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入中洲

万谷宗这艘名为辟空的重甲飞舟,通体覆着黑沉沉的陨铁甲片,远远瞧去不似仙家灵舫,倒像是一柄悬在苍穹之上的重型战斧。

寻常横跨洲域的大型飞舟,为了顾及舟上修士调息静修,向来顺着既定平缓的灵道慢行,从东洲焚星谷晃荡到中洲灵霄山,少说也得耗上整整一个月。

但万谷宗的炼器狂人们显然没有这份闲情雅致。

舟尾生生嵌了八具狂暴的地脉喷流重腔,外壳篆刻着三重过载的风行聚灵阵。

巨大的引擎自升空起便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撕裂气流,激荡起数十丈高的罡风狂潮,硬生生把一个月的航程压缩到了短短七天。

用负责督造的阵堂长老的话来说:“时间便是灵石,能七天飞完的路,凭什么在天上干耗一个月?”

听着脚下甲板传来如雷鸣般的暴力轰鸣,向来挑剔的麟云破天荒地表示了赞同,甚至若有所思地摸向了纳戒里的刻刀:“我有一个思路……”

旁边早已汗毛倒竖的无隐谷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不,你没有!”

……

飞舟破风疾驰的第五日午后。

顶层避风的观景长廊内,茶香袅袅。长廊外罩着一层半透明的青光禁制,将外界呼啸刺耳的罡风阻隔在外。

麟云坐在临窗的白玉小桌旁,手中正拿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避雷玄晶,用细细的磨石剔除边缘的毛刺。

对面的楚素商正低头擦拭着一枚八角铜质防御阵盘。

少女生了张温润柔和的鹅蛋脸,眉目婉约,一头青丝温顺地垂在肩侧,周身散发着阵修特有的宁静书卷气。

楚素商抬手替麟云斟了一杯清润的灵茶,唇角微弯,轻声笑道:“这几日瞧着你,手上的刻刀倒是比平日里动得勤快多了。前阵子在后山替乘霄宗那位小公子改剑,真有这般耗神?”

麟云手腕微顿,神色自若地抿了一口茶水:“游家的弈剑路数古怪,灵路必须依着变阵反复调整,稍有差池便会反噬持剑人,确实繁复了些。”

“哦?只是剑路繁复?”

楚素商搁下阵盘,抬手支着下巴,眼中浮起一抹少见的调侃笑意,温声打趣:“方才商长老拿着契卷巡查各舱,私下还在念叨呢,说那位游小公子临走前在万谷商会划账阔气得很,偏生还在契书末尾留了一枚私印,叮嘱商会往后若有中洲罕见的稀罕矿料,头一个先送来无隐谷给你掌眼。你这几日眼尾带笑、眉心舒展,可不单单是剑成了的样子。”

麟云被闺中好友这般点破心思,耳根冷不丁泛起了一层微热。

她轻咳了一声,刚欲借着聊阵盘纹路岔开话头,身后便传来了轻缓却刻板的脚步声。

“吵死了。”

一道冷冷清清的声音横插了进来。

殷辞一袭一丝不苟的月白滚银边锦袍,墨发用一根素净的冷玉簪束得极规整,眉骨冷峻,面容清俊得像是一柄未开刃的寒铁短匕。

他板着一张俊脸走入长廊,眉头微蹙,手里还捏着两枚尚未雕琢完成的微型符玉。

“甲板底下的地脉喷流震得整艘飞舟发颤,微雕灵路刻到一半险些走偏,外务堂那群疯子迟早把这艘破船开散架了。”

嘴上极挑剔刻薄地埋怨着,脚下却步履不停地径直走到楚素商身后。

男人甚至没看对面的麟云一眼,手掌一翻,极其自然地自储物戒中抽出一张以高阶雪狐绒细细缝制的暖垫,塞在了楚素商腰后垫实。

顺带着,又将一碟在万谷城珍宝斋排了半日队才买到的蜜饯干果“啪”地一声搁在桌案中央。

“顺路在商行随手拿的,没人吃,嫌占地方。”殷辞抱着双臂冷哼一声,下颌微抬。

楚素商仰起头,看着他这副嘴硬别扭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

她抬手轻轻扯了扯男人的袖口,柔声唤道:“知微,站着不累么?坐下喝杯茶吧。”

被她这温言软语一唤,殷辞浑身的冷硬瞬间像是被温水化开了一般。

男人薄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吐出一句刻薄话,老老实实在楚素商身侧的空椅上坐了下来,顺手替她将微凉的茶盏换了一杯滚烫的新茶。

麟云坐在对面,挑眉看着这对同门伴侣的相处,唇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舒朗的笑意。

长廊另一头,无隐谷的熟悉动静也适时飘了过来。

夜浔找了个避风的背阴角落,支起了一个红泥小炭炉,正专心致志地熬煮着一锅热汤。

少年腰间挂着的药囊随风微晃,身上浸透了清苦的草药香,见长廊里的几人望过来,他立刻笑眯眯地盛出几只粗瓷小碗递了过来:

“师姐,殷师兄,楚师姐,快尝尝。这是我用紫苏叶和宁神花特调的定风露,最克飞舟急行引发的气血翻涌。我刚才给前舱的执事送了一碗,他喝完说脑子一点都不晕了。”

殷辞瞥了一眼那碗泛着古怪青绿微光的药汤,眼皮微跳:“……那执事眼下人呢?”

夜浔眨了眨浅茶褐色的眸子,一脸真诚:“在甲板上睡得极沉,雷打不动。”

楚素商掩唇失笑,麟云亦忍不住莞尔。

斜上方高耸入云的主桅杆上,一只通体乌黑油亮、身姿矫健的玄猫正伏在最顶层的瞭望横木上晒着日光。

迟渺嫌飞舟舱房憋闷嘈杂,大半时日都化作原形在上头假寐。

罡风猎猎吹拂,黑猫连眼皮都懒得掀,尾巴尖在半空慢悠悠地打着卷,偶尔有好奇的年轻弟子御剑靠近想瞧个究竟,便会被它毫无预兆地亮出一道森寒的爪芒,逼得人悻悻退避。

而在更前方的船舷边,江啸斜靠在厚重的玄铁护栏旁。

海风卷起他略显凌乱的黑发,男人一手拎着紫金酒葫芦,另一手按在腰间那柄彻底改顺的无定剑柄上,极目远眺着前方浩瀚无垠的云海。

见麟云走出长廊,江啸转过头来,隔着十数丈的风浪,神色坦荡爽朗地遥遥举了举酒葫芦。

麟云迎着长风,朝他轻轻颔首致意。

两人相视一笑,过往那一丝少女青涩的暗火与压抑的尴尬,早已随着后山清风尽数散去,只余下纯粹而坚固的同门信赖。

……

第七日清晨,天光破晓。

飞舟底部的地脉喷流发出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整座庞大的玄铁巨舰猛然撕开了东洲与中洲交界处那片厚重绵延的雷暴云海!

轰——!

漫天翻滚的雷云骤然退散,刺目而浩瀚的金芒倾泻而下,中洲的苍穹与大地,毫无遮掩地撞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整座飞舟甲板上的年轻弟子们,在这一刻齐齐失了声。

告别了东洲焚星谷常年不熄的黑烟,地火熔岩与粗粝铁石,眼前展现的,是九洲仙道最巅峰,底蕴最深厚的正统仙门气象。

浮岛如星,倒悬天海。

目之所及,数以百计的万仞巨峰竟脱离了大地,宛若星罗棋布般巍峨悬浮于万丈云海之上!

灵泉飞瀑如倒挂的银河,自悬空仙山垂落而下,砸入下方的云涛中,在晨曦金芒下折射出漫天七彩长虹。

白玉雕琢的飞阁流丹纵横交错,无数条灵光流转的虹桥宛若丝带,将各大主峰紧密相连。

成百上千的乘霄宗剑修身着月白道袍,足踏飞剑,青衣胜雪,如流星般穿梭于悬空仙山之间,伴着成群雪羽仙鹤的清亮啼鸣,规整森严,气象万千。

而在所有浮岛与云海的正中心,一座巍峨不知几万丈的神山直插天穹,山体笼罩在一座庞大无比的星河护山大阵下,山脚下无边无际的繁华仙城连绵千里。

中洲灵霄山,乘霄宗。

麟云双手按在船舷护栏上,极目远眺。

长风扬起她额前的碎发,两世为人所沉淀下的眼界,在这一瞬被这方宏伟瑰丽的修真天地彻底撕开,胸中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辽阔之意。

……

飞舟徐徐穿过乘霄宗外围的引灵道,平稳降落在一座方圆足有千丈的悬空浮岛之上。

这里便是乘霄宗专用于接待天下观礼势力的外围圣地——云台。

整座演武迎宾广场全由整块万年白玉铺就,隐隐流转着聚灵与定空阵纹。

此时广场四周已然停驻了数个来自九洲其他顶级名门的豪华龙车与流光灵舫,锦旗猎猎,各派高层与带队弟子往来,排场宏大至极。

外务长老商寄舟整理好衣袍,挂上一副老道圆滑的笑容,领着万谷宗一行人走下舷梯,迎向等候在前的乘霄宗外务接待执事。

乘霄宗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姓刘的内门长者,神色冷淡矜持,言语间满是传统顶级名门的自傲与刻板规矩,寒暄验过通关玉牒后,便准备按寻常惯例,将万谷宗这支庞大的使团引向外门庞大拥挤的公用客舍区。

“商长老一路辛苦,客舍丙字区已腾出几座院落,诸位且先随老夫去落脚……”

刘长老话音未落,迎宾道旁的玉石长街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让让,诸位师兄劳驾让让。”

一道清朗带笑、辨识度极高的少年嗓音穿透了人群。

围在道旁的乘霄宗弟子们下意识侧身,只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快步穿过仪仗队大步流星赶来。

青年今日换了一袭极为规整考究的内门亲传月白法袍,腰束素银螭纹带,悬着那柄崭新的弈剑,黑发用一顶精巧的紫金发冠齐整束起,腕间那串青玉珠串随着步伐在袖间若隐若现。

正是游一。

他分明是刚从内门主峰赶来,额角甚至还隐隐带着赶路的薄汗,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在万谷宗的队伍里飞速扫过,眉宇间满是遮掩不住的急切。

当视线穿过人群,撞上站在飞舟舷梯旁一身玄色万谷宗亲传道袍的麟云时,游一原本微蹙的眉梢骤然扬起,眼底的亮光几乎要溢出来!

他脚步猛地加快,刚跨出两步想直奔麟云而去,嘴唇微张险些喊出声,可对上少女那双含笑清澈的琥珀色眸子,以及周围无数双眼睛的注视时,游一又硬生生将步子顿在了两步之外。

青年耳根悄悄浮起一层微不可察的薄红,强压下胸膛里狂跳的雀跃,依着世家公子的体面和规矩,一本正经地向万谷宗使团拱手行礼:

“万谷宗诸位同道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在下迎候来迟。”

麟云站在几步之外,瞧着他这副明明迫不及待想凑上来、偏偏碍于大庭广众不得不端着贵公子架子的模样,眉眼舒展,唇角悄然翘起了一抹轻快的弧度。

行过平辈礼,游一转头面对那位满脸错愕的刘长老,神色瞬间切换成了游氏少主那副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熟稔笑意:

“刘师叔,无隐谷的聂真人昔年对我父亲有救护之恩,麟师妹更是在东洲耗费心血替我重新调校了佩剑。家父前日特意降下法谕吩咐过,无隐谷这几位同门,由晚辈亲自在游氏别院接待安顿,便不占宗门公共客舍的名额了。”

刘长老微微一愣。

游氏在中洲是盘根错节的顶尖大阀,游正清在宗内更是说一不二的实权长老,卖游家一个人情,他自然求之不得。

老者抚须一笑,当即应允:“既然是游家主特意交代,那便依怀安的意思办。商长老,请随老夫去安顿其余弟子。”

三言两语之间,游一极其利落且名正言顺地将无隐谷四人,外加同路的楚素商与殷辞,整体从大部队里截胡了出来。

……

穿过云台外围繁琐的禁制关隘,待彻底避开外界那些探寻的视线后,游一整个人瞬间原形毕露。

那副端方克制的世家公子架子荡然无存。

他甚至顾不上同江啸,迟渺寒暄,两步并作一步凑到了麟云身侧,桃花眼里盛满了邀功的亮光,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快活得像只刚偷得腥的狐狸:

“怎么样,麟大师?我这身手脚够快吧?听说你们飞舟今天抵港,我连主峰的战前试剑会都告了假,一清早就在云台候着了!”

他垂眸看着少女白皙秀致的侧脸,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玄色系带上,又悄悄瞥了一眼她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睛,喉结微动,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期盼与显摆:

“那套弈剑阵,我这几日闭关磨了不下千遍,灵流回转顺得像呼吸一样。飞舟坐得累不累?待会儿到了别院安顿好,我使给你验看!”

麟云侧头看他,迎着青年那双满是赤诚,欢喜的眼睛,心头微软,低声失笑:“累倒是不累,就是耳朵被飞舟震得有些发麻。一会儿若是你剑招递得不利落,我可不认账。”

“哪能不利落!”游一眉梢飞扬,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她微晃的肩头,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跟在身后的几人神情各异。

迟渺双手枕在脑后,黄绿色的猫瞳斜睨着前面那个殷勤得过了头的世家少爷,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殷辞眉峰微挑,抱着双臂,眼神审视而挑剔地打量着游一的背影,低声同身旁的楚素商评断:“油腔滑调,中洲世家子弟惯有的轻浮做派。”

楚素商温婉抿唇,拉了拉殷辞的衣角,柔声笑道:“我看倒是难得的赤诚,你当年若有他半分坦率,也不至于在火脉外头吹了三个月的冷风。”

殷辞神色微僵,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偏过头去不吭声了。

江啸按着腰间的无定剑,看着前头那两道背影,脚步却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阳光落在那两人身上,游一白衣佩玉,麟云衣袂轻扬,两人说话时眉眼间隐隐流动的默契,竟有一种外人插不进去的坚实。

自打那日在院子里改好了无定剑,小师妹似乎一夜之间便褪去了那层单薄的孩子气。

她不再会追问他试剑的招式,甚至连走路,都不知何时换到了别人的身侧。

江啸摸了摸有些发痒的后颈,自嘲地笑了一声,只当是自己那股大师兄的责任感作祟。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其妙的荒芜,迈开大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虹桥,沿着白玉阶拾级而上。

前方,一座悬浮于灵霄山灵脉支流之上的清幽别院隐现于云霞之中。

而中洲乘霄宗那场五年一度、汇聚天下天骄碰撞的风暴,已然在这片浩瀚宏大的仙家胜境里,无声拉开了序幕。