尽,陈警官就把那份报告撕了。
碎片掉在办公桌上,混着他脚边那支没点的烟蒂。
沈知意站在一旁,看着那张写满【意外致死】的纸张变成废纸。
陈警官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五十岁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移送。】他说,声音沙哑,【许静芬,故意杀人未遂、毁灭证据。法医那边说,丝巾上的勒痕跟颈骨骨折的角度对不上,加上那桶冰……算他们运气好,冰块化了,时间线对得上。】
【不是运气。】沈知意说,【是有人把现场布置得太干净,反而露出了破绽。如果是性爱窒息,冰桶里的冰应该全化,或者只剩水。但只剩一半,说明天亮前有人换过冰,想让死因看起来像是刚发生不久。而换冰的人,得在早上五点五十之前离开,因为那是房卡刷出的时间。】
陈警官点点头,把碎片扫进垃圾桶。【江承曜那个保险员,最后那份补充说明写得不错。不过他走了,宏远人寿那边说委托结束。】
【我知道。】沈知意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他没留名片。】
【韩若棠那边呢?】
【没名字。】沈知意说,【月见俱乐部的会员名单,没进案卷。韩若棠说,那是私人场合的约定,除非有人出事了,否则不公开。许静芬是会员,但她只是为了掩盖邱柏崇常去月见,才把死因往意外上靠。至于谁在名单上,谁跟谁睡过,谁欠了谁的钱,韩若棠没说,警察也问不出来。】
【那不就结案了?】
【案子结了。圈子还在。】
陈警官没再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邱柏崇的个人物品,还有那条酒红色的丝巾。
丝巾叠得很整齐,丝绸的光泽在灯下显得暗淡。
【邱太太来办手续的时候,眼神很定。不像是有罪,更像是来收尸的。】
【她承认了吗?】
【承认了。她说她爱邱柏崇,但受不了他每月第二个星期五都消失。她以为是情人,没想到是俱乐部。那天晚上她进去,发现邱柏崇死了,吓傻了,就想着怎么把事圆过去。她用了备用房卡,签了退房,以为没人会注意那笔一万块的现金,也没人会注意冰桶。】
沈知意想起那晚在1207房里,江承曜摘下手表放在床头柜上的动作。
那块表很旧,表带磨损的位置在左侧。
他当时说:【有些细节,不用写在报告里,留在心里就好。】
她没问他是不是在查俱乐部,也没问他为什么对月见那么熟。
江承曜的委托结束时,他站在柜台前,深灰西装的领口微微歪斜。
他没有说再见,只是把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张放在柜台上,然后转身离开。
沈知意展开那张纸。
那是一张旧照片,拍的是晴川行馆的旧大楼,前面站着一群穿着旗袍和西装的人。
照片背面没有字,只有一个日期:一九九八年。
她不知道那群人是谁,也不知道韩若棠在照片里站哪个位置。
但她知道,这个圈子不会因为一个整形外科医师的死而结束。
名单收干净了,就像水面的涟漪,波纹扩散开来,最后又恢复平静。
水面之下,什么都没有改变。
三天后,凌晨三点。
晴川行馆的夜班柜台只有沈知意一个人。
冷气开得很低,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她坐在转椅上,脚踩在柜台下的铁架上,手里拿着值班簿。
阿May在楼上打扫,偶尔传来拖把桶撞墙的声音。沈知意翻开值班簿的第十二页,对应的是1207房。
那一页上,除了正常的入住与退房纪录,还夹着一张名片。
名片是深灰色的,上面印着【宏远人寿 江承曜】,字型很细,摸起来有种厚实纸张的触感。
江承曜退房时,她问他:【名片还要吗?】
他说:【不用了。这里的人记性很好。】
然后他走了。
沈知意把名片抽出来,放在掌心。纸张边缘已经有点卷曲。她没有把它夹在书里,也没有扔进垃圾桶。她只是看着它,看着那行小字。
门口的铃声响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穿着黑色的雨衣,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地毯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把证件放在柜台上,声音低沉:【一房,现金。】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左脚微微颤抖,右手握着外套的拉链,指节发白。他看起来不像来度假的,更像是来躲雨的,或者来藏身的。
【姓名?】
【林……林先生。】
【身份证。】
男人递过证件。沈知意接过来,手指触碰到他指尖的温度,微凉。她登记姓名、房号、入住时间。
【1207空房。】她说,【房卡。】
她从卡座里抽出一张房卡,放在柜台上。
【一万块。】
男人从钱包里拿出一叠钞票,点得很慢。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也有某种期待。他像是在等一个确认,或者等一个赦免。
【可以了。】她说。
男人拿起房卡,转身走向电梯。他的背影融入昏暗的大厅,电梯门在十二楼停下,又停了一次。
沈知意低头,把那张江承曜的名片放在值班簿的1207页上,压在纸张下面。
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备注】栏里写下两个字:
【已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